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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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的话，是林正晚上十点转给我的。</p>
丫头，原话我一个字没改。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p>
我站在灶间，锅铲停在半空。</p>
汤沸了，扑出来浇在灶台上，我都没动。</p>
还有吗？</p>
还有半句。林正顿了顿，老鸦说，那份名单不是新攒的。二十年前就立起来了，头一批名字里，就有看潮人三个字。</p>
你爹那时，才三十岁。</p>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鱼汤，半天没接话。</p>
二十年前，爹三十岁。</p>
正是他开始一个人上礁、给全村报汛的年纪。</p>
也是他差点把船租给走私船的前后。</p>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p>
林队，老鸦为什么忽然交这个底？</p>
他上回畏罪自杀，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消。林正冷笑一声，他心里明白，那不是让他死，是有人嫌他话多。</p>
所以他想换条命？</p>
他没开价。林正说，他说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就当卖沈家一个情分。</p>
卖情分？我冷笑，他是怕我们保他。</p>
对喽。林正说，老鸦精了一辈子，头一回怕死得这么有水平。</p>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p>
老鸦这种人，一辈子算账。</p>
临了，倒算明白了一回。</p>
我在电话里问了最后一句：他还说什么了？</p>
他只求一件事。林正顿了顿，让我告诉你——别学你爹当年，一个人扛。</p>
丫头，名单是真是假，你怎么看？</p>
老鸦要保命，不敢拿假的糊弄我们。我说，再说，这半句话，跟心口礁那份一九九八年的打捞报告，严丝合缝。签发人，贺江。</p>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是现在？</p>
听证会定档了。林正说，你要在会上拿出来的东西，能要贺江半条命。老鸦说，名单翻页了。</p>
翻页是什么意思？</p>
旧的划掉，新的写上。他说，你爹的名字，从二十年前那一页，抄到了这一页。</p>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p>
我明天一早就提审他。林正说，你记住，最近别让你爹单独上船。一步都别让他单独。</p>
挂了林正的电话，我又拨给老教授。</p>
老爷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p>
看潮人挡了贺江的水路。他终于开口，沉废料要挑潮，盗捞要看流。全青屿，只有沈家一眼能看穿哪儿不能沉、哪儿不敢捞。</p>
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p>
他是记了二十年的旧账。老教授叹气，丫头，你爹不是撞上了名单。他是天生，就写在名单上。</p>
教授，二十年前他为什么不动手？</p>
那时候动不得。老教授说，看潮人在，渔汛就在。全村人吃海，都看沈家的讯。他动看潮人，就是跟全岛过不去。</p>
现在呢？</p>
现在他以为自己不用忍了。老教授的声音沉下去，丫头，一个忍了二十年的人，比一个急着动手的人，更难缠。</p>
我心口像压了块礁石。</p>
隔壁屋里，娘咳了两声，翻了个身。</p>
她不知道，她睡在里屋的男人，二十年前就在别人的账本上排了队。</p>
教授，这事别外传，尤其别让陈伯知道。</p>
明白。他应了，又补一句，对了，周砚舟今天来所里，搬了两箱压缩饼干、一箱净水片。嘴上说是仓库备用，我看是冲你家那个方向备的。</p>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p>
老教授，您这眼神，比声呐还准。</p>
我这岁数，看人心不靠仪器。他也笑了，笑完又沉下来，丫头，怕不怕？</p>
我老实说，但怕完了，就得排班。</p>
这就对喽。他说，看潮人家，从来不跟潮商量，只跟潮抢时间。</p>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p>
丫头，那份名单既然立了二十年，就不会只有一个名字。你顺着想，谁还活着，谁还碍事。</p>
我挂了电话，坐在灶膛前想了很久。</p>
碍事的，从来不止沈家。</p>
我端着汤出去，院子里的灯还亮着。</p>
爹蹲在院角，手里捏着一截渔绳。</p>
小舟蹲在对面，脸绷得比讨债的还严肃。</p>
潮头带白沫，底下走的未必是急流。爹说，你再看那礁缝里的水，转不转。</p>
转的。</p>
转，就是退水的门。爹把绳子一收，明早这个点，礁顶就能露。</p>
小舟了一声，一回头看见我，蹦起来：姐！我明天就能自己上礁了！</p>
上什么礁。我把汤碗塞他怀里，先把明天的潮时刻默出来，错一分钟，碗刷一礼拜。</p>
小舟抱着碗哀嚎：姐，你这是压榨童工。</p>
你十六了，不算童工。我说，算压榨壮丁。</p>
姐，你今晚脸色不对。小舟忽然说，跟那次台风预警时一样。</p>
