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大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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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是谁，给那船开的通行绿灯？</p>
这个缺环一报出来，最先说话的是石头。</p>
他不是专案组的人，是来给值班室送绿豆汤的，一听这话，汤盆往桌上一放就不肯走了。队长，我插一句行不行？</p>
你们要看谁放的绿灯，是不是得看船出港那天的记录？石头说，我们采样也这样——水样会骗人，记录不会。</p>
老教授乐了：这孩子，是块料。</p>
记录我们想到了。林正说，难的是记录在谁手里、还剩多少。</p>
周砚舟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第一圈，报关记录。走私不走报关，排除。</p>
第二圈，海警、边防当年的值勤记录。1998年海上执法力量薄弱，外海基本真空，就算有记录，也照不到那条船。</p>
第三圈。他笔尖重重一点，港。船再野，货再黑，出港那一刻，一定过港务的手。</p>
青屿港？大伯问，咱这小港？</p>
不一定是青屿港。周砚舟说，但一定是这条航线上最近的、能签工程船字样的口岸。</p>
当年青屿这片，能签这个字的口子有几个？我问。</p>
老教授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他说，青屿港监站。站长姓龚。</p>
大伯在旁边一听就炸了：姓龚的？！老龚站长？！那人我认识！逢年过节还来村里买蛏子，见谁都笑呵呵的，胆子小得连雷雨天都不敢出海！</p>
胆小的人不拦船。老教授睁开眼，胆小的人盖章。</p>
章一盖，船就走。他自己，一辈子都不觉得自己干过什么。</p>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报关单。周砚舟先反应过来，不对，走私不会走报关。</p>
不走报关，走什么？</p>
工程老教授开口了，老爷子熬了两夜，眼睛里全是血丝，脑子却快得吓人，1998年前后，沿海港口对海上工程船有专门通道。运建材、运构件的工程船，报备压舱清单就能出港，查得松，放得快。</p>
压舱清单。林正眼睛一亮，就是说，那条船只要有个的名目，有一份报备的清单，就能绿灯出港？</p>
对。而这份清单，要港监——当年的港务监督，现在海事局的前身——值班站的人核签。</p>
志强一拍桌子，1998年的港务记录，档案馆肯定有！</p>
档案有，老教授慢慢摇头，人心没有。丫头，我提醒你一句，当年的港监系统，从上到下，都是熟人。熟人办事，留下的纸，未必是真的；真办的事，未必留纸。</p>
我心里一动。教授，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p>
老爷子端起茶缸，吹了吹，没接话。</p>
半晌，他说：1999年，妈祖会散伙。七个人，走的走，散的散。我为什么退出？就是因为有一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p>
哪笔账？</p>
沉海的废料，得有船运，得有地方倒。老教授说，船，是深蓝的。可倒废料的那片海，报批的是疏浚抛泥区。抛泥区，谁批的？</p>
谁批的？</p>
当年的港监站。老爷子一字一顿，审批栏里的签字人，姓龚。港监站长，老龚。</p>
老龚人呢？</p>
前年就走了。老教授叹气，病走的。走得早，也走得巧。</p>
走得巧。我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别瞎想。老教授摆手，老龚我认识，穷，胆小，家里还有个病老婆。他不是同伙，他是，</p>
他是有把柄。林正接上，被人捏着的。</p>
老教授说，我散伙前最后见老龚一面，他喝多了，跟我念叨一句话。他说：老周啊，我这站长的章，一年到头，自己用不上一回。</p>
自己用不上一回。我把这句话记下来。章不在他自己手里。我说，他的章，是被别人拿着用的。</p>
谁拿？</p>
值班日志。林正说，港监站当年的规矩，盖章必须登记值班日志。日志要是整本，盖章的事就死无对证。</p>
日志在哪？</p>
专案组连夜调档。</p>
第二天中午，结果回来：1998年，青屿港监站的全部值班日志，档案库登记在册的，只有上半年一册。</p>
下半年，包括七·一六，整本，缺失。缺失原因，登记栏写着四个字。档案员念道，遗失，已报</p>
报给谁了？</p>
