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三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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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礁外三海里。</p>
我把附录六拍在桌上，指尖敲着那个虚线框。</p>
都过来，看看这块水，你们熟不熟。</p>
小舟眯眼瞅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p>
这不就是老鸦那条船当年常去清舱的洼槽吗？</p>
我说，一秒都没认错。</p>
阿香头发还支棱着，凑近了看图。</p>
澜姐，啥叫活水眼？</p>
流急，水深，水活。我指给她看，倒什么东西进去，三天就冲得没影。</p>
姥爷那辈就这么叫。</p>
底播鲍开春的洄游道，也打这儿过。</p>
屋里静了两秒。</p>
阿香咽了口唾沫：贺江挑这儿倒疏浚物，是想神不知鬼不觉？</p>
何止。我冷笑一声。</p>
二十年前，深蓝的船往这片水沉废料。</p>
二十年后，他的物流园还往这片水倒泥。</p>
旧坑不填，接着埋新账，一层压一层。</p>
他要的，就是这片海永远翻不了案。</p>
小舟咬牙：那咱告他去！</p>
拿什么告？我摇头，人家报告是真的，红章是真的，编制单位还是老牌大院。</p>
你挑不出一个假字。</p>
可挑不出假，不等于挑不出错。</p>
我抓起手机，拨给周砚舟。</p>
周老师，问你个行规。选划倾倒区，有什么硬杠杠？</p>
电话那头，他答得飞快。</p>
生态敏感区、重要渔业水域，一票否决。</p>
还有呢？</p>
论证调查得覆盖全年，尤其渔业高峰期。他顿了顿，你发现了什么？</p>
他们的调查船，十月去的青屿外海。</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p>
三月的鲍苗洄游，他躲过去了。周砚舟的声音冷下来。</p>
这叫合法的巧妙，比造假高级多了。</p>
沈听澜，你要做的，是把人家的，变成白纸黑字的。</p>
怎么变？</p>
实测。水样、流速、底质、水下影像，一样不能少。</p>
然后，实名举报。</p>
署你自己的名。他说，敢不敢？</p>
我笑了：我爹的名字都不怕署，怕署我的？</p>
第二天赶小潮，流水最稳，我们出海。</p>
爹也跟着来了。</p>
船到洼槽边上，他往水面一站，眯眼看了会儿流花。</p>
往东南挪半链。他说，鲍苗打这条道走，你太爷爷那辈就记在潮谱上。</p>
三月桃花水一暖，苗群黑压压的，跟赶集似的。</p>
我按他指的水路下了采水器。</p>
流速仪沉下去，阿香举着杆水下相机，蹲在船帮上拍。</p>
小舟开直播，镜头对着海面。</p>
家人们，今天不赶海，咱们云看海！</p>
弹幕唰唰地滚。</p>
主播这片海蓝得跟假的一样。</p>
好家伙，镜头里那片黑的啥？</p>
那是鲍群！小舟喊，底播鲍，正经的鲍群！</p>
弹幕当场炸了。</p>
我以为是海底沙尘暴，结果是鲍鱼搬家？</p>
这片海比我家客厅还热闹。</p>
流速仪的数据一条条跳出来。</p>
我盯着读数，心里有底了。</p>
环评里写的是水浅流缓，扩散条件良好。</p>
实测呢？</p>
流急得很，底质是硬泥夹砾石。</p>
更妙的是，潮谱抄本摊在膝盖上，二十代人的笔迹，记得明明白白。</p>
三月洄游，五月底播，九月回礁。</p>
环评的调查窗口，恰好避开了每一个月。</p>
下午回港，我把新倾倒区的坐标，和当年老鸦案卷宗里的沉箱点位，一张图上叠出来。</p>
两张透明纸对着灯一照。</p>
我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p>
几乎完全重叠。</p>
同一片洼槽，同一条水路。</p>
他连坑都懒得换。我说。</p>
爹一直盯着那两张纸，半天没吭声。</p>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烟，看了看我们，又塞回去了。</p>
这地方，我爷爷那辈就唤它老鸦窝。</p>
流急，坑深，倒进去的东西，神仙都寻不回。</p>
当年他们挑这儿，就是算准了没人捞得上来。</p>
现在又挑这儿。我说，人家学乖了，连名字都换成了疏浚物</p>
换了马甲，我照样认得。爹说，沉箱的骨头，我都认得。</p>
小舟在旁边翻直播回放，有懂行的弹幕留言。</p>
