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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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你们算得比我清。</p>
汽灯的火苗蹿了一寸，满屋的脸通红。</p>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p>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歪嘴叔。俺表个态。他嗓子哑，却响，叔差点为了八千块学费，把四代人的滩卖了。丫头这笔账把叔算醒了——俺不签！</p>
俺也不签！</p>
俺不签！</p>
手臂一根接一根举起来，像一片迎着风的桅杆。</p>
二叔当场唱票：同意拒售的，举手！</p>
一百一十七只手。通过的，按手印！</p>
红印泥盒传下去，一张《全村联保声明》按得密密麻麻。</p>
七叔公按完手印，特意把手举起来给大家看，像小孩交作业。俺这个手印，他说，是给俺爷爷按的。他老人家的滩，俺守住了。</p>
守住了！底下有人喊。</p>
一声接一声，喊得祠堂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p>
连大伯都从最后一排走上前，在声明上按了个手印。</p>
他按得很重，抬起手，指头上的红印泥像一小团火。叔也按了？有人小声嘀咕。</p>
咋，就兴你们按？大伯梗着脖子，我这手印，比你们的金贵——我这是拿它抵债！</p>
祠堂里哄堂大笑。</p>
笑声里，那口气，顺了。</p>
阿香的手机举得笔直，直播间的人气一路往上蹿。</p>
弹幕滚得跟涨潮似的。</p>
“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青屿！”</p>
“一百一十七只手，一户没落！”</p>
“看哭了，我爷爷也是打鱼的。”</p>
阿香举着手机全程录了，说要剪个纪录片，片名都想好了——《一百一十七只手》。</p>
名字太文艺。我说，改成《手印》，又好记，又戳心。</p>
行，导演说了算。</p>
我是制片人，导演是你。</p>
散会时已过半夜。</p>
人群往外涌，个个眼里有光。</p>
小舟挤在人堆里，把散落的红印泥盒一个个收好，像收一窝刚上岸的螃蟹。</p>
老魏走在最后，锁祠堂门时认真得像锁自家金库。魏叔，你保管钥匙？</p>
俺申请的。他挺起胸，这祠堂现在存的是全村的家底，得有个可靠人。</p>
丫头，这下贺大小姐该死心了。阿香说。死不了心。我说，这样的对手，不看到最后一页，不会翻篇的。</p>
表决第二天，村里半是欢喜半是紧张。</p>
欢喜的是，三条底线加一场表决，全村的腰杆头一回挺得这么齐。</p>
二叔把《全村联保声明》裱了起来，挂在祠堂正墙，就挂在沈家潮谱拓片的旁边。</p>
挂那天，二叔搬梯子扶了三回，愣不让别人沾手。</p>
“这可是全村的命。”他说，“歪一丝丝都不行。”</p>
打那以后，村里老人饭后多了一项节目——背着手去祠堂，看一眼声明，再看看拓片。</p>
谁也不说话，就是看。</p>
紧张的是，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p>
贺千帆没再露面，万经理的团队却悄悄退了场。</p>
商务车开走那天，全村都在看。丫头，他们撤了，是好事吧？阿香问。撤的是收滩的。我说，没撤的是这个项目。贺千帆本人没走，船还泊在外锚地。</p>
小舟问：那她泊在那儿干啥？</p>
我说，看她花三十亿都买不走的东西。</p>
二叔挠头：俺咋觉得这话有点深奥。</p>
不深奥。我说，就是好奇心。好奇心这东西，比钱难收买。</p>
她还在等啥？</p>
等一个答案。我说，我给她的答案是表决。她还没认。</p>
最后一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p>
傍晚，贺千帆的船起锚，缓缓驶离青屿。</p>
全村松了口气。</p>
我却没松。丫头，爹蹲在门槛上磨鱼钩，头也不抬，你不高兴。</p>
爸，你说她这一趟，到底图啥？</p>
我哪知道。爹把鱼钩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不过丫头，记住一个理——看潮的人，最怕的不是大风大浪。</p>
怕啥？</p>
怕风平浪静。风平浪静，说明潮在底下走。</p>
入夜，我锁祠堂门，往家走。</p>
走到村道口，发现礁石上立着一个人。</p>
白西装，风掀着衣角。</p>
贺千帆。贺总这个点还没走？船不是起了锚？</p>
