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狱中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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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话的人，明天上午到码头。老鸦喘着说，蓝布衫，拎两箱苹果。</p>
话他背熟了，一个字不会差。</p>
丫头，里头有耳朵，我长话短说。</p>
你那个听证会，动静闹到省里去了。</p>
有人坐不住了。</p>
坐不住的人，就要清场。</p>
电话一声，断了。</p>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p>
把老鸦的每个字，掰开揉碎想了一遍。</p>
他为什么要捡回这条命来递话？</p>
图钱？</p>
他没钱了。</p>
图减刑？</p>
他一个价都没开。</p>
图什么，我一时想不透。</p>
想不透就不想，天亮再说。</p>
半夜，我爬起来烧了壶水。</p>
屋前屋后走了一圈，每道门闩都亲手摸了一遍。</p>
摸完最后一道，心里那根弦，才松了一扣。</p>
我妈屋里的灯，早就熄了。</p>
有些事，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p>
我捏着手机，在黑屋里站了半天。</p>
阿香睡得四仰八叉，我愣是没舍得叫醒她。</p>
第二天一早，爹跟探澜号出海了。</p>
省所要在老鸦案的沉箱点，补采一批底质样。</p>
周砚舟点名要爹上船压阵，说全所的采样船，就信他一双眼睛。</p>
临上船，爹回头看了我一眼。</p>
昨晚没睡？</p>
批文件来着。</p>
少熬。他说，看潮的人，眼睛不能花。</p>
我看着他上了跳板，心里莫名一紧。</p>
那句下一个是沈潮生，还没到。</p>
可我的眼皮，已经跳了一早上。</p>
九点，码头果然来了个中年男人。</p>
蓝布衫，两箱苹果，脸晒得黢黑。</p>
他冲我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p>
沈小姐，口信带到，你听好。</p>
他说——丫头，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p>
海风一下子灌进我领口，冰凉。</p>
还有呢？</p>
还有半句。男人皱着眉，他说，那份名单不是新攒的。二十年前就立起来了，头一批名字里——</p>
看潮人三个字。</p>
我盯着那两箱苹果，指尖发麻。</p>
再往后，会见时间到了，他没说完。</p>
他为什么忽然肯说这个？</p>
他说，他这辈子坑过的人多了，就欠沈家一笔还不清的。</p>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不当钱使。</p>
他就不怕贺江知道他递话？</p>
男人收了笑，所以这一面，我得走得干干净净。</p>
箱子里的苹果，是散给码头工人的，谁问都一样。</p>
他还捎一句嘱咐——最近，别信任何主动送上门的。</p>
男人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p>
他还捎八个字——信不信由你，防不防在你。</p>
我站在码头上，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p>
阿香脸都白了：澜姐，名单？什么名单？</p>
要人命的名单。</p>
我掏出手机，先拨林正。</p>
关机，语音信箱。</p>
再拨周砚舟，通了，那头风声呼呼。</p>
周砚舟，我爹在船上吧？</p>
在后甲板看采泥器呢。他顿了顿，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p>
电话里说不清，就一句话——</p>
从现在起，别让我爹单独行动。</p>
尤其别让他单独上礁。下船以后，人交到我手上。</p>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p>
沈听澜，我认识你这么久，头回听你这么说话。</p>
行。我把他拴在驾驶室，拴到靠泊为止。</p>
你在家，把门闩好。</p>
挂了电话，我给林正发短信。</p>
三行，老鸦的口信，原样写上。</p>
发完我才想起，还没问那男人叫什么。</p>
回头再看，码头人流里，早没了蓝布衫。</p>
来无影，去无踪。</p>
老鸦办事，还是这个味儿。</p>
回家一路，我把自家院子前后看了一遍。</p>
我妈在院里晒鱼干，鲳鱼剖得板正，一排排亮着银光。</p>
闺女，回来啦？中午吃鱼。</p>
我说。</p>
鱼干香味很浓，我却闻不出味儿来。</p>
我叫住要回屋的阿香。</p>
今晚别回去了，陪我。</p>
这么严重？</p>
宁可信其有。我说，去把咱家那两条大黄狗放出来，拴前院。</p>
船上的锚灯，也全点上。</p>
咱家又不过船，点灯干啥？</p>
让岸上的人知道，这家没睡。我说，黑灯瞎火，才容易进贼。</p>
阿香跑出去张罗，动静大得像过年。</p>
我妈从灶间探头：闺女，家里来贵客了？</p>
来贵客了。我说，不请自来的那种。</p>
夜里，我把两段话写在纸上，拼在一起。</p>
前半句，是明枪。</p>
