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老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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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谈生意的。后天，谈判桌上见。</p>
谈生意之前，先得过自家这一关。</p>
我把承诺函、股代持卷宗的复印件，全部带到村委，摊在长桌上。</p>
合作社大会，外加全体村民代表，乌泱泱坐了三屋子。各位叔伯婶子，我开门见山，今天念一笔二十八年前的老账。</p>
1998年，深蓝海运占了咱村的传统作业区，白纸黑字，承诺赔偿一百八十万。后来呢？后来，一分没付。我说。屋里炸了锅。一百八十万？</p>
！</p>
那年头一百八十万？</p>
！怪不得！</p>
我就说那年之后，外海捕捞一年不如一年，原来是有这两个字在里头！</p>
大伯站起来，这个当了半辈子反面教材的人，声音都在抖：乡亲们，我知道我说话没人爱听。</p>
但这事我得作证，深蓝的人当年上门，就是冲着潮生来的。</p>
他没签，我……我去打听过这笔赔偿，被人一句话顶回来了，深蓝的事，少打听</p>
老支书陈伯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都静一静。老人说，听澜，你把大伙儿叫来，不是为了算旧气吧？</p>
不是为了算旧气，是为了算旧账。我说，本金加二十八年利息，这笔债，如今是个大数。但咱们要不回来——深蓝海运注销重组，主体没了，法院都难立案。</p>
那还念叨它干啥？有人泄了气。要不来现钱，我说，能换别的东西。</p>
换啥？二叔嗓门最大。换股份。</p>
我把债转股三个字，掰开揉碎了讲。贺千帆新开的沧澜文旅，正缺钱、缺人、缺信任。</p>
咱们把这笔老债作价，换成文旅板块的股份。</p>
从今往后，青屿村集体，就是沧澜文旅的股东。股东？</p>
咱渔民当股东？对。</p>
文旅项目用什么？</p>
用滩，用码头，用赶海，用咱这片海的名气。我说，项目赚了，分红按股走；项目砸了，股份还在。</p>
总比一张二十八年不兑现的纸强。万一她像她叔叔一样，圈完钱跑了呢？问得好。我说，所以协议里要写死三条：一，青屿股份不得稀释、不得质押；二，文旅项目用滩，青屿有一票否决；三，账目每季度公开，咱派人进监事会。</p>
屋里静下来，都在心里拨算盘。</p>
老支书第一个表态：我老了，但我信一条，把死的账变成活的股，是把缰绳攥回自己手里。我赞成。</p>
二叔挠头：丫头，那你要真去谈，谈砸了咋办？</p>
砸不了。我说，因为她叔叔做空她，她叔叔的债，正好砸在我手里。她需要咱们，比咱们需要她多。</p>
表决。</p>
举手。</p>
三屋子人，齐刷刷一片胳膊。授权沈听澜，代表青屿村集体，跟沧澜谈。</p>
举手的时候，出了个岔子。</p>
赵金凤，大伯母，坐在最后一排，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p>
散会后，她独自拦住我，在村委门口，局促得手脚没处放。丫头。她开口，声气比从前低了一半，婶子问一句不中听的。</p>
您问。</p>
这笔老债换成股份，她说，往后年年分红，可有咱大伯一份没有？</p>
大伯是村集体成员，按人头算，家家有份，户户相同。</p>
相同？</p>
相同。我说，股份上，没有功臣，也没有罪人，只有青屿人。</p>
大伯母低着头，半天，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是你奶奶当年传给我，我抢来的。她把手绢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丫头，替我……把它熔了，给村里祠堂添个香炉的腿吧。</p>
婶子！</p>
她已经走远了，背影瘦得晃。</p>
我低头看着那对银镯，一时说不出话。</p>
夺宅那一年，就是这对镯子，从娘手里抢走的。</p>
老支书路过，看了看手绢包，叹了口气。丫头，收着吧。他说，人心里那点亏欠能化开，比多十股分红值钱。</p>
当晚，我把镯子送回了大伯母手里。婶子，我说，祠堂的香炉好好的，不用添腿。这个您留着，等签完约，全家戴红花那天，您戴上它。</p>
大伯母捏着镯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p>
老支书握住我的手，老人的手，糙得像船板。丫头，他低声说，你爷爷那辈人，在这张纸上吃过多少亏。这一回，替他们把钱谈回来。</p>
我说：陈爷爷，我不光要谈回来。</p>
我要让青屿人，头一回当上股东。</p>
后天，谈判。</p>
地点是贺千帆定的：不在沧澜总部，在镇上的渔家饭庄，二楼雅间。</p>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了。</p>
