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股权代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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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丫头知道，潮水，也能淹死人。</p>
贺千帆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滩涂上站着，脚底下正是一洼一洼退潮的水。</p>
我说：替我回一句。</p>
你说。</p>
告诉他，青屿人管这个叫退潮。我说，退潮淹不死人，看不清退潮的人，才会被卷走。</p>
她盯着看了我几秒，没传话，上车走了。</p>
两天后，稽核部卷宗送到了礁石滩——她不敢放在办公室，怕叔叔的眼线。</p>
一摞泛黄的复印件，摊在防潮布上。</p>
2008年沧澜改制卷宗。</p>
战略投资者一栏，一家境外基金，认购12%股权，代价：两亿港币。</p>
基金注册地、股东、董事，查到最后是个空壳。米高信托。贺千帆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M.T.的曾用名。Marine Trust，缩写一模一样。</p>
代持协议呢？</p>
卷宗里没有。她说，但我找到了这个。</p>
她抽出另一页， 一份《一致行动人备忘录》，签署方两栏：沧澜集团，米高信托。</p>
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便签，钢笔字，笔锋又瘦又硬，收笔像刀刻。我认得这字。贺千帆的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练字，他给我批过红。</p>
贺江的字。12%的股权，从2008年挂在那家壳名下，我说，挂到今天。贺江从来没卖出过一股。</p>
一股没卖，一股没增。贺千帆说，他不动它，就像人不动一颗长在身体里的钉子。这颗钉子，昨晚起作用了。</p>
昨晚？</p>
你猜那三成借券，市场为什么融得那么顺？她冷笑，因为流通盘里趴着12%的老朋友。做空的和借券的，隔着一层纸，都是他。</p>
看完整卷，我没有立刻走。贺总，还有一页。我说，备忘录附件里，夹着一张老信笺。</p>
贺千帆一怔，翻到卷宗最后一页。</p>
那是一份1998年的文件复印件，抬头：深蓝海运。</p>
内容：致青屿渔业大队的赔偿承诺函。海域使用赔偿。贺千帆念出声，航道施工占用青屿传统作业区，深蓝海运承诺赔偿，总额……一百八十万。</p>
分期兑付，首期……</p>
她念不下去了。</p>
因为兑现记录那栏，是空的。1998年承诺，我说，二十八年了，一分没付。</p>
一百八十万，1998年的一百八十万。贺千帆倒吸一口气，就算不算违约金，按这些年的利息滚——</p>
连本带息，够买下沧澜文旅半个盘子。我说，这是笔老债。而债主——</p>
我看着她。是青屿村集体。我说，债主，是我爹，是我大伯，是全村人。</p>
贺千帆盯着那张信笺，看了很久。沈听澜，这张纸，你是从哪弄来的？</p>
我爹的海图包里。我说，1998年，他们拿着这份承诺函找上门让他配合施工。我爹没签字，把函留了下来，跟潮谱放在一起，放了二十八年。</p>
他会想到这张纸还有用吗？</p>
他不是想到。我说，他是留着。看潮人的账，跟潮水一样，只退，不清。</p>
卷宗一页页翻下去，翻到备忘录的签署页，贺千帆忽然停住了。不对。她说。哪儿不对？</p>
备忘录的落款，2008年3月。她指着页脚，可我父亲的签字日期，是4月。</p>
晚一个月？</p>
备忘录3月就签了，我父亲4月才补签。贺千帆的眉头越皱越紧，3月到4月之间，发生过什么？</p>
她掏出手机，当场让秘书调2008年春的董事会纪要。</p>
十分钟后，回过来了。</p>
2008年4月2日，董事会临时动议，议题一条：是否继续推进深蓝海运重组合作。</p>
表决：赞成三票，反对四票，未通过。</p>
反对票的四个人里，为首的那个名字，让贺千帆的声音都变了， 贺深。</p>
我父亲投了反对票。她盯着那行字，他反对跟我叔叔继续合作。</p>
那备忘录怎么还是签了？</p>
备忘录是3月签的。周砚舟在旁边轻声说，也就是说，还没等董事会表决，代持已经木已成舟。贺深投的那张反对票，只是追认了一个事实。</p>