报给当时的站长。档案员说，站长签收。签字人——龚。</p>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老教授。</p>
老爷子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1998年下半年那本日志，1998年当年，就在老龚手里了。</p>
他没交上去。我说，他把日志私藏了。</p>
私藏了二十八年。林正说，为什么？一个胆小的人，私藏一册要命的日志，只有一种可能，</p>
那是他的护身符。我说，是将来有人翻脸时，他保命的本钱。</p>
护身符，得先找到人。</p>
专案组查老龚的家眷：老伴前年病故，无儿女……不对，有一个儿子。龚家有个儿子。林正翻着卷宗，龚建国，老龚走后，家产是他收拾的。现在在哪？</p>
查人事档案。</p>
查到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p>
龚建国，五十岁出头，履历干净漂亮，一步步从基层做起，兢兢业业，口碑极好。</p>
现任职务，海事局，某处处长。处长。阿香倒吸一口气。老龚的儿子，进了老龚的老系统。周砚舟缓缓地说，还坐到了处长的位子上。</p>
日志在不在他手里，不知道。林正说，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当年的事，如果他父亲真留了日志，那本日志，这辈子都不会见天日。</p>
除非，我说，它自己出来。</p>
怎么出来？</p>
我盯着卷宗里龚建国的简历，忽然看见一行小字：家庭情况，一女。周老师，我问，你们所里有龚处长这个系统的熟人吗？</p>
有。业务上打过交道，还称得上半个朋友。</p>
我说，那从明天起，帮我盯一个人。</p>
盯谁？</p>
龚处长的女儿。我说，她要是快毕业出国了，这日志，就有戏了。</p>
林正皱眉：为什么？</p>
人走了，家就散了。我说，家一散，老人留下的东西，就要变卖、清仓、断舍离。</p>
那本日志，说不定就混在老物件</p>
等着我们，把它捞上来。</p>
散会后，我在大事记的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个圈。</p>
圈里一行小字：1998年7月16日，通行绿灯——谁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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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是谁，给那船开的通行绿灯？</p>
这个缺环一报出来，最先说话的是石头。</p>
他不是专案组的人，是来给值班室送绿豆汤的，一听这话，汤盆往桌上一放就不肯走了。队长，我插一句行不行？</p>
你们要看谁放的绿灯，是不是得看船出港那天的记录？石头说，我们采样也这样——水样会骗人，记录不会。</p>
老教授乐了：这孩子，是块料。</p>
记录我们想到了。林正说，难的是记录在谁手里、还剩多少。</p>
周砚舟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第一圈，报关记录。走私不走报关，排除。</p>
第二圈，海警、边防当年的值勤记录。1998年海上执法力量薄弱，外海基本真空，就算有记录，也照不到那条船。</p>
第三圈。他笔尖重重一点，港。船再野，货再黑，出港那一刻，一定过港务的手。</p>
青屿港？大伯问，咱这小港？</p>
不一定是青屿港。周砚舟说，但一定是这条航线上最近的、能签工程船字样的口岸。</p>
当年青屿这片，能签这个字的口子有几个？我问。</p>
老教授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他说，青屿港监站。站长姓龚。</p>
大伯在旁边一听就炸了：姓龚的？！老龚站长？！那人我认识！逢年过节还来村里买蛏子，见谁都笑呵呵的，胆子小得连雷雨天都不敢出海！</p>
胆小的人不拦船。老教授睁开眼，胆小的人盖章。</p>
章一盖，船就走。他自己，一辈子都不觉得自己干过什么。</p>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报关单。周砚舟先反应过来，不对，走私不会走报关。</p>
不走报关，走什么？</p>
工程老教授开口了，老爷子熬了两夜，眼睛里全是血丝，脑子却快得吓人，1998年前后，沿海港口对海上工程船有专门通道。运建材、运构件的工程船，报备压舱清单就能出港，查得松，放得快。</p>
压舱清单。林正眼睛一亮，就是说，那条船只要有个的名目，有一份报备的清单，就能绿灯出港？</p>