搞海洋工程的飘过：倾倒区选划，确实绕不开渔业敏感区。</p>
主播，把洄游数据晒出来啊，用魔法打败魔法！</p>
早晒了。小舟冲镜头晃了晃潮谱抄本，祖传的！</p>
阿香把两张重叠图拍照发进直播间。</p>
十分钟，转发破了两万。</p>
接下来三天，我关起门来做材料。</p>
第一样，附录六坐标图，标注潮谱记载的洄游道。</p>
第二样，实测数据和水下影像，鲍群海胆，清清楚楚。</p>
第三样，坐标重叠图——新倾倒区，压着二十年前的沉箱点。</p>
第四样，我爹那份手抄潮谱的复印件。</p>
第四天一早，我实名举报的材料，递到了市海洋与渔业局，同步抄报省厅。</p>
窗口的同志抬头看了我一眼。</p>
姑娘，实名？想清楚。</p>
想清楚了三年了。我把材料推过去。</p>
回执捏在手里，还是热的。</p>
接着，媒体预热。</p>
阿香连夜剪了个片子，标题就叫《三海里》。</p>
开播半小时，在线破了十万。</p>
省台跑海洋口的记者也来了，扛着机器在滩头拍了一下午。</p>
当天夜里，话题挂上了同城热榜。</p>
第二天，热榜被撤了。</p>
第三天，又挂上去，还升了两位。</p>
阿香气得直拍桌：澜姐，对面在买热搜压咱们！</p>
压吧。我说，他压得越狠，看得人越多。</p>
第五天，王总来了，拎着果篮，满脸堆笑。</p>
澜妹子，沧澜那边放话了，愿意坐下来谈。</p>
补偿标准，好商量。</p>
谈什么？</p>
谈个价，把这页翻过去嘛。你直播做得再大，犯不上跟大船较劲。</p>
王总，我把果篮往外推了推，心口礁的鲍鱼，你猜多少钱一斤？</p>
多、多少？</p>
不卖。我说，我家海里的东西，从来不谈价，只谈留不留。</p>
王总讪讪起身，果篮都没敢留下。</p>
公示期第十二天，官方回复下来了。</p>
两行字，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p>
倾倒区选划坐标确需复核，因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定于近期召开公开听证会。</p>
我拿红笔，把日期圈了三圈。</p>
听证会，定档了。</p>
公开听证，全省瞩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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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礁外三海里。</p>
我把附录六拍在桌上，指尖敲着那个虚线框。</p>
都过来，看看这块水，你们熟不熟。</p>
小舟眯眼瞅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p>
这不就是老鸦那条船当年常去清舱的洼槽吗？</p>
我说，一秒都没认错。</p>
阿香头发还支棱着，凑近了看图。</p>
澜姐，啥叫活水眼？</p>
流急，水深，水活。我指给她看，倒什么东西进去，三天就冲得没影。</p>
姥爷那辈就这么叫。</p>
底播鲍开春的洄游道，也打这儿过。</p>
屋里静了两秒。</p>
阿香咽了口唾沫：贺江挑这儿倒疏浚物，是想神不知鬼不觉？</p>
何止。我冷笑一声。</p>
二十年前，深蓝的船往这片水沉废料。</p>
二十年后，他的物流园还往这片水倒泥。</p>
旧坑不填，接着埋新账，一层压一层。</p>
他要的，就是这片海永远翻不了案。</p>
小舟咬牙：那咱告他去！</p>
拿什么告？我摇头，人家报告是真的，红章是真的，编制单位还是老牌大院。</p>
你挑不出一个假字。</p>
可挑不出假，不等于挑不出错。</p>
我抓起手机，拨给周砚舟。</p>
周老师，问你个行规。选划倾倒区，有什么硬杠杠？</p>
电话那头，他答得飞快。</p>
生态敏感区、重要渔业水域，一票否决。</p>
还有呢？</p>
论证调查得覆盖全年，尤其渔业高峰期。他顿了顿，你发现了什么？</p>
他们的调查船，十月去的青屿外海。</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p>
三月的鲍苗洄游，他躲过去了。周砚舟的声音冷下来。</p>
这叫合法的巧妙，比造假高级多了。</p>
沈听澜，你要做的，是把人家的，变成白纸黑字的。</p>
怎么变？</p>
实测。水样、流速、底质、水下影像，一样不能少。</p>
然后，实名举报。</p>
署你自己的名。他说，敢不敢？</p>
