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换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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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屿外海综合物流园。</p>
我把这九个字念了三遍。</p>
阿香凑过来看，嘴里还咬着半根冰棍。</p>
澜姐，物流园咋了？不就是个园区嘛，说不定还能给咱带客流呢。</p>
就是。小舟也搭腔，填海就填海呗，反正填不到咱家滩上。</p>
我指着那行字，一字一顿。</p>
你们俩，看清楚两个字。</p>
外海，就是心口礁那一片。</p>
屋里一下静了。</p>
阿香的冰棍化了一截，水滴在桌上，她都没察觉。</p>
心口礁？她瞪圆了眼。</p>
那不是咱们最好的鲍鱼礁吗？上礼拜我还去那儿捞了两回，一礁窝的底播鲍，肥得流油！</p>
我说，贺江选的，就是那儿。</p>
我把海图往桌上一摊，指尖点在心口礁的位置。</p>
都过来看。这片海底，压着青屿一号。</p>
青屿一号底下，是二十年的废料沉箱群。</p>
考古挖起来没完没了，他贺江拖不起，也怕挖出要命的东西。</p>
可只要换张皮，改成物流园，填海一压——</p>
废料群就永远长在混凝土底下了。</p>
死无对证。</p>
小舟咬着牙：好毒的算盘。</p>
毒不毒不重要。我把通牒收进包里。</p>
重要的是，手续是真的。这回咱们要打的，是程序战。</p>
程序战怎么打？阿香挠头。</p>
挑程序的毛病，用规矩打赢规矩。我说。</p>
明天，环评公示该挂出来了。</p>
不出所料，当晚，环评公示全文挂上了政务网。</p>
三百多页，全是术语。</p>
我搬了台打印机，一夜把整本报告打了出来。</p>
阿香抱着那一摞纸，倒吸一口凉气。</p>
澜姐，三百多页？这得看到猴年马月？</p>
看到猴年马月，也得看。我把纸分成三摞。</p>
你一摞，小舟一摞，我一摞。</p>
别怕看不懂。看不懂就圈出来，咱们一条一条查。</p>
查术语，就打电话问周砚舟，他个毒舌是干嘛使的，就是干嘛使的。</p>
查数据，就对着咱们的潮谱、对着实测的海况对。</p>
爹端来一壶酽茶，一碟炒花生，没多话。</p>
只说了一句：熬吧。沈家看潮看了二十代，还怕看几页纸？</p>
我妈把电扇搬到桌边，又给每人塞了个煮鸡蛋。</p>
鸡蛋管饱，灯管亮，你们仨可别熬塌了。</p>
第一天，我啃总论。</p>
填海面积，用海类型，施工方式。</p>
写得漂漂亮亮，四平八稳，挑不出大错。</p>
阿香看得直打哈欠，小舟拿笔敲她脑门。</p>
专心点！这可是保卫战！</p>
保卫战也不带三页一掌声的……阿香嘟囔。</p>
第二天一早，我又下了一次心口礁。</p>
赶退潮，摸了一把礁窝。</p>
鲍鱼还在，海胆还在，马粪海胆扒在石缝里，扎手。</p>
我蹲在礁石上，心里发狠。</p>
这片海多活泛啊。</p>
凭什么让一堆混凝土来封顶？</p>
第二天，我啃水文与生态专章。</p>
潮流数值模拟，冲淤分析，渔业资源调查。</p>
图表几十张，数据密密麻麻。</p>
我打电话给周砚舟，把几个参数念给他听。</p>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p>
这组潮流数值，做得没毛病。他说。</p>
编制单位是老牌大院，不会给你留明显把柄。</p>
你手上那本潮谱，比他们十年监测的数据都细。</p>
拿你家的账，去对他们的账。</p>
沈听澜，别总想着找假章，这次要找的不是假，是心思。</p>
心思藏在没人看的章节里。</p>
说完他就挂了，毒舌归毒舌，话点得透。</p>
第三天，我接着啃剩下的章节。</p>
阿香那边传来消息，公示期十二天，异议材料要赶在截止前递。</p>
截止日就一个礼拜，澜姐，咱得快。</p>
快，但得准。我说。</p>
贺江请的编制单位，是行业里排得上号的大院。</p>
专业，体面，无懈可击。</p>
阿香熬到半夜，眼睛都直了。</p>
澜姐，我看了一天，愣是没找出毛病。人家这报告也太干净了，跟洗过似的。</p>
干净才可怕。我揉着太阳穴。</p>
上一份环评，假得太粗糙，一戳就破。</p>
这一次，人家学乖了——不造假了。</p>