或者说，我慢慢地说，是追认了一个没有办法</p>
滩涂上起了风，卷宗的纸页哗哗地响。</p>
贺千帆伸手压住纸，压了很久。我一直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是这条船上掌舵的人。</p>
现在看，他连自己的反对票，都做不了数。</p>
沈听澜，她抬起头，帮我一个忙。</p>
你说。</p>
老债的事，谈成之后，她说，把这份董事会纪要，也留一份给我。我想知道，我父亲这些年，到底做过几次，又被迫吞下了几次。</p>
我给他留个清账的机会。</p>
他不是想到。我说，他是留着。看潮人的账，跟潮水一样，只退，不清。</p>
卷宗收好，天已擦黑。</p>
贺千帆送我到滩头，忽然说：这张承诺函，是笔死账。原始签发人是我叔叔，可深蓝海运早就注销重组了，主体都不在，你告谁去？</p>
告不着。我说，但债转股，用不着告。</p>
什么意思？</p>
老债变新股。我说，青屿村集体的债权，按市价折成沧澜文旅板块的股份。债主变股东，白纸黑字，工商变更。</p>
贺千帆站住了。你要入股沧澜？</p>
是入股文旅。我说，贺总，你停了物流园，新开文旅公司，缺三样东西：现金、故事、信任。一百万渔民股东的信任，你花钱买不来。</p>
你们是来分蛋糕的。</p>
我们是来做蛋糕的。我说，渔村码头、赶海体验、海洋牧场研学，这些沧澜文旅缺的，青屿全有。你要的轻资产重科技，不如改成轻资产、重人心</p>
海风呼呼地刮。</p>
贺千帆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我十四岁那年，我爸教我第一条生意经：永远不要跟供应商混成一家人，混了，刀就钝了。她说，沈听澜，你这是要我的刀，还是给我磨刀？都不是。我说，我是来谈生意的。</p>
后天，谈判桌上见。</p>
她伸出手。</p>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先松。</p>
回程的滩头上，我把那份1998年的承诺函，贴身收好。</p>
谈了二十八年，这页纸头一回，攥在了该攥的人手里——</p>
我手里，攥着一张三十年没兑付的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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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丫头知道，潮水，也能淹死人。</p>
贺千帆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滩涂上站着，脚底下正是一洼一洼退潮的水。</p>
我说：替我回一句。</p>
你说。</p>
告诉他，青屿人管这个叫退潮。我说，退潮淹不死人，看不清退潮的人，才会被卷走。</p>
她盯着看了我几秒，没传话，上车走了。</p>
两天后，稽核部卷宗送到了礁石滩——她不敢放在办公室，怕叔叔的眼线。</p>
一摞泛黄的复印件，摊在防潮布上。</p>
2008年沧澜改制卷宗。</p>
战略投资者一栏，一家境外基金，认购12%股权，代价：两亿港币。</p>
基金注册地、股东、董事，查到最后是个空壳。米高信托。贺千帆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M.T.的曾用名。Marine Trust，缩写一模一样。</p>
代持协议呢？</p>
卷宗里没有。她说，但我找到了这个。</p>
她抽出另一页， 一份《一致行动人备忘录》，签署方两栏：沧澜集团，米高信托。</p>
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便签，钢笔字，笔锋又瘦又硬，收笔像刀刻。我认得这字。贺千帆的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练字，他给我批过红。</p>
贺江的字。12%的股权，从2008年挂在那家壳名下，我说，挂到今天。贺江从来没卖出过一股。</p>
一股没卖，一股没增。贺千帆说，他不动它，就像人不动一颗长在身体里的钉子。这颗钉子，昨晚起作用了。</p>
昨晚？</p>
你猜那三成借券，市场为什么融得那么顺？她冷笑，因为流通盘里趴着12%的老朋友。做空的和借券的，隔着一层纸，都是他。</p>