后半句，是暗雷。</p>
我的笔，停在一行字上。</p>
那份名单，二十年前就立起来了。</p>
头一批名字里，就有看潮人。</p>
二十年前，爹多大？</p>
我扒着指头算，算完，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p>
那一年，爹三十岁。</p>
正是他开始一个人上礁、替全村报汛的年纪。</p>
正是深蓝的船开始往这片海沉箱子的年纪。</p>
也就是说——</p>
从名单立起来的那天起，爹就在上面。</p>
什么海难，什么意外。</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从头到尾，都是清账。</p>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p>
阿香在旁边，眼睛都红了。</p>
澜姐，那咱报警啊！</p>
报了，林正在办案。</p>
那就躲？</p>
躲不了。我说，躲了，名单就往下写了。</p>
贺江这种人，你退一寸，他进一丈。</p>
他要清场，我就把场子，摆到全省人眼皮底下去。</p>
阿香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p>
对！今晚我守上半夜，狗守下半夜！</p>
你俩守个啥。我笑，守着锅，明早给我炖鱼。</p>
屋里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院子照得通明。</p>
手机屏幕亮了，林正回短信。</p>
就五个字：收到。等我电话。</p>
我路过爹的房门，忍不住折回去，轻轻推开。</p>
爹在灯下补一张渔网，梭子穿来穿去。</p>
这么晚还不睡？</p>
网破了，赶明儿有用。他抬眼，你呢？黑灯瞎火站院里，当稻草人？</p>
看潮。</p>
这会儿没潮。爹笑了。</p>
我说，大风大潮，还在后头。</p>
爹补网的手停了停，没再问。</p>
他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不戳破。</p>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院里。</p>
那扇窗后头，是我这条命里最不能出事的人。</p>
我站在黑地里，老鸦的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p>
二十年前，看潮人三个字就被写进了贺江的名单——你爹那时，才三十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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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话的人，明天上午到码头。老鸦喘着说，蓝布衫，拎两箱苹果。</p>
话他背熟了，一个字不会差。</p>
丫头，里头有耳朵，我长话短说。</p>
你那个听证会，动静闹到省里去了。</p>
有人坐不住了。</p>
坐不住的人，就要清场。</p>
电话一声，断了。</p>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p>
把老鸦的每个字，掰开揉碎想了一遍。</p>
他为什么要捡回这条命来递话？</p>
图钱？</p>
他没钱了。</p>
图减刑？</p>
他一个价都没开。</p>
图什么，我一时想不透。</p>
想不透就不想，天亮再说。</p>
半夜，我爬起来烧了壶水。</p>
屋前屋后走了一圈，每道门闩都亲手摸了一遍。</p>
摸完最后一道，心里那根弦，才松了一扣。</p>
我妈屋里的灯，早就熄了。</p>
有些事，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p>
我捏着手机，在黑屋里站了半天。</p>
阿香睡得四仰八叉，我愣是没舍得叫醒她。</p>
第二天一早，爹跟探澜号出海了。</p>
省所要在老鸦案的沉箱点，补采一批底质样。</p>
周砚舟点名要爹上船压阵，说全所的采样船，就信他一双眼睛。</p>
临上船，爹回头看了我一眼。</p>
昨晚没睡？</p>
批文件来着。</p>
少熬。他说，看潮的人，眼睛不能花。</p>
我看着他上了跳板，心里莫名一紧。</p>
那句下一个是沈潮生，还没到。</p>
可我的眼皮，已经跳了一早上。</p>
九点，码头果然来了个中年男人。</p>
蓝布衫，两箱苹果，脸晒得黢黑。</p>
他冲我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p>
沈小姐，口信带到，你听好。</p>
他说——丫头，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p>
海风一下子灌进我领口，冰凉。</p>
还有呢？</p>
还有半句。男人皱着眉，他说，那份名单不是新攒的。二十年前就立起来了，头一批名字里——</p>
看潮人三个字。</p>
我盯着那两箱苹果，指尖发麻。</p>
再往后，会见时间到了，他没说完。</p>
他为什么忽然肯说这个？</p>
他说，他这辈子坑过的人多了，就欠沈家一笔还不清的。</p>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不当钱使。</p>