人家把钱花在上。真的数据，真的报告，真的红章。</p>
可再真的报告，也是人写的。</p>
是人写，就有心思。有心思，就会露尾巴。</p>
第三天夜里，我啃到了最后一章。</p>
固体废物处置专章。</p>
这种章节没人爱看，薄薄十几页，页脚小字。</p>
连编制的人自己，大概都写得潦草。</p>
前面几百页铺陈得越漂亮，这里就越没人盯。</p>
疏浚泥沙的去向，就一句话带过。</p>
我的目光钉在那行小字上。</p>
疏浚物拟运至划定的倾倒区集中处置，具体位置见附录六</p>
倾倒区？</p>
我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p>
把整本报告哗啦啦翻到附录六。</p>
一张海区功能规划图。</p>
图角上一个不起眼的虚线框，坐标标注得清清楚楚。</p>
阿香和小舟都被惊醒了，凑过来。</p>
我抓过尺子量，又对着海图一遍一遍核对。</p>
小舟帮忙报坐标，我报一遍，他核一遍。</p>
尺子的刻度，卡在同一个数上，来回量了五遍。</p>
灯下，我的手开始抖。</p>
这个虚线框，在心口礁正东，三海里。</p>
心口礁外三海里。</p>
那是青屿外海最深的洼槽，流急水活。</p>
是姥爷那辈看潮人口里的活水眼。</p>
是底播鲍群每年开春的洄游通道。</p>
更是——二十年前，深蓝海运的船最爱绕进去的那片水。</p>
谁处置疏浚物，走哪条水路，倒在哪片海。</p>
图上这个框，早就替他把路线画好了。</p>
旧账的坑，他还要接着埋新账。</p>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p>
我妈起夜，看见灯还亮着，端来一锅热粥。</p>
找到啥了？瞧你们一个个的，跟见了金子似的。</p>
比金子金贵。我说。</p>
阿香被我拍桌子吓醒了，头发支棱着：咋了澜姐？</p>
我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都在颤。</p>
都醒醒。找到贺江的埋点了。</p>
新方案划定的疏浚物倾倒区</p>
心口礁外三海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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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屿外海综合物流园。</p>
我把这九个字念了三遍。</p>
阿香凑过来看，嘴里还咬着半根冰棍。</p>
澜姐，物流园咋了？不就是个园区嘛，说不定还能给咱带客流呢。</p>
就是。小舟也搭腔，填海就填海呗，反正填不到咱家滩上。</p>
我指着那行字，一字一顿。</p>
你们俩，看清楚两个字。</p>
外海，就是心口礁那一片。</p>
屋里一下静了。</p>
阿香的冰棍化了一截，水滴在桌上，她都没察觉。</p>
心口礁？她瞪圆了眼。</p>
那不是咱们最好的鲍鱼礁吗？上礼拜我还去那儿捞了两回，一礁窝的底播鲍，肥得流油！</p>
我说，贺江选的，就是那儿。</p>
我把海图往桌上一摊，指尖点在心口礁的位置。</p>
都过来看。这片海底，压着青屿一号。</p>
青屿一号底下，是二十年的废料沉箱群。</p>
考古挖起来没完没了，他贺江拖不起，也怕挖出要命的东西。</p>
可只要换张皮，改成物流园，填海一压——</p>
废料群就永远长在混凝土底下了。</p>
死无对证。</p>
小舟咬着牙：好毒的算盘。</p>
毒不毒不重要。我把通牒收进包里。</p>
重要的是，手续是真的。这回咱们要打的，是程序战。</p>
程序战怎么打？阿香挠头。</p>
挑程序的毛病，用规矩打赢规矩。我说。</p>
明天，环评公示该挂出来了。</p>
不出所料，当晚，环评公示全文挂上了政务网。</p>
三百多页，全是术语。</p>
我搬了台打印机，一夜把整本报告打了出来。</p>
阿香抱着那一摞纸，倒吸一口凉气。</p>
澜姐，三百多页？这得看到猴年马月？</p>
看到猴年马月，也得看。我把纸分成三摞。</p>
你一摞，小舟一摞，我一摞。</p>
别怕看不懂。看不懂就圈出来，咱们一条一条查。</p>
查术语，就打电话问周砚舟，他个毒舌是干嘛使的，就是干嘛使的。</p>
查数据，就对着咱们的潮谱、对着实测的海况对。</p>
