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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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接碗，眼泪却先一步掉进了酒里。</p>
那一晚的流水席，吃到后半夜才散。</p>
散场散得也讲究：谁家的桌板谁家收，谁家的碗筷谁家洗，可村里几十年的老账，都在酒里翻篇了。</p>
东头的赵婶，跟西头的孙婶，为了一道田埂十年没说话，今晚拼了一桌，散场时互相搀着回家。</p>
郑家兄弟收拾完自己的桌，又跑去帮别家收凳子，一趟一趟，扛得满头汗。郑大彪，你图啥？有人打趣。图个洗牌。郑大彪抹着汗，老爹说了，郑家的名声在咱兄弟手里丢了，得在咱兄弟手里捡回来。</p>
席上还有一幕，村里人后来念叨了很多年。</p>
志强，端着酒碗，挨桌敬酒。</p>
从村头敬到村尾，一共九十多碗。</p>
每敬一碗，他都说同一句话：叔，婶，以前那混小子给你们添的堵，我一口一口，还回来。</p>
敬到第三十碗的时候，有人按住他的碗：行了强子，心意到了。</p>
没到。志强说，我妈的债，我替她还；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还。一碗都不能少。</p>
敬到大伯那桌，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当年薛彪就是拿大伯当刀，戳的志强家。</p>
最后还是大伯先端碗：强子，叔欠你的。</p>
都过去了。志强跟他碰碗，现在咱俩，是一条战壕的。</p>
两只碗撞在一起，酒花四溅。</p>
满桌人看着，谁都没说话，可谁都明白——这个村里最硬的两块冰，今晚一起化了。</p>
最热闹的是村口，石头的烤肠摊前围着一圈孩子。管够！今晚全管够！石头挥着夹子，俨然一方诸侯。</p>
老支书坐在轮椅上，就停在摊边，看着孩子们抢烤肠，看着灯笼，看着满街的桌板。丫头。他忽然叫我。</p>
你知道流水席为啥叫流水席吗？老爷子问。桌多，一桌流水似的换？</p>
不对。老支书摇头，是因为席面顺着村道摆，像水。水从村头流到村尾，家家户户都过了一遍。人心齐不齐，就看这股水，流得顺不顺。</p>
今晚，他望着灯火连成的长线，顺了。</p>
收拾完晒谷场，已是深夜。</p>
阿香数着直播间的回放数据，啧啧称奇：今晚没开直播，光乡亲们自己拍的，青屿流水席的话题就冲上同城热榜第一了。</p>
拍得好。我说，咱没摆谱，摆的是饭。全网都爱看这个。</p>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贺千帆。看你们的热榜了。她说，青屿流水席，一百多桌。我隔着屏幕，都闻见蛤蜊味了。</p>
贺总要闻，下回来，头一桌给你留位。</p>
她那头静了两秒。……改天。她说，今天打来，是说正事。部督的批复，我这边也接到了协查函。集团上下，都看着呢。</p>
怕了？</p>
踏实了。她说，沈听澜，有部里接手的案子压着，集团里那些骑墙的、观望的、我叔叔埋的人，都得重新站队。今晚你们的席，比十份公告都管用。</p>
那你就当，我们请全集团吃了顿席。</p>
小舟凑过来：姐，二叔今晚那三碗，网上都说他是青屿嘴替</p>
他本来就替。我说，替全村喊了半辈子话，就今晚，喊对了。</p>
爹娘那边，也有一段佳话。</p>
娘今晚破例喝了两杯，脸红扑扑地拉着赵婶孙婶，把当年老宅的门锁、鸡窝、腌菜缸，翻来覆去讲了三遍。</p>
爹坐在旁边不拦，只笑。</p>
散场时，娘跟我咬耳朵：丫头，妈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在青屿走路，腰杆是直的。</p>
就这一句话，顶得上我直播赚的所有钱。</p>
收摊的时候，石头跑来，塞给我一把烤肠。队长，最后一串，给你留的。</p>
咋不留给老支书？</p>
爷爷说他牙口不行，让我替他吃。石头咧嘴，还说，今晚这席面，比他当支书四十年，办过的任何一场喜事都大。</p>
老爷子这是高兴。</p>
队长，石头忽然问，流水席，年年都摆吗？</p>
看年头。我说，遇上大事，才摆。</p>
那明年——他掰着手指头，等沉船起出来那天，是不是还得摆？</p>
我说，到时候，你烤一百串。</p>
阿香凑过来，压低声音：澜姐，有条弹幕，我看得眼眶发热。</p>
弹幕还说这个？</p>
一个网友写的：别村的喜酒喝的是排场，青屿的流水席，喝的是一口气。这口气，全村憋了二十八年，今晚喘匀了。</p>
我把那条弹幕，截了图。</p>
有些话，咱自己人当面说不出口，隔着屏幕的陌生人，替咱说了。</p>
回家路上，要经过祠堂。</p>
祠堂门口，望潮的位置还空着，桌上的酒碗倒扣着， 妈祖会的规矩，人不在，碗倒扣，等他回来再翻过来。</p>