我笑了：我爹的名字都不怕署，怕署我的？</p>
第二天赶小潮，流水最稳，我们出海。</p>
爹也跟着来了。</p>
船到洼槽边上，他往水面一站，眯眼看了会儿流花。</p>
往东南挪半链。他说，鲍苗打这条道走，你太爷爷那辈就记在潮谱上。</p>
三月桃花水一暖，苗群黑压压的，跟赶集似的。</p>
我按他指的水路下了采水器。</p>
流速仪沉下去，阿香举着杆水下相机，蹲在船帮上拍。</p>
小舟开直播，镜头对着海面。</p>
家人们，今天不赶海，咱们云看海！</p>
弹幕唰唰地滚。</p>
主播这片海蓝得跟假的一样。</p>
好家伙，镜头里那片黑的啥？</p>
那是鲍群！小舟喊，底播鲍，正经的鲍群！</p>
弹幕当场炸了。</p>
我以为是海底沙尘暴，结果是鲍鱼搬家？</p>
这片海比我家客厅还热闹。</p>
流速仪的数据一条条跳出来。</p>
我盯着读数，心里有底了。</p>
环评里写的是水浅流缓，扩散条件良好。</p>
实测呢？</p>
流急得很，底质是硬泥夹砾石。</p>
更妙的是，潮谱抄本摊在膝盖上，二十代人的笔迹，记得明明白白。</p>
三月洄游，五月底播，九月回礁。</p>
环评的调查窗口，恰好避开了每一个月。</p>
下午回港，我把新倾倒区的坐标，和当年老鸦案卷宗里的沉箱点位，一张图上叠出来。</p>
两张透明纸对着灯一照。</p>
我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p>
几乎完全重叠。</p>
同一片洼槽，同一条水路。</p>
他连坑都懒得换。我说。</p>
爹一直盯着那两张纸，半天没吭声。</p>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烟，看了看我们，又塞回去了。</p>
这地方，我爷爷那辈就唤它老鸦窝。</p>
流急，坑深，倒进去的东西，神仙都寻不回。</p>
当年他们挑这儿，就是算准了没人捞得上来。</p>
现在又挑这儿。我说，人家学乖了，连名字都换成了疏浚物</p>
换了马甲，我照样认得。爹说，沉箱的骨头，我都认得。</p>
小舟在旁边翻直播回放，有懂行的弹幕留言。</p>
搞海洋工程的飘过：倾倒区选划，确实绕不开渔业敏感区。</p>
主播，把洄游数据晒出来啊，用魔法打败魔法！</p>
早晒了。小舟冲镜头晃了晃潮谱抄本，祖传的！</p>
阿香把两张重叠图拍照发进直播间。</p>
十分钟，转发破了两万。</p>
接下来三天，我关起门来做材料。</p>
第一样，附录六坐标图，标注潮谱记载的洄游道。</p>
第二样，实测数据和水下影像，鲍群海胆，清清楚楚。</p>
第三样，坐标重叠图——新倾倒区，压着二十年前的沉箱点。</p>
第四样，我爹那份手抄潮谱的复印件。</p>
第四天一早，我实名举报的材料，递到了市海洋与渔业局，同步抄报省厅。</p>
窗口的同志抬头看了我一眼。</p>
姑娘，实名？想清楚。</p>
想清楚了三年了。我把材料推过去。</p>
回执捏在手里，还是热的。</p>
接着，媒体预热。</p>
阿香连夜剪了个片子，标题就叫《三海里》。</p>
开播半小时，在线破了十万。</p>
省台跑海洋口的记者也来了，扛着机器在滩头拍了一下午。</p>
当天夜里，话题挂上了同城热榜。</p>
第二天，热榜被撤了。</p>
第三天，又挂上去，还升了两位。</p>
阿香气得直拍桌：澜姐，对面在买热搜压咱们！</p>
压吧。我说，他压得越狠，看得人越多。</p>
第五天，王总来了，拎着果篮，满脸堆笑。</p>
澜妹子，沧澜那边放话了，愿意坐下来谈。</p>
补偿标准，好商量。</p>
谈什么？</p>
谈个价，把这页翻过去嘛。你直播做得再大，犯不上跟大船较劲。</p>
王总，我把果篮往外推了推，心口礁的鲍鱼，你猜多少钱一斤？</p>
多、多少？</p>
不卖。我说，我家海里的东西，从来不谈价，只谈留不留。</p>
王总讪讪起身，果篮都没敢留下。</p>
公示期第十二天，官方回复下来了。</p>
两行字，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p>
倾倒区选划坐标确需复核，因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定于近期召开公开听证会。</p>
我拿红笔，把日期圈了三圈。</p>
听证会，定档了。</p>
公开听证，全省瞩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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