第155章 收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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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队敲门的第三天，村里的火盆就开始冒烟了。 不是烧纸，是烧心火。 万经理那张嘴，是真有几把刷子。 进谁家，先夸谁家的滩：大爷，您这滩位置好，未来就在景区核心区，补偿还能上浮！ 再画大饼：三十亿的度假区！建成后一年游客五十万，您想想，五十万人来吃海鲜，您的鲍鱼还愁卖？ 最后甩合同：补偿一次到位，早签还有签约奖！ 第一户是大伯家。 大伯沈满仓搓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最后把万经理往外推：我家滩不卖！你们找别人去！ 门砰地关上。 可我隔着门缝，看见大伯转身就把那份宣传册揣进了怀里。 揣得飞快，像揣一块烫手又舍不得撒手的炭。 阿香在墙头看得直咂舌：澜姐，大伯这胳膊肘，往哪拐呢？往心里拐。我说，他现在两头为难——一边是全村，一边是债。等志强的袋子打开，他就不用为难了。还有多久？快了。我说，薛彪越急，志强的机会越多。 第二天，我特意去大伯家坐了坐。叔，册子看了？看了看了。大伯搓着手，眼睛闪躲，叔就是……随便看看。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我说，那册子上的数，是画出来的饼。饼要是能当饭，人家自己早吃了，轮不到咱。叔，你脖子上的绳……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手里的滩，是俺爷爷传下来的。你敢让它在叔手里断喽？ 大伯的脸腾一下红了，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烧了它！ 第二户，七叔公家。 老人招架不住，只念叨一句话：我不识字，等我孙子回来看看再说。 万经理笑容不变：行，不急，我们明天再来。明天再来，这四个字，我在旁边听得后颈发凉。 这不是收滩，这是钝刀子磨。 一天磨一点，磨到你想歇了，就顺手签字了。 阿香蹲在我家墙头当哨兵，压着嗓子汇报：澜姐，收购队分成三拨，东片西片北片，跟拉网似的，一层一层往里推。拉网战术。我说，先松后紧，网口留着，就等鱼自己钻。</p>
那晚我让小舟把村里的滩涂画成一张大图，谁家有几亩、养什么、哪一年收成最好，全标上。 画到半夜，石头把蓝色蜡笔涂得满手都是，非说要给每一片滩画条鱼。鱼别画太大。小舟嫌弃他，大伯那片是蚶子田。那就画蚶子。蚶子长啥样？ 两人吵了半天，最后在图角落画出一只长脚的贝壳，丑得阿香直乐。</p>
我没笑他们。 图越看越清楚：收购队看的是一块块地，我们得先把它还原成一户户日子。 明天谁再来问补偿，不能只靠一句，得把他家未来十年的账，摆到眼前。</p>
第三天傍晚，歪嘴叔来我家了。 进门就搓手，搓得两只手通红。听澜，叔知道该听村里的。他说，可万经理说了， 首批签约就这十天，过了这村没这店，往后补偿要重新评估，评估评估着，搞不好还得降……他真这么说？千真万确！歪嘴叔一拍大腿，还说隔壁镇有个村，头年不签，第二年补偿打了七折！叔这心里啊，跟猫抓似的。 我给他倒了碗凉茶：叔，我问你一句。你说。他们来之前，隔壁镇那个村，是不是也有人挨家挨户这么敲过门？ 歪嘴叔一愣：你咋知道？一样的剧本。我说，先画饼，再吓唬，最后各人自扫门前雪。网就这么收口的。那……那咋办？记住一条。我说，他们越急，咱越不能急。三十亿的项目，环评、用海审批、施工，哪一样不要几年？真等得起的是他们，等不起的是咱吗？ 歪嘴叔端着凉茶，若有所思。再说了。我补一句，签了字，滩就真不是你的了。 到时候游客五十万，你在沙滩上给人烤鱿鱼，一天挣两百，还得看人脸色。 这大饼，你啃得动吗？ 歪嘴叔咧嘴：两百……现在我自己赶海，一天都不止两百。这不就结了。 他嘿嘿一笑，端起凉茶一口闷了，起身走人。 走到门口又回头：听澜，你那张五年收成账，能不能给叔也印一张？早给你印好了。 我把一沓纸拍他怀里。 小舟在旁边补刀：叔，账本拿好。三叔公家已经印走四份了，你拿晚了，连解说都排不上。解说？我解说。小舟一本正经，一页五毛，童叟无欺。好小子，跟你姐学的，雁过拔毛。 他抱着跑了，跑得比来时轻快多了。</p>
人心这东西，是口热锅，一点一点温着，就能把凉了的水重新烧开。 那几天，我家的账本成了全村的抢手货。 二叔拿着它去说服了东片三户，七叔公的孙子回来了，捧着账本看了一宿，第二天拉着爷爷的手说：爷，咱的滩，比十万值钱。 连大伯都来了一趟，站在我家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来坐。我说。不进了。大伯搓搓手，叔就是来问一句——那份账，有没有叔家滩的？有。我说，要不要？ 大伯喉结动了动，半天，点点头。 我递过去，他接得飞快，转身就走，背影急得像身后有狗撵。 阿香咂舌：大伯这是……良心发现了？是账本比良心好使。我说，数字这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算盘。 眼看火盆慢慢压下去了。 我正想松口气，第四天早上，阿香在村口发消息，就四个字。出事了，快来。 我赶到小卖部门口，人群围了一圈。 胖老板蹲在自家门槛上，面前的合同摊开着，签名那一栏，墨迹未干。 按手印的红印泥，还没干透。 第一家。 全村第一家，签了。