我在等结果。她说，现在等到了。</p>
那贺总可以回去了。</p>
我不交差。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我从来只做自己的决定。</p>
三天期限，今晚是最后一晚。我说，表决那一幕，贺总在祠堂外，应该听见了。</p>
听见了。她说，一百多只手，举得整整齐齐。</p>
既然看见了，何必再等。</p>
因为我不信。她转过身，月光斜斜照过来，她那张一贯冷傲的脸上，竟有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p>
三百多户，八百多口人，一人让出十几万现金。你们凭什么？</p>
凭这不是买卖。</p>
什么都是买卖。她说，我做了十年收购，就没见过钱摆不平的人。</p>
那我给你举个例子。我说，七叔公，七十四，去年冬天还自己摇船出海，手冻得裂口子。十五万，你说他心不心动？他真心动。可他昨天举手了，举得比谁都高。</p>
为什么？</p>
因为那是四代人的滩。他卖了，没脸见祖宗。我说，贺总，你做了十年收购，见过要跟祖宗交代的买卖吗？</p>
贺千帆没接话。</p>
她问得很轻。</p>
不像质问，倒像求证。</p>
夜潮涌上来，漫过礁盘边缘，哗——又退下去。沈听澜，她忽然说，你很会说话。</p>
不是会说话。我说，是有人替我把话活出来了。</p>
那贺总今晚是来……</p>
来问你一个问题。</p>
她朝我走近两步，站定在礁石边缘。</p>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管。</p>
我忽然发现，这个号称海上冰刀的女人，此刻眼神里没有刀，只有一点她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p>
像一个人站在自家从没进过的厨房门口。</p>
我心里那根弦，反倒绷紧了。</p>
谈判桌上她递合同，是买卖。</p>
深夜礁石上问家事，就不是买卖了。</p>
这个执掌千亿集团的女人，此刻问出口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听澜，你小时候，见过你爸开船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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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你们算得比我清。</p>
汽灯的火苗蹿了一寸，满屋的脸通红。</p>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p>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歪嘴叔。俺表个态。他嗓子哑，却响，叔差点为了八千块学费，把四代人的滩卖了。丫头这笔账把叔算醒了——俺不签！</p>
俺也不签！</p>
俺不签！</p>
手臂一根接一根举起来，像一片迎着风的桅杆。</p>
二叔当场唱票：同意拒售的，举手！</p>
一百一十七只手。通过的，按手印！</p>
红印泥盒传下去，一张《全村联保声明》按得密密麻麻。</p>
七叔公按完手印，特意把手举起来给大家看，像小孩交作业。俺这个手印，他说，是给俺爷爷按的。他老人家的滩，俺守住了。</p>
守住了！底下有人喊。</p>
一声接一声，喊得祠堂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p>
连大伯都从最后一排走上前，在声明上按了个手印。</p>
他按得很重，抬起手，指头上的红印泥像一小团火。叔也按了？有人小声嘀咕。</p>
咋，就兴你们按？大伯梗着脖子，我这手印，比你们的金贵——我这是拿它抵债！</p>
祠堂里哄堂大笑。</p>
笑声里，那口气，顺了。</p>
阿香的手机举得笔直，直播间的人气一路往上蹿。</p>
弹幕滚得跟涨潮似的。</p>
“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青屿！”</p>
“一百一十七只手，一户没落！”</p>
“看哭了，我爷爷也是打鱼的。”</p>
阿香举着手机全程录了，说要剪个纪录片，片名都想好了——《一百一十七只手》。</p>
名字太文艺。我说，改成《手印》，又好记，又戳心。</p>
行，导演说了算。</p>
我是制片人，导演是你。</p>
散会时已过半夜。</p>
人群往外涌，个个眼里有光。</p>
小舟挤在人堆里，把散落的红印泥盒一个个收好，像收一窝刚上岸的螃蟹。</p>
