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缺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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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日志，说不定就混在老物件里，等着我们把它捞上来。</p>
话是这么说，路得一步步走。</p>
程序，一步都不能错。</p>
周砚舟提醒我：这案子现在是聚光灯下的案子，咱们取证要是脏了一寸，前面赢的全都得赔进去。</p>
所以，第一步是正路：依法调取1998年青屿港监站的全部审批档案。</p>
三天后，档案调齐。</p>
摊在专案组的会议桌上，像摊开一段发黄的历史。</p>
1998年，青屿港区，海上工程船出港报备，一共二十六次。</p>
其中，署名深蓝海运疏浚抛泥作业，八次。</p>
八次报备单，一张张看过去。</p>
船名栏：澜字号二号船。</p>
——用了我爹船名澜字号好毒。周砚舟捏着那张报备单，指节发白，用被害人的船名，给自己开的工程船命名。</p>
外人一看，只当是沈家的船。</p>
真出了事，账全算在渔民头上。</p>
压舱清单栏呢？</p>
八张单子，压舱清单栏，齐刷刷写着两个字。</p>
林正把八张单子叠在一起，举起，对着灯光。</p>
灯光下，八个，重成一摞铁。空载。他说，出港空载，回港压舱——这正符合倒废料的走法：出去是空的，回来装的是从海底捞的。</p>
或者反过来。老教授说，出去装废料，报躲检查，到了外海才倒。</p>
不管哪种，伪报，是铁的。报备单要核签。我说，核签人呢？</p>
核签栏，八张单子，同一个名字。</p>
龚守海。</p>
名字底下，一枚椭圆的红章，油泥斑驳，但轮廓清楚：青屿港务监督站。章是真章。技术员说，印模跟当年的备案印模一致。</p>
人是真人，章是真章，单是真单。周砚舟说，全真拼在一起，就是一件全假的事。</p>
老教授凑到灯下，忽然让技术员把八张单子按日期排开。</p>
一排开，规律就出来了。</p>
八次作业，六次是朔望大潮，两次是季风转向日。这不是巧合。老教授说，抛泥作业要避开大潮，流急。</p>
真正的疏浚船，挑小潮出港。</p>
这八张单子，专挑流最急的日子出港，</p>
因为流急的日子，巡查的渔政艇不出海。我说。老教授说，他们不是乱挑日子，是有人懂潮。</p>
屋里静了一瞬。</p>
懂潮的人，1998年，能在深蓝说上话的懂潮人，我想不出第二个名字。他们雇过看潮的人。</p>
爹后来的口供里说过，妈祖会当年聚得最勤的时候，深蓝的会议室里挂着整墙的潮汐表。</p>
所以这个缺环的后头，还站着另一个人。我说，一个懂潮、又肯替他们算潮的人。</p>
会是谁？</p>
不知道。我说，但这条线记下来。等链子合上那天，这个人，迟早也得浮出来。</p>
龚守海的档案，专案组连夜提了。</p>
薄薄一册。</p>
履历平平，考评平平，奖惩栏干干净净。</p>
干净得，反而扎眼。</p>
一个经手过八次出港的站长，档案里连一次都没有。这不是干净。林正合上档案，这是被人擦干净的。</p>
擦档案的人，得有能耐把手伸进组织人事的库房。周砚舟说，1998年就能做到这一步的，那还不叫后台。</p>
叫什么？</p>
叫主人。</p>
老教授凑近看了，长叹一声：是他。老龚。</p>
这个人，什么来路？</p>
港监站长，本地人，管了青屿口岸二十年签章。老教授说，人不出格，胆不大，钱不贪， 就是有个致命的毛病。</p>
啥毛病？</p>
耳根软，命门多。老教授说，老龚的老婆长年生病，儿子上学要钱，他自己又好个牌桌。这样一个人，谁递上梯子，他都接。</p>
专案组顺着查：龚守海，2019年病故。</p>
生前调任市局港航处副调研员，退二线后深居简出。人走了，章没了，笔迹成了孤证。周砚舟说，死无对证这四个字，贺江用得炉火纯青。</p>
证没死。我说，证在纸上。</p>
你说日志？</p>