看完整卷，我没有立刻走。贺总，还有一页。我说，备忘录附件里，夹着一张老信笺。</p>
贺千帆一怔，翻到卷宗最后一页。</p>
那是一份1998年的文件复印件，抬头：深蓝海运。</p>
内容：致青屿渔业大队的赔偿承诺函。海域使用赔偿。贺千帆念出声，航道施工占用青屿传统作业区，深蓝海运承诺赔偿，总额……一百八十万。</p>
分期兑付，首期……</p>
她念不下去了。</p>
因为兑现记录那栏，是空的。1998年承诺，我说，二十八年了，一分没付。</p>
一百八十万，1998年的一百八十万。贺千帆倒吸一口气，就算不算违约金，按这些年的利息滚——</p>
连本带息，够买下沧澜文旅半个盘子。我说，这是笔老债。而债主——</p>
我看着她。是青屿村集体。我说，债主，是我爹，是我大伯，是全村人。</p>
贺千帆盯着那张信笺，看了很久。沈听澜，这张纸，你是从哪弄来的？</p>
我爹的海图包里。我说，1998年，他们拿着这份承诺函找上门让他配合施工。我爹没签字，把函留了下来，跟潮谱放在一起，放了二十八年。</p>
他会想到这张纸还有用吗？</p>
他不是想到。我说，他是留着。看潮人的账，跟潮水一样，只退，不清。</p>
卷宗一页页翻下去，翻到备忘录的签署页，贺千帆忽然停住了。不对。她说。哪儿不对？</p>
备忘录的落款，2008年3月。她指着页脚，可我父亲的签字日期，是4月。</p>
晚一个月？</p>
备忘录3月就签了，我父亲4月才补签。贺千帆的眉头越皱越紧，3月到4月之间，发生过什么？</p>
她掏出手机，当场让秘书调2008年春的董事会纪要。</p>
十分钟后，回过来了。</p>
2008年4月2日，董事会临时动议，议题一条：是否继续推进深蓝海运重组合作。</p>
表决：赞成三票，反对四票，未通过。</p>
反对票的四个人里，为首的那个名字，让贺千帆的声音都变了， 贺深。</p>
我父亲投了反对票。她盯着那行字，他反对跟我叔叔继续合作。</p>
那备忘录怎么还是签了？</p>
备忘录是3月签的。周砚舟在旁边轻声说，也就是说，还没等董事会表决，代持已经木已成舟。贺深投的那张反对票，只是追认了一个事实。</p>
或者说，我慢慢地说，是追认了一个没有办法</p>
滩涂上起了风，卷宗的纸页哗哗地响。</p>
贺千帆伸手压住纸，压了很久。我一直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是这条船上掌舵的人。</p>
现在看，他连自己的反对票，都做不了数。</p>
沈听澜，她抬起头，帮我一个忙。</p>
你说。</p>
老债的事，谈成之后，她说，把这份董事会纪要，也留一份给我。我想知道，我父亲这些年，到底做过几次，又被迫吞下了几次。</p>
我给他留个清账的机会。</p>
他不是想到。我说，他是留着。看潮人的账，跟潮水一样，只退，不清。</p>
卷宗收好，天已擦黑。</p>
贺千帆送我到滩头，忽然说：这张承诺函，是笔死账。原始签发人是我叔叔，可深蓝海运早就注销重组了，主体都不在，你告谁去？</p>
告不着。我说，但债转股，用不着告。</p>
什么意思？</p>
老债变新股。我说，青屿村集体的债权，按市价折成沧澜文旅板块的股份。债主变股东，白纸黑字，工商变更。</p>
贺千帆站住了。你要入股沧澜？</p>
是入股文旅。我说，贺总，你停了物流园，新开文旅公司，缺三样东西：现金、故事、信任。一百万渔民股东的信任，你花钱买不来。</p>
你们是来分蛋糕的。</p>
我们是来做蛋糕的。我说，渔村码头、赶海体验、海洋牧场研学，这些沧澜文旅缺的，青屿全有。你要的轻资产重科技，不如改成轻资产、重人心</p>
海风呼呼地刮。</p>
贺千帆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我十四岁那年，我爸教我第一条生意经：永远不要跟供应商混成一家人，混了，刀就钝了。她说，沈听澜，你这是要我的刀，还是给我磨刀？都不是。我说，我是来谈生意的。</p>
后天，谈判桌上见。</p>
她伸出手。</p>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先松。</p>
回程的滩头上，我把那份1998年的承诺函，贴身收好。</p>
谈了二十八年，这页纸头一回，攥在了该攥的人手里——</p>
我手里，攥着一张三十年没兑付的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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