老魏！你疯了？歪嘴叔嗓子都劈了，前几天你还骂收购队是吸血鬼！ 胖老板不吭声，脑袋埋在膝盖里。 万经理站在人群外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客气得让人牙酸。沈小姐，合作愉快。万经理，我说，恭喜，一比一百一十七。开局而已。他笑容不变，沈小姐，网收口之前，总有些鱼要蹦跶。蹦跶的鱼才新鲜。我说，死鱼，腥。 我蹲下去，抓住胖老板的胳膊：魏叔，字都签了，你倒是给句囫囵话啊！ 他抬起头。 我这才看清，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那只按了手印的手，抖得像风浪里的浮子。 他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比潮声还低。丫头，签字前，有人往我店里送了两条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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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队敲门的第三天，村里的火盆就开始冒烟了。 不是烧纸，是烧心火。 万经理那张嘴，是真有几把刷子。 进谁家，先夸谁家的滩：大爷，您这滩位置好，未来就在景区核心区，补偿还能上浮！ 再画大饼：三十亿的度假区！建成后一年游客五十万，您想想，五十万人来吃海鲜，您的鲍鱼还愁卖？ 最后甩合同：补偿一次到位，早签还有签约奖！ 第一户是大伯家。 大伯沈满仓搓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最后把万经理往外推：我家滩不卖！你们找别人去！ 门砰地关上。 可我隔着门缝，看见大伯转身就把那份宣传册揣进了怀里。 揣得飞快，像揣一块烫手又舍不得撒手的炭。 阿香在墙头看得直咂舌：澜姐，大伯这胳膊肘，往哪拐呢？往心里拐。我说，他现在两头为难——一边是全村，一边是债。等志强的袋子打开，他就不用为难了。还有多久？快了。我说，薛彪越急，志强的机会越多。 第二天，我特意去大伯家坐了坐。叔，册子看了？看了看了。大伯搓着手，眼睛闪躲，叔就是……随便看看。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我说，那册子上的数，是画出来的饼。饼要是能当饭，人家自己早吃了，轮不到咱。叔，你脖子上的绳……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手里的滩，是俺爷爷传下来的。你敢让它在叔手里断喽？ 大伯的脸腾一下红了，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烧了它！ 第二户，七叔公家。 老人招架不住，只念叨一句话：我不识字，等我孙子回来看看再说。 万经理笑容不变：行，不急，我们明天再来。明天再来，这四个字，我在旁边听得后颈发凉。 这不是收滩，这是钝刀子磨。 一天磨一点，磨到你想歇了，就顺手签字了。 阿香蹲在我家墙头当哨兵，压着嗓子汇报：澜姐，收购队分成三拨，东片西片北片，跟拉网似的，一层一层往里推。拉网战术。我说，先松后紧，网口留着，就等鱼自己钻。</p>
那晚我让小舟把村里的滩涂画成一张大图，谁家有几亩、养什么、哪一年收成最好，全标上。 画到半夜，石头把蓝色蜡笔涂得满手都是，非说要给每一片滩画条鱼。鱼别画太大。小舟嫌弃他，大伯那片是蚶子田。那就画蚶子。蚶子长啥样？ 两人吵了半天，最后在图角落画出一只长脚的贝壳，丑得阿香直乐。</p>
我没笑他们。 图越看越清楚：收购队看的是一块块地，我们得先把它还原成一户户日子。 明天谁再来问补偿，不能只靠一句，得把他家未来十年的账，摆到眼前。</p>
第三天傍晚，歪嘴叔来我家了。 进门就搓手，搓得两只手通红。听澜，叔知道该听村里的。他说，可万经理说了， 首批签约就这十天，过了这村没这店，往后补偿要重新评估，评估评估着，搞不好还得降……他真这么说？千真万确！歪嘴叔一拍大腿，还说隔壁镇有个村，头年不签，第二年补偿打了七折！叔这心里啊，跟猫抓似的。 我给他倒了碗凉茶：叔，我问你一句。你说。他们来之前，隔壁镇那个村，是不是也有人挨家挨户这么敲过门？ 歪嘴叔一愣：你咋知道？一样的剧本。我说，先画饼，再吓唬，最后各人自扫门前雪。网就这么收口的。那……那咋办？记住一条。我说，他们越急，咱越不能急。三十亿的项目，环评、用海审批、施工，哪一样不要几年？真等得起的是他们，等不起的是咱吗？ 歪嘴叔端着凉茶，若有所思。再说了。我补一句，签了字，滩就真不是你的了。 到时候游客五十万，你在沙滩上给人烤鱿鱼，一天挣两百，还得看人脸色。 这大饼，你啃得动吗？ 歪嘴叔咧嘴：两百……现在我自己赶海，一天都不止两百。这不就结了。 他嘿嘿一笑，端起凉茶一口闷了，起身走人。 走到门口又回头：听澜，你那张五年收成账，能不能给叔也印一张？早给你印好了。 我把一沓纸拍他怀里。 小舟在旁边补刀：叔，账本拿好。三叔公家已经印走四份了，你拿晚了，连解说都排不上。解说？我解说。小舟一本正经，一页五毛，童叟无欺。好小子，跟你姐学的，雁过拔毛。 他抱着跑了，跑得比来时轻快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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