对。港监站的规矩，每盖一次章，值班日志记一笔。我说，龚守海签了八次，日志就得有八笔。他的笔迹、时间、页码，跟报备单一对，就是铁证。</p>
日志呢？</p>
档案科的答复，第二天就到了。</p>
1998年，青屿港监站值班日志，全年应为四册，库存在册——一册。</p>
缺三册。</p>
缺的月份，正是7月、8月、9月。</p>
七·一六，在其中。</p>
缺失栏，登记着四个字：遗失，已报。</p>
签收人：龚守海。</p>
签收人，龚守海。林正把这行字圈了出来，自己报遗失，自己签收。</p>
然后呢？那三本日志去哪了？</p>
死了。周砚舟说，按规矩，遗失要追责、要补录。可1998年当年，这事就轻轻放下了。谁能轻轻放下？只有不想让日志重见天日的人。</p>
屋里静了很久。</p>
我盯着遗失，已报四个字，忽然想起我爹的话， 锁，不该开。</p>
潮谱、长命锁、阁楼铁箱，进屋的人在找什么？</p>
现在，长桌上摊着的这份缺环清单，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那三册日志，是能把贺江钉死的东西。林队，我说，日志如果真没销毁，它现在在哪？</p>
三种可能。林正伸出手指，一，早就烧了。二，压在某个死库里。三——</p>
三，在活人手里。我说。龚守海2019年病故。周砚舟翻着卷宗，他生前的私人物品，谁处理的？</p>
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家属签字栏。</p>
签字人：龚建国。</p>
关系：子。儿子。</p>
查这个人。林正说。</p>
查的结果，让整个专案组都站了起来。</p>
龚建国，当年港监站的家属院里长大，后来考进系统，一路升到现在——</p>
现任：海事局某处处长。</p>
而他父亲的岗位交接档案里，夹着一行前任同事的备注：</p>
老龚走后，家里的旧书旧纸，装了七麻袋，全拉走了。</p>
七麻袋旧纸里，会不会有一册日志？</p>
没人知道。</p>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p>
那三册的日志，二十八年没有销毁。</p>
它们只是，失踪了。</p>
</p>
那本日志，说不定就混在老物件里，等着我们把它捞上来。</p>
话是这么说，路得一步步走。</p>
程序，一步都不能错。</p>
周砚舟提醒我：这案子现在是聚光灯下的案子，咱们取证要是脏了一寸，前面赢的全都得赔进去。</p>
所以，第一步是正路：依法调取1998年青屿港监站的全部审批档案。</p>
三天后，档案调齐。</p>
摊在专案组的会议桌上，像摊开一段发黄的历史。</p>
1998年，青屿港区，海上工程船出港报备，一共二十六次。</p>
其中，署名深蓝海运疏浚抛泥作业，八次。</p>
八次报备单，一张张看过去。</p>
船名栏：澜字号二号船。</p>
——用了我爹船名澜字号好毒。周砚舟捏着那张报备单，指节发白，用被害人的船名，给自己开的工程船命名。</p>
外人一看，只当是沈家的船。</p>
真出了事，账全算在渔民头上。</p>
压舱清单栏呢？</p>
八张单子，压舱清单栏，齐刷刷写着两个字。</p>
林正把八张单子叠在一起，举起，对着灯光。</p>
灯光下，八个，重成一摞铁。空载。他说，出港空载，回港压舱——这正符合倒废料的走法：出去是空的，回来装的是从海底捞的。</p>
或者反过来。老教授说，出去装废料，报躲检查，到了外海才倒。</p>
不管哪种，伪报，是铁的。报备单要核签。我说，核签人呢？</p>
核签栏，八张单子，同一个名字。</p>
龚守海。</p>
名字底下，一枚椭圆的红章，油泥斑驳，但轮廓清楚：青屿港务监督站。章是真章。技术员说，印模跟当年的备案印模一致。</p>
人是真人，章是真章，单是真单。周砚舟说，全真拼在一起，就是一件全假的事。</p>
老教授凑到灯下，忽然让技术员把八张单子按日期排开。</p>
一排开，规律就出来了。</p>
八次作业，六次是朔望大潮，两次是季风转向日。这不是巧合。老教授说，抛泥作业要避开大潮，流急。</p>
真正的疏浚船，挑小潮出港。</p>
这八张单子，专挑流最急的日子出港，</p>
