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部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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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督批复下达的第二天一早，爹在祠堂门口说了一句话：</p>
青屿，二十八年了，该摆一回流水席了。</p>
流水席，渔村最高的礼数。</p>
家里出了天大的喜事，才舍得把桌板抬到街上，一桌吃完换一桌，从街头吃到街尾。</p>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小时，全村都动了。</p>
东头杀了两头猪，西头卸了一船带鱼，中间几户凑了一百二十只鸡。</p>
滩涂上，赶海的人黄昏才回来，篓子里的蛏子和蛤蜊，一倒就是几大盆。</p>
阿香嗓门最大，站在晒谷场上指挥：桌子！桌子往这儿摆！灯笼挂高点！石头，你的烤肠摊子摆村口——今晚白吃！</p>
白吃？！石头眼睛都直了。合作社报销！我喊。那得管够！石头撸起袖子。</p>
我爹亲手写的菜单一式三份，贴在祠堂门口：清蒸大黄鱼、葱油梭子蟹、蛏子豆腐汤、辣炒蛤蜊、海蛎煎蛋、红膏炝虾——全是这片海的出产，一样外来菜都没有。为啥没有外头的菜？有人问。吃的就是咱自己的海。爹说，这顿席，敬海。</p>
老支书陈伯坐着轮椅来了，被孙子推着，挨桌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我爹面前。潮生，老爷子说，二十八年了，我头一回看见你置办这么大的席。</p>
陈伯，爹给他斟酒，这顿席，也是替望潮摆的。</p>
轮椅上的老人，手抖了一下。他要是还在，老支书望着海，今晚坐头一桌。</p>
他坐头一桌。爹说，头一桌的位子，给他空着。</p>
酒过三巡，天全黑了。</p>
一百多桌，从晒谷场摆到滩头，灯笼连成一条线，倒映在退潮的湿滩上，像一条发光的鱼。</p>
二叔沈满斗，一辈子老实巴交，今晚喝高了。</p>
他端着一只大海碗，满村找人，逢人就问：澜丫头呢？看见澜丫头没？</p>
二叔，找我干啥？</p>
找你干啥？！二叔一把拉住我，海碗差点扣我头上，部里督办！你听清楚了没，部！里！督！办！咱们村的案子，上到部里去了！这碗酒，你得喝头一碗！</p>
二叔，我不能喝——</p>
由不得你！他转向全场，海碗一举，各位叔伯婶子！都静一静！</p>
几百号人，齐刷刷看过来。我一个粗人，不会说话。二叔嗓子吼得像起锚号子，我就说一句，咱青屿这些年，谁家没受过大船的气？滩被占过，价被压过，水被断过，火被放过！今天，部里给咱做主了！</p>
这头一碗，敬听澜！</p>
第二碗，敬潮生哥！</p>
第三碗，敬全村老少爷们！</p>
轰的一声，全场举碗。</p>
我端着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掉， 一掉，二叔能哭得比我还凶。</p>
一碗下去，辣得我从嗓子眼烧到眼眶。</p>
全场爆出的那声，惊得滩头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p>
酒喝到二巡，晒谷场来了一桌不请自来的。</p>
郑大彪，郑二彪，兄弟俩，拎着两瓶酒，在席外站了半天，谁也不看，脚在原地蹭。</p>
这兄弟俩，当年垄断码头收购、压秤压价、电鱼毒鱼，是被咱直播打假打得最狠的一对。</p>
如今哥俩灰头土脸，见了我就低头。沈社长。郑大彪闷声开口，我们来，赔个不是。</p>
赔不是，我说，喝完这杯再说。</p>
郑大彪一仰脖，半碗酒干了，抹抹嘴，当年咱兄弟混账，压你们的秤，抢你们的滩。</p>
老爹病着，天天拿拐棍敲我们，说郑家欠青屿的。</p>
今天部里督办了，老爹在床上听见，哭了。</p>
他说，他跟潮生哥一辈子的兄弟，就我们俩没出息，把郑家的脸丢尽了。</p>
他说着说着，堂堂七尺的汉子，眼圈红了。这酒，郑二彪举着碗，嗓子也哑了，是替我们爹敬潮生叔的。</p>
爹在主桌听见了，起身走过来，接了兄弟俩的碗。你爹的账，爹说，他自己拿账本还清了。你们的账，</p>
爹顿了顿。往后好好收鱼、好好卖鱼，秤给足，价给公道。青屿的账，就清了。</p>
兄弟俩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端着空碗给爹鞠了一个躬。</p>
村里人看着，先是静，后来不知谁先起的头，鼓起了掌。</p>
