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失踪的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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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册的日志，二十八年没有销毁。它们只是失踪了。</p>
失踪的东西，要从活人嘴里问。</p>
可这个活人，是海事局的处长。</p>
周砚舟托的那位朋友，牵线了一次业务交流。</p>
我在研究所资料室，了龚建国。</p>
第一次见面，我得承认，这人不像坏人的样子。</p>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说话不疾不徐，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 对每个人客气，对每个人设防。沈社长，久仰。他笑着说，环评那场仗，全省系统都在传。</p>
龚处长过奖。</p>
不是过奖。他说，是真心佩服。做事讲程序的人，现在不多了。</p>
一句话，滴水不漏，还顺手把我架了起来， 我要是绕开程序做文章，就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p>
寒暄半小时，我把话头往老青屿港务上引。我爹总念叨，说当年港监站的老龚站长，是个厚道人。</p>
先父公事上，是有争议。龚建国端起茶，不过人都过世了，旧事就不提了。</p>
是，人过世了。我说，就是想找点老资料，做海岛志。您家里，可有老站长留下的旧物？</p>
茶杯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p>
一秒，足够了。没有。他说，老人走得急，东西都处理干净了。</p>
处理干净了。</p>
四个字，说得平平常常。</p>
可我知道，七麻袋旧纸，不叫处理干净。</p>
叫另存了一处。</p>
那次之后，周砚舟的那位朋友又跟龚建国吃过两顿饭。</p>
饭桌上，龚建国滴水不漏。</p>
朋友提了一句最近系统里在整理老港监的档案，龚建国笑着接：好事，早该理一理了。先父那一辈的纸，能有几页存下来全凭造化。</p>
朋友再探：府上可有老站长的手迹？拍个照，展馆用。</p>
龚建国夹菜的手都没停：展馆要展，就该展公家的东西。家里的私物，不值当。</p>
公私分明四个字，说得了无痕迹。</p>
第二次探话回来，周砚舟在电话里问：还走正面吗？</p>
不走了。我说，正门是焊死的。</p>
那就真按你说的，等他闺女？</p>
我说，再给他上一道保险。</p>
我让林正走了一步明棋——专案组以案件需要为由，向海事局发了一份正式函件，请局里配合排查1998年涉沉旧档，凡系统内外保存的相关文书，主动移交可依法从轻考量。</p>
函是发给局的，不是发给他的。</p>
但全系统都会知道：现在交，是态度。</p>
压着不交，是问题。</p>
函发出去第七天，龚建国申请了年假，理由：陪女儿看学校。</p>
他去的是女儿留学中介的城市，不是办签证必须他去的。</p>
他在那座城市待了四天。</p>
回来的第九天，他家的旧物，上了二手平台。</p>
第一回合，无果。</p>
周砚舟在电话里问：你还想从哪下手？</p>
不走他。我说，走他女儿。</p>
龚曼曼，二十三岁，留学申请刚批下来，秋季入学，专业是海事管理， 跟她爷爷、她爸爸，一门三代。这个可不能碰。林正立刻反对，盯未成年人不对，盯出国学生更敏感。咱们的对手是贺江，不是人家闺女。</p>
不盯人。我说，事</p>
什么事？</p>
搬家。我说，女儿出国，龚处长两口子要陪读半年，家里老房子，得退租，或者转手。老房子一清，老人的旧物，就得清。</p>
那又怎样？</p>
七麻袋旧纸。我说，龚处长留着它们，是留着念想，也是留着。可女儿一走，家一搬，念想就成了负担。</p>
你是说，他会卖？</p>
他不会卖。我说，但他老婆会。</p>
我讲了个渔村里的道理：渔民家，谁当家？女人当家。船票、伙食、人情，全是女人的账。男人舍不得扔的老物件，在女人眼里，就是占地方的破烂。</p>
破烂怎么处理？</p>
上二手平台。我说，论斤卖，或者，挨个拍照挂上去。</p>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沈听澜，他说，你这不是办案思路，你这是过日子思路。</p>
办案是过日子过的。我说，老东西在谁手里，从来不看案卷，看日子。</p>