因为流急的日子，巡查的渔政艇不出海。我说。老教授说，他们不是乱挑日子，是有人懂潮。</p>
屋里静了一瞬。</p>
懂潮的人，1998年，能在深蓝说上话的懂潮人，我想不出第二个名字。他们雇过看潮的人。</p>
爹后来的口供里说过，妈祖会当年聚得最勤的时候，深蓝的会议室里挂着整墙的潮汐表。</p>
所以这个缺环的后头，还站着另一个人。我说，一个懂潮、又肯替他们算潮的人。</p>
会是谁？</p>
不知道。我说，但这条线记下来。等链子合上那天，这个人，迟早也得浮出来。</p>
龚守海的档案，专案组连夜提了。</p>
薄薄一册。</p>
履历平平，考评平平，奖惩栏干干净净。</p>
干净得，反而扎眼。</p>
一个经手过八次出港的站长，档案里连一次都没有。这不是干净。林正合上档案，这是被人擦干净的。</p>
擦档案的人，得有能耐把手伸进组织人事的库房。周砚舟说，1998年就能做到这一步的，那还不叫后台。</p>
叫什么？</p>
叫主人。</p>
老教授凑近看了，长叹一声：是他。老龚。</p>
这个人，什么来路？</p>
港监站长，本地人，管了青屿口岸二十年签章。老教授说，人不出格，胆不大，钱不贪， 就是有个致命的毛病。</p>
啥毛病？</p>
耳根软，命门多。老教授说，老龚的老婆长年生病，儿子上学要钱，他自己又好个牌桌。这样一个人，谁递上梯子，他都接。</p>
专案组顺着查：龚守海，2019年病故。</p>
生前调任市局港航处副调研员，退二线后深居简出。人走了，章没了，笔迹成了孤证。周砚舟说，死无对证这四个字，贺江用得炉火纯青。</p>
证没死。我说，证在纸上。</p>
你说日志？</p>
对。港监站的规矩，每盖一次章，值班日志记一笔。我说，龚守海签了八次，日志就得有八笔。他的笔迹、时间、页码，跟报备单一对，就是铁证。</p>
日志呢？</p>
档案科的答复，第二天就到了。</p>
1998年，青屿港监站值班日志，全年应为四册，库存在册——一册。</p>
缺三册。</p>
缺的月份，正是7月、8月、9月。</p>
七·一六，在其中。</p>
缺失栏，登记着四个字：遗失，已报。</p>
签收人：龚守海。</p>
签收人，龚守海。林正把这行字圈了出来，自己报遗失，自己签收。</p>
然后呢？那三本日志去哪了？</p>
死了。周砚舟说，按规矩，遗失要追责、要补录。可1998年当年，这事就轻轻放下了。谁能轻轻放下？只有不想让日志重见天日的人。</p>
屋里静了很久。</p>
我盯着遗失，已报四个字，忽然想起我爹的话， 锁，不该开。</p>
潮谱、长命锁、阁楼铁箱，进屋的人在找什么？</p>
现在，长桌上摊着的这份缺环清单，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那三册日志，是能把贺江钉死的东西。林队，我说，日志如果真没销毁，它现在在哪？</p>
三种可能。林正伸出手指，一，早就烧了。二，压在某个死库里。三——</p>
三，在活人手里。我说。龚守海2019年病故。周砚舟翻着卷宗，他生前的私人物品，谁处理的？</p>
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家属签字栏。</p>
签字人：龚建国。</p>
关系：子。儿子。</p>
查这个人。林正说。</p>
查的结果，让整个专案组都站了起来。</p>
龚建国，当年港监站的家属院里长大，后来考进系统，一路升到现在——</p>
现任：海事局某处处长。</p>
而他父亲的岗位交接档案里，夹着一行前任同事的备注：</p>
老龚走后，家里的旧书旧纸，装了七麻袋，全拉走了。</p>
七麻袋旧纸里，会不会有一册日志？</p>
没人知道。</p>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p>
那三册的日志，二十八年没有销毁。</p>
它们只是，失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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