桌上没摆合同，摆了两碗海蛎豆腐汤，还冒着热气。先喝汤。她说，凉了就腥了。</p>
贺总的排场，越来越像我姑妈了。</p>
跟你姑妈学的。她说，我稽核部查完2008年的卷宗，在办公室坐了一夜。</p>
天亮我想明白一件事，贺江做的每一笔局，都是从占小便宜开始的。</p>
占人家的滩，占哥哥的公司，占侄女的信任。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债转股协议，我让法务连夜赶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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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底线照你说的写。</p>
另外，我加了一条。</p>
我翻到最后一页。</p>
附加条款：鉴于乙方（青屿村集体）长期维护海域生态、为文旅项目提供核心资源，甲方（沧澜文旅）自愿在协议估值基础上，让渡两个百分点，作为守海人溢价。</p>
守海人溢价？我抬起头。你爷爷守这片海，你爹守，你守。贺千帆说，这个溢价，是替贺家还的。跟那笔老债，两码事。</p>
我捏着那份协议，指尖有点发热。守海人溢价。我轻声念了一遍，贺总，你这一笔，比我算的账，多算了两个字。</p>
哪两个字？</p>
人心。我说。</p>
她摆摆手：先说好，这不是善良。做空到期那天，我需要青屿的船，载着媒体，跟着我的货轮出海。你的海，我的局，互相搭台。</p>
成交。</p>
她伸出手，第二次。</p>
这一次，握得比在滩头上实。</p>
走出饭庄，天擦黑了，镇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p>
阿香在门口等我，蹦过来：澜姐，谈成了？</p>
成了。我把协议拍了拍，青屿村集体，从此是沧澜文旅的股东。</p>
股东？阿香眼睛瞪圆，咱渔民，当股东了？</p>
我说，从后天起，那笔压了二十八年的老债，翻篇。</p>
翻篇之后呢？</p>
我望着镇方向那片黑下去的海。翻篇之后，我说，该轮到贺江头疼了。</p>
签约就定在后天。</p>
后天一过，青屿村集体，就是沧澜文旅的股东。</p>
村民，变股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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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谈生意的。后天，谈判桌上见。</p>
谈生意之前，先得过自家这一关。</p>
我把承诺函、股代持卷宗的复印件，全部带到村委，摊在长桌上。</p>
合作社大会，外加全体村民代表，乌泱泱坐了三屋子。各位叔伯婶子，我开门见山，今天念一笔二十八年前的老账。</p>
1998年，深蓝海运占了咱村的传统作业区，白纸黑字，承诺赔偿一百八十万。后来呢？后来，一分没付。我说。屋里炸了锅。一百八十万？</p>
！</p>
那年头一百八十万？</p>
！怪不得！</p>
我就说那年之后，外海捕捞一年不如一年，原来是有这两个字在里头！</p>
大伯站起来，这个当了半辈子反面教材的人，声音都在抖：乡亲们，我知道我说话没人爱听。</p>
但这事我得作证，深蓝的人当年上门，就是冲着潮生来的。</p>
他没签，我……我去打听过这笔赔偿，被人一句话顶回来了，深蓝的事，少打听</p>
老支书陈伯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都静一静。老人说，听澜，你把大伙儿叫来，不是为了算旧气吧？</p>
不是为了算旧气，是为了算旧账。我说，本金加二十八年利息，这笔债，如今是个大数。但咱们要不回来——深蓝海运注销重组，主体没了，法院都难立案。</p>
那还念叨它干啥？有人泄了气。要不来现钱，我说，能换别的东西。</p>
换啥？二叔嗓门最大。换股份。</p>
我把债转股三个字，掰开揉碎了讲。贺千帆新开的沧澜文旅，正缺钱、缺人、缺信任。</p>
咱们把这笔老债作价，换成文旅板块的股份。</p>
从今往后，青屿村集体，就是沧澜文旅的股东。股东？</p>
咱渔民当股东？对。</p>
文旅项目用什么？</p>
用滩，用码头，用赶海，用咱这片海的名气。我说，项目赚了，分红按股走；项目砸了，股份还在。</p>
总比一张二十八年不兑现的纸强。万一她像她叔叔一样，圈完钱跑了呢？问得好。我说，所以协议里要写死三条：一，青屿股份不得稀释、不得质押；二，文旅项目用滩，青屿有一票否决；三，账目每季度公开，咱派人进监事会。</p>
屋里静下来，都在心里拨算盘。</p>
老支书第一个表态：我老了，但我信一条，把死的账变成活的股，是把缰绳攥回自己手里。我赞成。</p>