爹端来一壶酽茶，一碟炒花生，没多话。</p>
只说了一句：熬吧。沈家看潮看了二十代，还怕看几页纸？</p>
我妈把电扇搬到桌边，又给每人塞了个煮鸡蛋。</p>
鸡蛋管饱，灯管亮，你们仨可别熬塌了。</p>
第一天，我啃总论。</p>
填海面积，用海类型，施工方式。</p>
写得漂漂亮亮，四平八稳，挑不出大错。</p>
阿香看得直打哈欠，小舟拿笔敲她脑门。</p>
专心点！这可是保卫战！</p>
保卫战也不带三页一掌声的……阿香嘟囔。</p>
第二天一早，我又下了一次心口礁。</p>
赶退潮，摸了一把礁窝。</p>
鲍鱼还在，海胆还在，马粪海胆扒在石缝里，扎手。</p>
我蹲在礁石上，心里发狠。</p>
这片海多活泛啊。</p>
凭什么让一堆混凝土来封顶？</p>
第二天，我啃水文与生态专章。</p>
潮流数值模拟，冲淤分析，渔业资源调查。</p>
图表几十张，数据密密麻麻。</p>
我打电话给周砚舟，把几个参数念给他听。</p>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p>
这组潮流数值，做得没毛病。他说。</p>
编制单位是老牌大院，不会给你留明显把柄。</p>
你手上那本潮谱，比他们十年监测的数据都细。</p>
拿你家的账，去对他们的账。</p>
沈听澜，别总想着找假章，这次要找的不是假，是心思。</p>
心思藏在没人看的章节里。</p>
说完他就挂了，毒舌归毒舌，话点得透。</p>
第三天，我接着啃剩下的章节。</p>
阿香那边传来消息，公示期十二天，异议材料要赶在截止前递。</p>
截止日就一个礼拜，澜姐，咱得快。</p>
快，但得准。我说。</p>
贺江请的编制单位，是行业里排得上号的大院。</p>
专业，体面，无懈可击。</p>
阿香熬到半夜，眼睛都直了。</p>
澜姐，我看了一天，愣是没找出毛病。人家这报告也太干净了，跟洗过似的。</p>
干净才可怕。我揉着太阳穴。</p>
上一份环评，假得太粗糙，一戳就破。</p>
这一次，人家学乖了——不造假了。</p>
人家把钱花在上。真的数据，真的报告，真的红章。</p>
可再真的报告，也是人写的。</p>
是人写，就有心思。有心思，就会露尾巴。</p>
第三天夜里，我啃到了最后一章。</p>
固体废物处置专章。</p>
这种章节没人爱看，薄薄十几页，页脚小字。</p>
连编制的人自己，大概都写得潦草。</p>
前面几百页铺陈得越漂亮，这里就越没人盯。</p>
疏浚泥沙的去向，就一句话带过。</p>
我的目光钉在那行小字上。</p>
疏浚物拟运至划定的倾倒区集中处置，具体位置见附录六</p>
倾倒区？</p>
我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p>
把整本报告哗啦啦翻到附录六。</p>
一张海区功能规划图。</p>
图角上一个不起眼的虚线框，坐标标注得清清楚楚。</p>
阿香和小舟都被惊醒了，凑过来。</p>
我抓过尺子量，又对着海图一遍一遍核对。</p>
小舟帮忙报坐标，我报一遍，他核一遍。</p>
尺子的刻度，卡在同一个数上，来回量了五遍。</p>
灯下，我的手开始抖。</p>
这个虚线框，在心口礁正东，三海里。</p>
心口礁外三海里。</p>
那是青屿外海最深的洼槽，流急水活。</p>
是姥爷那辈看潮人口里的活水眼。</p>
是底播鲍群每年开春的洄游通道。</p>
更是——二十年前，深蓝海运的船最爱绕进去的那片水。</p>
谁处置疏浚物，走哪条水路，倒在哪片海。</p>
图上这个框，早就替他把路线画好了。</p>
旧账的坑，他还要接着埋新账。</p>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p>
我妈起夜，看见灯还亮着，端来一锅热粥。</p>
找到啥了？瞧你们一个个的，跟见了金子似的。</p>
比金子金贵。我说。</p>
阿香被我拍桌子吓醒了，头发支棱着：咋了澜姐？</p>
我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都在颤。</p>
都醒醒。找到贺江的埋点了。</p>
新方案划定的疏浚物倾倒区</p>
心口礁外三海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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