爹正站在那空位前。</p>
丫头，你看这碗。爹说，扣了二十六年了。</p>
会有翻开的那天。</p>
爹点头，部里接了案子，就有那一天。</p>
正说着，村道那头，一束车灯缓缓驶来，停在了祠堂外。</p>
周砚舟下了车。</p>
他没参加流水席， 刚从省里开完案情对接会，连夜赶回来的，眼里全是红血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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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了？他问。散了。我说，就差一个环节没散。</p>
什么环节？</p>
你半夜赶回来，总不会是为了看灯笼。我说，说吧，出什么事了？</p>
周砚舟沉默了几秒。不出事。他说，出一样东西。</p>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复印件。案子升格部督以后，全部卷宗重新复查。他说，今下午，我在一册1999年的港务结案材料里，翻到这个。它夹在材料中间，封存了二十八年，没人动过。</p>
他把纸递给我。复查材料里夹的？我接过来，什么东西，值得你连夜送回村里？</p>
你自己看。</p>
灯笼还没灭，光昏黄昏黄的。</p>
我低下头。</p>
报告抬头一行字，让我酒醒了大半：</p>
《心口礁打捞报告》，1998年。打捞报告？我抬头看他，心口礁的沉船——1998年，就有人打捞过？</p>
何止打捞过。周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听澜，看完它你就知道，咱们追了半年的那些事，在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p>
早已经，发生过了。</p>
我捏着那页薄薄的纸，指腹下，是复印出来的、二十八年前的铅字。</p>
夜风穿过祠堂的檐角，呜呜地响。</p>
像谁在海底下，隔着三百年，叹了一口气。</p>
我抬头看周砚舟。报告还说了什么？</p>
报告是纸。他说，纸背后的东西，得你自己看，自己想。</p>
不能直接讲？</p>
周砚舟看着我，但沈听澜，这一页，跟前面所有的页都不一样。前面翻页的是咱们，这一页，</p>
翻过去的，是你家的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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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接碗，眼泪却先一步掉进了酒里。</p>
那一晚的流水席，吃到后半夜才散。</p>
散场散得也讲究：谁家的桌板谁家收，谁家的碗筷谁家洗，可村里几十年的老账，都在酒里翻篇了。</p>
东头的赵婶，跟西头的孙婶，为了一道田埂十年没说话，今晚拼了一桌，散场时互相搀着回家。</p>
郑家兄弟收拾完自己的桌，又跑去帮别家收凳子，一趟一趟，扛得满头汗。郑大彪，你图啥？有人打趣。图个洗牌。郑大彪抹着汗，老爹说了，郑家的名声在咱兄弟手里丢了，得在咱兄弟手里捡回来。</p>
席上还有一幕，村里人后来念叨了很多年。</p>
志强，端着酒碗，挨桌敬酒。</p>
从村头敬到村尾，一共九十多碗。</p>
每敬一碗，他都说同一句话：叔，婶，以前那混小子给你们添的堵，我一口一口，还回来。</p>
敬到第三十碗的时候，有人按住他的碗：行了强子，心意到了。</p>
没到。志强说，我妈的债，我替她还；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还。一碗都不能少。</p>
敬到大伯那桌，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当年薛彪就是拿大伯当刀，戳的志强家。</p>
最后还是大伯先端碗：强子，叔欠你的。</p>
都过去了。志强跟他碰碗，现在咱俩，是一条战壕的。</p>
两只碗撞在一起，酒花四溅。</p>
满桌人看着，谁都没说话，可谁都明白——这个村里最硬的两块冰，今晚一起化了。</p>
最热闹的是村口，石头的烤肠摊前围着一圈孩子。管够！今晚全管够！石头挥着夹子，俨然一方诸侯。</p>
老支书坐在轮椅上，就停在摊边，看着孩子们抢烤肠，看着灯笼，看着满街的桌板。丫头。他忽然叫我。</p>
你知道流水席为啥叫流水席吗？老爷子问。桌多，一桌流水似的换？</p>
不对。老支书摇头，是因为席面顺着村道摆，像水。水从村头流到村尾，家家户户都过了一遍。人心齐不齐，就看这股水，流得顺不顺。</p>
今晚，他望着灯火连成的长线，顺了。</p>
收拾完晒谷场，已是深夜。</p>