对。而这份清单，要港监——当年的港务监督，现在海事局的前身——值班站的人核签。</p>
志强一拍桌子，1998年的港务记录，档案馆肯定有！</p>
档案有，老教授慢慢摇头，人心没有。丫头，我提醒你一句，当年的港监系统，从上到下，都是熟人。熟人办事，留下的纸，未必是真的；真办的事，未必留纸。</p>
我心里一动。教授，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p>
老爷子端起茶缸，吹了吹，没接话。</p>
半晌，他说：1999年，妈祖会散伙。七个人，走的走，散的散。我为什么退出？就是因为有一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p>
哪笔账？</p>
沉海的废料，得有船运，得有地方倒。老教授说，船，是深蓝的。可倒废料的那片海，报批的是疏浚抛泥区。抛泥区，谁批的？</p>
谁批的？</p>
当年的港监站。老爷子一字一顿，审批栏里的签字人，姓龚。港监站长，老龚。</p>
老龚人呢？</p>
前年就走了。老教授叹气，病走的。走得早，也走得巧。</p>
走得巧。我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别瞎想。老教授摆手，老龚我认识，穷，胆小，家里还有个病老婆。他不是同伙，他是，</p>
他是有把柄。林正接上，被人捏着的。</p>
老教授说，我散伙前最后见老龚一面，他喝多了，跟我念叨一句话。他说：老周啊，我这站长的章，一年到头，自己用不上一回。</p>
自己用不上一回。我把这句话记下来。章不在他自己手里。我说，他的章，是被别人拿着用的。</p>
谁拿？</p>
值班日志。林正说，港监站当年的规矩，盖章必须登记值班日志。日志要是整本，盖章的事就死无对证。</p>
日志在哪？</p>
专案组连夜调档。</p>
第二天中午，结果回来：1998年，青屿港监站的全部值班日志，档案库登记在册的，只有上半年一册。</p>
下半年，包括七·一六，整本，缺失。缺失原因，登记栏写着四个字。档案员念道，遗失，已报</p>
报给谁了？</p>
报给当时的站长。档案员说，站长签收。签字人——龚。</p>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老教授。</p>
老爷子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1998年下半年那本日志，1998年当年，就在老龚手里了。</p>
他没交上去。我说，他把日志私藏了。</p>
私藏了二十八年。林正说，为什么？一个胆小的人，私藏一册要命的日志，只有一种可能，</p>
那是他的护身符。我说，是将来有人翻脸时，他保命的本钱。</p>
护身符，得先找到人。</p>
专案组查老龚的家眷：老伴前年病故，无儿女……不对，有一个儿子。龚家有个儿子。林正翻着卷宗，龚建国，老龚走后，家产是他收拾的。现在在哪？</p>
查人事档案。</p>
查到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p>
龚建国，五十岁出头，履历干净漂亮，一步步从基层做起，兢兢业业，口碑极好。</p>
现任职务，海事局，某处处长。处长。阿香倒吸一口气。老龚的儿子，进了老龚的老系统。周砚舟缓缓地说，还坐到了处长的位子上。</p>
日志在不在他手里，不知道。林正说，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当年的事，如果他父亲真留了日志，那本日志，这辈子都不会见天日。</p>
除非，我说，它自己出来。</p>
怎么出来？</p>
我盯着卷宗里龚建国的简历，忽然看见一行小字：家庭情况，一女。周老师，我问，你们所里有龚处长这个系统的熟人吗？</p>
有。业务上打过交道，还称得上半个朋友。</p>
我说，那从明天起，帮我盯一个人。</p>
盯谁？</p>
龚处长的女儿。我说，她要是快毕业出国了，这日志，就有戏了。</p>
林正皱眉：为什么？</p>
人走了，家就散了。我说，家一散，老人留下的东西，就要变卖、清仓、断舍离。</p>
那本日志，说不定就混在老物件</p>
等着我们，把它捞上来。</p>
散会后，我在大事记的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个圈。</p>
圈里一行小字：1998年7月16日，通行绿灯——谁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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