他就不怕贺江知道他递话？</p>
男人收了笑，所以这一面，我得走得干干净净。</p>
箱子里的苹果，是散给码头工人的，谁问都一样。</p>
他还捎一句嘱咐——最近，别信任何主动送上门的。</p>
男人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p>
他还捎八个字——信不信由你，防不防在你。</p>
我站在码头上，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p>
阿香脸都白了：澜姐，名单？什么名单？</p>
要人命的名单。</p>
我掏出手机，先拨林正。</p>
关机，语音信箱。</p>
再拨周砚舟，通了，那头风声呼呼。</p>
周砚舟，我爹在船上吧？</p>
在后甲板看采泥器呢。他顿了顿，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p>
电话里说不清，就一句话——</p>
从现在起，别让我爹单独行动。</p>
尤其别让他单独上礁。下船以后，人交到我手上。</p>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p>
沈听澜，我认识你这么久，头回听你这么说话。</p>
行。我把他拴在驾驶室，拴到靠泊为止。</p>
你在家，把门闩好。</p>
挂了电话，我给林正发短信。</p>
三行，老鸦的口信，原样写上。</p>
发完我才想起，还没问那男人叫什么。</p>
回头再看，码头人流里，早没了蓝布衫。</p>
来无影，去无踪。</p>
老鸦办事，还是这个味儿。</p>
回家一路，我把自家院子前后看了一遍。</p>
我妈在院里晒鱼干，鲳鱼剖得板正，一排排亮着银光。</p>
闺女，回来啦？中午吃鱼。</p>
我说。</p>
鱼干香味很浓，我却闻不出味儿来。</p>
我叫住要回屋的阿香。</p>
今晚别回去了，陪我。</p>
这么严重？</p>
宁可信其有。我说，去把咱家那两条大黄狗放出来，拴前院。</p>
船上的锚灯，也全点上。</p>
咱家又不过船，点灯干啥？</p>
让岸上的人知道，这家没睡。我说，黑灯瞎火，才容易进贼。</p>
阿香跑出去张罗，动静大得像过年。</p>
我妈从灶间探头：闺女，家里来贵客了？</p>
来贵客了。我说，不请自来的那种。</p>
夜里，我把两段话写在纸上，拼在一起。</p>
前半句，是明枪。</p>
后半句，是暗雷。</p>
我的笔，停在一行字上。</p>
那份名单，二十年前就立起来了。</p>
头一批名字里，就有看潮人。</p>
二十年前，爹多大？</p>
我扒着指头算，算完，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p>
那一年，爹三十岁。</p>
正是他开始一个人上礁、替全村报汛的年纪。</p>
正是深蓝的船开始往这片海沉箱子的年纪。</p>
也就是说——</p>
从名单立起来的那天起，爹就在上面。</p>
什么海难，什么意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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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都是清账。</p>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p>
阿香在旁边，眼睛都红了。</p>
澜姐，那咱报警啊！</p>
报了，林正在办案。</p>
那就躲？</p>
躲不了。我说，躲了，名单就往下写了。</p>
贺江这种人，你退一寸，他进一丈。</p>
他要清场，我就把场子，摆到全省人眼皮底下去。</p>
阿香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p>
对！今晚我守上半夜，狗守下半夜！</p>
你俩守个啥。我笑，守着锅，明早给我炖鱼。</p>
屋里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院子照得通明。</p>
手机屏幕亮了，林正回短信。</p>
就五个字：收到。等我电话。</p>
我路过爹的房门，忍不住折回去，轻轻推开。</p>
爹在灯下补一张渔网，梭子穿来穿去。</p>
这么晚还不睡？</p>
网破了，赶明儿有用。他抬眼，你呢？黑灯瞎火站院里，当稻草人？</p>
看潮。</p>
这会儿没潮。爹笑了。</p>
我说，大风大潮，还在后头。</p>
爹补网的手停了停，没再问。</p>
他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不戳破。</p>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院里。</p>
那扇窗后头，是我这条命里最不能出事的人。</p>
我站在黑地里，老鸦的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p>
二十年前，看潮人三个字就被写进了贺江的名单——你爹那时，才三十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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