林正想了想，点头，但补了一条：等可以，不许接触。龚建国是体制内的人，咱们在他身上沾一根毛，人家就能反咬骚扰干部家属</p>
放心。我说，我们连都不露面。我们只是让风，替我们翻他的箱子。</p>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沈听澜，他说，我干缉私十一年，抓的是船、是人、是货。</p>
你抓的，是人心。</p>
人心比船好抓。我说，船会跑，人心只会等。等一个念想散了的时候。</p>
我们把线收紧了些——不是盯人，是依法监控涉档文书的流通渠道。</p>
文物、档案部门配合，二手平台的大件纸质品类，做了关键词布控。</p>
等。</p>
等了十一天。</p>
第十二天夜里十一点，阿香的电话把我从床上炸起来。澜姐！布控响了！</p>
啥东西？</p>
二手平台，一个新挂的卖家，批量上传老物件阿香念着，旧书一批，旧杂志一批，老照片一册，还有，</p>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还有什么？</p>
旧工作记录本三册，1996—1999</p>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图片呢？</p>
传给我了。第一张，是本子的侧面，纸页发黄，硬壳，烫着字。</p>
什么字？</p>
港监值班——</p>
阿香念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先别点开后面的图！谁都不许联系卖家！</p>
为啥？！</p>
因为这一步走错，前面全塌。我说，不能私购，不能哄抢，不能惊动。这是涉档文书，一旦流通被确认，只能走一条路。</p>
哪条路？</p>
文物部门依法暂扣。我说，你把链接原样转给林队，一分不动。</p>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p>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p>
二十八年前的三册日志，此刻正挂在一个二手平台上，标着价钱，等着买家。</p>
它等了二十八年。</p>
我们只等得起，一宿。</p>
而那册日志，就混在旧工作记录本里——二手平台上，明码标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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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册的日志，二十八年没有销毁。它们只是失踪了。</p>
失踪的东西，要从活人嘴里问。</p>
可这个活人，是海事局的处长。</p>
周砚舟托的那位朋友，牵线了一次业务交流。</p>
我在研究所资料室，了龚建国。</p>
第一次见面，我得承认，这人不像坏人的样子。</p>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说话不疾不徐，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 对每个人客气，对每个人设防。沈社长，久仰。他笑着说，环评那场仗，全省系统都在传。</p>
龚处长过奖。</p>
不是过奖。他说，是真心佩服。做事讲程序的人，现在不多了。</p>
一句话，滴水不漏，还顺手把我架了起来， 我要是绕开程序做文章，就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p>
寒暄半小时，我把话头往老青屿港务上引。我爹总念叨，说当年港监站的老龚站长，是个厚道人。</p>
先父公事上，是有争议。龚建国端起茶，不过人都过世了，旧事就不提了。</p>
是，人过世了。我说，就是想找点老资料，做海岛志。您家里，可有老站长留下的旧物？</p>
茶杯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p>
一秒，足够了。没有。他说，老人走得急，东西都处理干净了。</p>
处理干净了。</p>
四个字，说得平平常常。</p>
可我知道，七麻袋旧纸，不叫处理干净。</p>
叫另存了一处。</p>
那次之后，周砚舟的那位朋友又跟龚建国吃过两顿饭。</p>
饭桌上，龚建国滴水不漏。</p>
朋友提了一句最近系统里在整理老港监的档案，龚建国笑着接：好事，早该理一理了。先父那一辈的纸，能有几页存下来全凭造化。</p>
朋友再探：府上可有老站长的手迹？拍个照，展馆用。</p>
龚建国夹菜的手都没停：展馆要展，就该展公家的东西。家里的私物，不值当。</p>