二叔挠头：丫头，那你要真去谈，谈砸了咋办？</p>
砸不了。我说，因为她叔叔做空她，她叔叔的债，正好砸在我手里。她需要咱们，比咱们需要她多。</p>
表决。</p>
举手。</p>
三屋子人，齐刷刷一片胳膊。授权沈听澜，代表青屿村集体，跟沧澜谈。</p>
举手的时候，出了个岔子。</p>
赵金凤，大伯母，坐在最后一排，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p>
散会后，她独自拦住我，在村委门口，局促得手脚没处放。丫头。她开口，声气比从前低了一半，婶子问一句不中听的。</p>
您问。</p>
这笔老债换成股份，她说，往后年年分红，可有咱大伯一份没有？</p>
大伯是村集体成员，按人头算，家家有份，户户相同。</p>
相同？</p>
相同。我说，股份上，没有功臣，也没有罪人，只有青屿人。</p>
大伯母低着头，半天，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是你奶奶当年传给我，我抢来的。她把手绢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丫头，替我……把它熔了，给村里祠堂添个香炉的腿吧。</p>
婶子！</p>
她已经走远了，背影瘦得晃。</p>
我低头看着那对银镯，一时说不出话。</p>
夺宅那一年，就是这对镯子，从娘手里抢走的。</p>
老支书路过，看了看手绢包，叹了口气。丫头，收着吧。他说，人心里那点亏欠能化开，比多十股分红值钱。</p>
当晚，我把镯子送回了大伯母手里。婶子，我说，祠堂的香炉好好的，不用添腿。这个您留着，等签完约，全家戴红花那天，您戴上它。</p>
大伯母捏着镯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p>
老支书握住我的手，老人的手，糙得像船板。丫头，他低声说，你爷爷那辈人，在这张纸上吃过多少亏。这一回，替他们把钱谈回来。</p>
我说：陈爷爷，我不光要谈回来。</p>
我要让青屿人，头一回当上股东。</p>
后天，谈判。</p>
地点是贺千帆定的：不在沧澜总部，在镇上的渔家饭庄，二楼雅间。</p>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了。</p>
桌上没摆合同，摆了两碗海蛎豆腐汤，还冒着热气。先喝汤。她说，凉了就腥了。</p>
贺总的排场，越来越像我姑妈了。</p>
跟你姑妈学的。她说，我稽核部查完2008年的卷宗，在办公室坐了一夜。</p>
天亮我想明白一件事，贺江做的每一笔局，都是从占小便宜开始的。</p>
占人家的滩，占哥哥的公司，占侄女的信任。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债转股协议，我让法务连夜赶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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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底线照你说的写。</p>
另外，我加了一条。</p>
我翻到最后一页。</p>
附加条款：鉴于乙方（青屿村集体）长期维护海域生态、为文旅项目提供核心资源，甲方（沧澜文旅）自愿在协议估值基础上，让渡两个百分点，作为守海人溢价。</p>
守海人溢价？我抬起头。你爷爷守这片海，你爹守，你守。贺千帆说，这个溢价，是替贺家还的。跟那笔老债，两码事。</p>
我捏着那份协议，指尖有点发热。守海人溢价。我轻声念了一遍，贺总，你这一笔，比我算的账，多算了两个字。</p>
哪两个字？</p>
人心。我说。</p>
她摆摆手：先说好，这不是善良。做空到期那天，我需要青屿的船，载着媒体，跟着我的货轮出海。你的海，我的局，互相搭台。</p>
成交。</p>
她伸出手，第二次。</p>
这一次，握得比在滩头上实。</p>
走出饭庄，天擦黑了，镇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p>
阿香在门口等我，蹦过来：澜姐，谈成了？</p>
成了。我把协议拍了拍，青屿村集体，从此是沧澜文旅的股东。</p>
股东？阿香眼睛瞪圆，咱渔民，当股东了？</p>
我说，从后天起，那笔压了二十八年的老债，翻篇。</p>
翻篇之后呢？</p>
我望着镇方向那片黑下去的海。翻篇之后，我说，该轮到贺江头疼了。</p>
签约就定在后天。</p>
后天一过，青屿村集体，就是沧澜文旅的股东。</p>
村民，变股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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