掌声里，大伯忽然嚷了一嗓子：酒别洒了！都满上！今晚青屿的碗，没有一个是空的！</p>
酒喝到后半夜，人渐渐散了。</p>
我扶着微醺的娘往家走，路过祠堂门口，看见大伯一家站在灯笼底下，没进席。</p>
大伯看见我，往后缩了缩。</p>
这半年，他成了污点证人，村里人见了还是躲着走。</p>
今晚满村的酒肉，没有一桌喊他。丫头。他搓着手，那个……恭喜。</p>
大伯，我说，进去喝一碗吧。</p>
他指着自己鼻子，我进不去。</p>
为啥？</p>
我这张脸，他苦笑，往哪儿摆？</p>
我没答，转头冲晒谷场喊：二叔！这边！</p>
二叔端着碗晃过来：咋了？</p>
二叔，大伯想去吃席，没人桌。</p>
谁说的？！二叔眼睛一瞪，一把拽住大伯的胳膊，哥！走！头一桌给你留着呢！</p>
头一桌不是给望潮留的……</p>
望潮哥又不喝酒！二叔连拖带拽，再说了，望潮哥要是看见你今儿这身中山装，指定笑你——脱了影子都认不出是沈满仓！</p>
大伯被拽进了席。</p>
头一桌上，老支书给他倒了酒，爹跟他碰了碗。</p>
大伯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半天，闷头一口干了，眼泪砸进空碗里。</p>
头一桌上，赵金凤没来。</p>
她在自家门槛上坐着，隔着半条街，望着这边的灯火。</p>
怀里，抱着那对银镯子。</p>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一晚她坐到席散。</p>
散了席，她把镯子擦了三遍，重新包进手绢，压在了箱子底。</p>
她跟大伯说了一句话，大伯学给我听：等签红花那天，我戴它。我堂堂正正地戴。</p>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忽然轻了。</p>
酒到最酣处，二叔端着一只海碗，满场找人。澜丫头呢？让她喝头一碗！</p>
喝过了！我隔空喊。那不算！二叔把碗举得老高，部督这一碗，你得喝头一碗！</p>
灯笼底下，老人的脸红得发亮，碗沿的海酒晃出一圈一圈的光。</p>
满场的灯，满场的人，满场的碗。</p>
青屿二十八年的隔阂，就在这一碗一碗的酒里，化开了一半。</p>
我笑着接碗，眼泪却先一步掉进了酒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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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督批复下达的第二天一早，爹在祠堂门口说了一句话：</p>
青屿，二十八年了，该摆一回流水席了。</p>
流水席，渔村最高的礼数。</p>
家里出了天大的喜事，才舍得把桌板抬到街上，一桌吃完换一桌，从街头吃到街尾。</p>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小时，全村都动了。</p>
东头杀了两头猪，西头卸了一船带鱼，中间几户凑了一百二十只鸡。</p>
滩涂上，赶海的人黄昏才回来，篓子里的蛏子和蛤蜊，一倒就是几大盆。</p>
阿香嗓门最大，站在晒谷场上指挥：桌子！桌子往这儿摆！灯笼挂高点！石头，你的烤肠摊子摆村口——今晚白吃！</p>
白吃？！石头眼睛都直了。合作社报销！我喊。那得管够！石头撸起袖子。</p>
我爹亲手写的菜单一式三份，贴在祠堂门口：清蒸大黄鱼、葱油梭子蟹、蛏子豆腐汤、辣炒蛤蜊、海蛎煎蛋、红膏炝虾——全是这片海的出产，一样外来菜都没有。为啥没有外头的菜？有人问。吃的就是咱自己的海。爹说，这顿席，敬海。</p>
老支书陈伯坐着轮椅来了，被孙子推着，挨桌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我爹面前。潮生，老爷子说，二十八年了，我头一回看见你置办这么大的席。</p>
陈伯，爹给他斟酒，这顿席，也是替望潮摆的。</p>
轮椅上的老人，手抖了一下。他要是还在，老支书望着海，今晚坐头一桌。</p>
他坐头一桌。爹说，头一桌的位子，给他空着。</p>
酒过三巡，天全黑了。</p>
一百多桌，从晒谷场摆到滩头，灯笼连成一条线，倒映在退潮的湿滩上，像一条发光的鱼。</p>
二叔沈满斗，一辈子老实巴交，今晚喝高了。</p>
他端着一只大海碗，满村找人，逢人就问：澜丫头呢？看见澜丫头没？</p>
二叔，找我干啥？</p>
找你干啥？！二叔一把拉住我，海碗差点扣我头上，部里督办！你听清楚了没，部！里！督！办！咱们村的案子，上到部里去了！这碗酒，你得喝头一碗！</p>