公私分明四个字，说得了无痕迹。</p>
第二次探话回来，周砚舟在电话里问：还走正面吗？</p>
不走了。我说，正门是焊死的。</p>
那就真按你说的，等他闺女？</p>
我说，再给他上一道保险。</p>
我让林正走了一步明棋——专案组以案件需要为由，向海事局发了一份正式函件，请局里配合排查1998年涉沉旧档，凡系统内外保存的相关文书，主动移交可依法从轻考量。</p>
函是发给局的，不是发给他的。</p>
但全系统都会知道：现在交，是态度。</p>
压着不交，是问题。</p>
函发出去第七天，龚建国申请了年假，理由：陪女儿看学校。</p>
他去的是女儿留学中介的城市，不是办签证必须他去的。</p>
他在那座城市待了四天。</p>
回来的第九天，他家的旧物，上了二手平台。</p>
第一回合，无果。</p>
周砚舟在电话里问：你还想从哪下手？</p>
不走他。我说，走他女儿。</p>
龚曼曼，二十三岁，留学申请刚批下来，秋季入学，专业是海事管理， 跟她爷爷、她爸爸，一门三代。这个可不能碰。林正立刻反对，盯未成年人不对，盯出国学生更敏感。咱们的对手是贺江，不是人家闺女。</p>
不盯人。我说，事</p>
什么事？</p>
搬家。我说，女儿出国，龚处长两口子要陪读半年，家里老房子，得退租，或者转手。老房子一清，老人的旧物，就得清。</p>
那又怎样？</p>
七麻袋旧纸。我说，龚处长留着它们，是留着念想，也是留着。可女儿一走，家一搬，念想就成了负担。</p>
你是说，他会卖？</p>
他不会卖。我说，但他老婆会。</p>
我讲了个渔村里的道理：渔民家，谁当家？女人当家。船票、伙食、人情，全是女人的账。男人舍不得扔的老物件，在女人眼里，就是占地方的破烂。</p>
破烂怎么处理？</p>
上二手平台。我说，论斤卖，或者，挨个拍照挂上去。</p>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沈听澜，他说，你这不是办案思路，你这是过日子思路。</p>
办案是过日子过的。我说，老东西在谁手里，从来不看案卷，看日子。</p>
林正想了想，点头，但补了一条：等可以，不许接触。龚建国是体制内的人，咱们在他身上沾一根毛，人家就能反咬骚扰干部家属</p>
放心。我说，我们连都不露面。我们只是让风，替我们翻他的箱子。</p>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沈听澜，他说，我干缉私十一年，抓的是船、是人、是货。</p>
你抓的，是人心。</p>
人心比船好抓。我说，船会跑，人心只会等。等一个念想散了的时候。</p>
我们把线收紧了些——不是盯人，是依法监控涉档文书的流通渠道。</p>
文物、档案部门配合，二手平台的大件纸质品类，做了关键词布控。</p>
等。</p>
等了十一天。</p>
第十二天夜里十一点，阿香的电话把我从床上炸起来。澜姐！布控响了！</p>
啥东西？</p>
二手平台，一个新挂的卖家，批量上传老物件阿香念着，旧书一批，旧杂志一批，老照片一册，还有，</p>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还有什么？</p>
旧工作记录本三册，1996—1999</p>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图片呢？</p>
传给我了。第一张，是本子的侧面，纸页发黄，硬壳，烫着字。</p>
什么字？</p>
港监值班——</p>
阿香念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什么：先别点开后面的图！谁都不许联系卖家！</p>
为啥？！</p>
因为这一步走错，前面全塌。我说，不能私购，不能哄抢，不能惊动。这是涉档文书，一旦流通被确认，只能走一条路。</p>
哪条路？</p>
文物部门依法暂扣。我说，你把链接原样转给林队，一分不动。</p>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p>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p>
二十八年前的三册日志，此刻正挂在一个二手平台上，标着价钱，等着买家。</p>
它等了二十八年。</p>
我们只等得起，一宿。</p>
而那册日志，就混在旧工作记录本里——二手平台上，明码标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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