老魏走在最后，锁祠堂门时认真得像锁自家金库。魏叔，你保管钥匙？</p>
俺申请的。他挺起胸，这祠堂现在存的是全村的家底，得有个可靠人。</p>
丫头，这下贺大小姐该死心了。阿香说。死不了心。我说，这样的对手，不看到最后一页，不会翻篇的。</p>
表决第二天，村里半是欢喜半是紧张。</p>
欢喜的是，三条底线加一场表决，全村的腰杆头一回挺得这么齐。</p>
二叔把《全村联保声明》裱了起来，挂在祠堂正墙，就挂在沈家潮谱拓片的旁边。</p>
挂那天，二叔搬梯子扶了三回，愣不让别人沾手。</p>
“这可是全村的命。”他说，“歪一丝丝都不行。”</p>
打那以后，村里老人饭后多了一项节目——背着手去祠堂，看一眼声明，再看看拓片。</p>
谁也不说话，就是看。</p>
紧张的是，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p>
贺千帆没再露面，万经理的团队却悄悄退了场。</p>
商务车开走那天，全村都在看。丫头，他们撤了，是好事吧？阿香问。撤的是收滩的。我说，没撤的是这个项目。贺千帆本人没走，船还泊在外锚地。</p>
小舟问：那她泊在那儿干啥？</p>
我说，看她花三十亿都买不走的东西。</p>
二叔挠头：俺咋觉得这话有点深奥。</p>
不深奥。我说，就是好奇心。好奇心这东西，比钱难收买。</p>
她还在等啥？</p>
等一个答案。我说，我给她的答案是表决。她还没认。</p>
最后一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p>
傍晚，贺千帆的船起锚，缓缓驶离青屿。</p>
全村松了口气。</p>
我却没松。丫头，爹蹲在门槛上磨鱼钩，头也不抬，你不高兴。</p>
爸，你说她这一趟，到底图啥？</p>
我哪知道。爹把鱼钩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不过丫头，记住一个理——看潮的人，最怕的不是大风大浪。</p>
怕啥？</p>
怕风平浪静。风平浪静，说明潮在底下走。</p>
入夜，我锁祠堂门，往家走。</p>
走到村道口，发现礁石上立着一个人。</p>
白西装，风掀着衣角。</p>
贺千帆。贺总这个点还没走？船不是起了锚？</p>
我在等结果。她说，现在等到了。</p>
那贺总可以回去了。</p>
我不交差。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我从来只做自己的决定。</p>
三天期限，今晚是最后一晚。我说，表决那一幕，贺总在祠堂外，应该听见了。</p>
听见了。她说，一百多只手，举得整整齐齐。</p>
既然看见了，何必再等。</p>
因为我不信。她转过身，月光斜斜照过来，她那张一贯冷傲的脸上，竟有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p>
三百多户，八百多口人，一人让出十几万现金。你们凭什么？</p>
凭这不是买卖。</p>
什么都是买卖。她说，我做了十年收购，就没见过钱摆不平的人。</p>
那我给你举个例子。我说，七叔公，七十四，去年冬天还自己摇船出海，手冻得裂口子。十五万，你说他心不心动？他真心动。可他昨天举手了，举得比谁都高。</p>
为什么？</p>
因为那是四代人的滩。他卖了，没脸见祖宗。我说，贺总，你做了十年收购，见过要跟祖宗交代的买卖吗？</p>
贺千帆没接话。</p>
她问得很轻。</p>
不像质问，倒像求证。</p>
夜潮涌上来，漫过礁盘边缘，哗——又退下去。沈听澜，她忽然说，你很会说话。</p>
不是会说话。我说，是有人替我把话活出来了。</p>
那贺总今晚是来……</p>
来问你一个问题。</p>
她朝我走近两步，站定在礁石边缘。</p>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管。</p>
我忽然发现，这个号称海上冰刀的女人，此刻眼神里没有刀，只有一点她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p>
像一个人站在自家从没进过的厨房门口。</p>
我心里那根弦，反倒绷紧了。</p>
谈判桌上她递合同，是买卖。</p>
深夜礁石上问家事，就不是买卖了。</p>
这个执掌千亿集团的女人，此刻问出口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听澜，你小时候，见过你爸开船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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