二叔，我不能喝——</p>
由不得你！他转向全场，海碗一举，各位叔伯婶子！都静一静！</p>
几百号人，齐刷刷看过来。我一个粗人，不会说话。二叔嗓子吼得像起锚号子，我就说一句，咱青屿这些年，谁家没受过大船的气？滩被占过，价被压过，水被断过，火被放过！今天，部里给咱做主了！</p>
这头一碗，敬听澜！</p>
第二碗，敬潮生哥！</p>
第三碗，敬全村老少爷们！</p>
轰的一声，全场举碗。</p>
我端着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掉， 一掉，二叔能哭得比我还凶。</p>
一碗下去，辣得我从嗓子眼烧到眼眶。</p>
全场爆出的那声，惊得滩头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p>
酒喝到二巡，晒谷场来了一桌不请自来的。</p>
郑大彪，郑二彪，兄弟俩，拎着两瓶酒，在席外站了半天，谁也不看，脚在原地蹭。</p>
这兄弟俩，当年垄断码头收购、压秤压价、电鱼毒鱼，是被咱直播打假打得最狠的一对。</p>
如今哥俩灰头土脸，见了我就低头。沈社长。郑大彪闷声开口，我们来，赔个不是。</p>
赔不是，我说，喝完这杯再说。</p>
郑大彪一仰脖，半碗酒干了，抹抹嘴，当年咱兄弟混账，压你们的秤，抢你们的滩。</p>
老爹病着，天天拿拐棍敲我们，说郑家欠青屿的。</p>
今天部里督办了，老爹在床上听见，哭了。</p>
他说，他跟潮生哥一辈子的兄弟，就我们俩没出息，把郑家的脸丢尽了。</p>
他说着说着，堂堂七尺的汉子，眼圈红了。这酒，郑二彪举着碗，嗓子也哑了，是替我们爹敬潮生叔的。</p>
爹在主桌听见了，起身走过来，接了兄弟俩的碗。你爹的账，爹说，他自己拿账本还清了。你们的账，</p>
爹顿了顿。往后好好收鱼、好好卖鱼，秤给足，价给公道。青屿的账，就清了。</p>
兄弟俩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端着空碗给爹鞠了一个躬。</p>
村里人看着，先是静，后来不知谁先起的头，鼓起了掌。</p>
掌声里，大伯忽然嚷了一嗓子：酒别洒了！都满上！今晚青屿的碗，没有一个是空的！</p>
酒喝到后半夜，人渐渐散了。</p>
我扶着微醺的娘往家走，路过祠堂门口，看见大伯一家站在灯笼底下，没进席。</p>
大伯看见我，往后缩了缩。</p>
这半年，他成了污点证人，村里人见了还是躲着走。</p>
今晚满村的酒肉，没有一桌喊他。丫头。他搓着手，那个……恭喜。</p>
大伯，我说，进去喝一碗吧。</p>
他指着自己鼻子，我进不去。</p>
为啥？</p>
我这张脸，他苦笑，往哪儿摆？</p>
我没答，转头冲晒谷场喊：二叔！这边！</p>
二叔端着碗晃过来：咋了？</p>
二叔，大伯想去吃席，没人桌。</p>
谁说的？！二叔眼睛一瞪，一把拽住大伯的胳膊，哥！走！头一桌给你留着呢！</p>
头一桌不是给望潮留的……</p>
望潮哥又不喝酒！二叔连拖带拽，再说了，望潮哥要是看见你今儿这身中山装，指定笑你——脱了影子都认不出是沈满仓！</p>
大伯被拽进了席。</p>
头一桌上，老支书给他倒了酒，爹跟他碰了碗。</p>
大伯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半天，闷头一口干了，眼泪砸进空碗里。</p>
头一桌上，赵金凤没来。</p>
她在自家门槛上坐着，隔着半条街，望着这边的灯火。</p>
怀里，抱着那对银镯子。</p>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一晚她坐到席散。</p>
散了席，她把镯子擦了三遍，重新包进手绢，压在了箱子底。</p>
她跟大伯说了一句话，大伯学给我听：等签红花那天，我戴它。我堂堂正正地戴。</p>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忽然轻了。</p>
酒到最酣处，二叔端着一只海碗，满场找人。澜丫头呢？让她喝头一碗！</p>
喝过了！我隔空喊。那不算！二叔把碗举得老高，部督这一碗，你得喝头一碗！</p>
灯笼底下，老人的脸红得发亮，碗沿的海酒晃出一圈一圈的光。</p>
满场的灯，满场的人，满场的碗。</p>
青屿二十八年的隔阂，就在这一碗一碗的酒里，化开了一半。</p>
我笑着接碗，眼泪却先一步掉进了酒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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