阿香数着直播间的回放数据，啧啧称奇：今晚没开直播，光乡亲们自己拍的，青屿流水席的话题就冲上同城热榜第一了。</p>
拍得好。我说，咱没摆谱，摆的是饭。全网都爱看这个。</p>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贺千帆。看你们的热榜了。她说，青屿流水席，一百多桌。我隔着屏幕，都闻见蛤蜊味了。</p>
贺总要闻，下回来，头一桌给你留位。</p>
她那头静了两秒。……改天。她说，今天打来，是说正事。部督的批复，我这边也接到了协查函。集团上下，都看着呢。</p>
怕了？</p>
踏实了。她说，沈听澜，有部里接手的案子压着，集团里那些骑墙的、观望的、我叔叔埋的人，都得重新站队。今晚你们的席，比十份公告都管用。</p>
那你就当，我们请全集团吃了顿席。</p>
小舟凑过来：姐，二叔今晚那三碗，网上都说他是青屿嘴替</p>
他本来就替。我说，替全村喊了半辈子话，就今晚，喊对了。</p>
爹娘那边，也有一段佳话。</p>
娘今晚破例喝了两杯，脸红扑扑地拉着赵婶孙婶，把当年老宅的门锁、鸡窝、腌菜缸，翻来覆去讲了三遍。</p>
爹坐在旁边不拦，只笑。</p>
散场时，娘跟我咬耳朵：丫头，妈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在青屿走路，腰杆是直的。</p>
就这一句话，顶得上我直播赚的所有钱。</p>
收摊的时候，石头跑来，塞给我一把烤肠。队长，最后一串，给你留的。</p>
咋不留给老支书？</p>
爷爷说他牙口不行，让我替他吃。石头咧嘴，还说，今晚这席面，比他当支书四十年，办过的任何一场喜事都大。</p>
老爷子这是高兴。</p>
队长，石头忽然问，流水席，年年都摆吗？</p>
看年头。我说，遇上大事，才摆。</p>
那明年——他掰着手指头，等沉船起出来那天，是不是还得摆？</p>
我说，到时候，你烤一百串。</p>
阿香凑过来，压低声音：澜姐，有条弹幕，我看得眼眶发热。</p>
弹幕还说这个？</p>
一个网友写的：别村的喜酒喝的是排场，青屿的流水席，喝的是一口气。这口气，全村憋了二十八年，今晚喘匀了。</p>
我把那条弹幕，截了图。</p>
有些话，咱自己人当面说不出口，隔着屏幕的陌生人，替咱说了。</p>
回家路上，要经过祠堂。</p>
祠堂门口，望潮的位置还空着，桌上的酒碗倒扣着， 妈祖会的规矩，人不在，碗倒扣，等他回来再翻过来。</p>
爹正站在那空位前。</p>
丫头，你看这碗。爹说，扣了二十六年了。</p>
会有翻开的那天。</p>
爹点头，部里接了案子，就有那一天。</p>
正说着，村道那头，一束车灯缓缓驶来，停在了祠堂外。</p>
周砚舟下了车。</p>
他没参加流水席， 刚从省里开完案情对接会，连夜赶回来的，眼里全是红血丝。</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散场了？他问。散了。我说，就差一个环节没散。</p>
什么环节？</p>
你半夜赶回来，总不会是为了看灯笼。我说，说吧，出什么事了？</p>
周砚舟沉默了几秒。不出事。他说，出一样东西。</p>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复印件。案子升格部督以后，全部卷宗重新复查。他说，今下午，我在一册1999年的港务结案材料里，翻到这个。它夹在材料中间，封存了二十八年，没人动过。</p>
他把纸递给我。复查材料里夹的？我接过来，什么东西，值得你连夜送回村里？</p>
你自己看。</p>
灯笼还没灭，光昏黄昏黄的。</p>
我低下头。</p>
报告抬头一行字，让我酒醒了大半：</p>
《心口礁打捞报告》，1998年。打捞报告？我抬头看他，心口礁的沉船——1998年，就有人打捞过？</p>
何止打捞过。周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听澜，看完它你就知道，咱们追了半年的那些事，在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p>
早已经，发生过了。</p>
我捏着那页薄薄的纸，指腹下，是复印出来的、二十八年前的铅字。</p>
夜风穿过祠堂的檐角，呜呜地响。</p>
像谁在海底下，隔着三百年，叹了一口气。</p>
我抬头看周砚舟。报告还说了什么？</p>
报告是纸。他说，纸背后的东西，得你自己看，自己想。</p>
不能直接讲？</p>
周砚舟看着我，但沈听澜，这一页，跟前面所有的页都不一样。前面翻页的是咱们，这一页，</p>
翻过去的，是你家的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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