这小子，看潮的眼睛越来越毒了。</p>
默你的潮。</p>
小舟嘟囔着，到底把潮时刻一个字一个字背了出来。</p>
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静。</p>
出事了？</p>
没有。我说，汤要凉了。</p>
爹没再问。</p>
他这个人，浪再大，脸上也不带。</p>
可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院门的插销，又多插了一道。</p>
又把墙根那根船桨，立到了门后顺手的位置。</p>
我心里一酸。</p>
他什么都没听见，可他什么都懂。</p>
这一家的男人，嘴上没一句，手上全是准备。</p>
里屋的灯忽然亮了。</p>
娘披着衣裳出来，端着一碟炒花生：深更半夜打电话，当娘的耳朵又不聋。</p>
娘……</p>
不用编。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声音很稳，你爹的船被拦下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账，早晚要算到咱家门口。</p>
她看看爹，又看看我：天塌下来，先吃饭。沈家的规矩。</p>
我鼻子一酸，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p>
我退回屋里，关严门，翻出林正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p>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p>
林队，听澜。我望着窗外那个蹲回去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晚起，我家门口，我要三班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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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的话，是林正晚上十点转给我的。</p>
丫头，原话我一个字没改。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p>
我站在灶间，锅铲停在半空。</p>
汤沸了，扑出来浇在灶台上，我都没动。</p>
还有吗？</p>
还有半句。林正顿了顿，老鸦说，那份名单不是新攒的。二十年前就立起来了，头一批名字里，就有看潮人三个字。</p>
你爹那时，才三十岁。</p>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鱼汤，半天没接话。</p>
二十年前，爹三十岁。</p>
正是他开始一个人上礁、给全村报汛的年纪。</p>
也是他差点把船租给走私船的前后。</p>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p>
林队，老鸦为什么忽然交这个底？</p>
他上回畏罪自杀，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消。林正冷笑一声，他心里明白，那不是让他死，是有人嫌他话多。</p>
所以他想换条命？</p>
他没开价。林正说，他说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就当卖沈家一个情分。</p>
卖情分？我冷笑，他是怕我们保他。</p>
对喽。林正说，老鸦精了一辈子，头一回怕死得这么有水平。</p>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p>
老鸦这种人，一辈子算账。</p>
临了，倒算明白了一回。</p>
我在电话里问了最后一句：他还说什么了？</p>
他只求一件事。林正顿了顿，让我告诉你——别学你爹当年，一个人扛。</p>
丫头，名单是真是假，你怎么看？</p>
老鸦要保命，不敢拿假的糊弄我们。我说，再说，这半句话，跟心口礁那份一九九八年的打捞报告，严丝合缝。签发人，贺江。</p>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是现在？</p>
听证会定档了。林正说，你要在会上拿出来的东西，能要贺江半条命。老鸦说，名单翻页了。</p>
翻页是什么意思？</p>
旧的划掉，新的写上。他说，你爹的名字，从二十年前那一页，抄到了这一页。</p>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p>
我明天一早就提审他。林正说，你记住，最近别让你爹单独上船。一步都别让他单独。</p>
挂了林正的电话，我又拨给老教授。</p>
老爷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p>
看潮人挡了贺江的水路。他终于开口，沉废料要挑潮，盗捞要看流。全青屿，只有沈家一眼能看穿哪儿不能沉、哪儿不敢捞。</p>
所以他不是临时起意。</p>
他是记了二十年的旧账。老教授叹气，丫头，你爹不是撞上了名单。他是天生，就写在名单上。</p>
教授，二十年前他为什么不动手？</p>
那时候动不得。老教授说，看潮人在，渔汛就在。全村人吃海，都看沈家的讯。他动看潮人，就是跟全岛过不去。</p>
现在呢？</p>
现在他以为自己不用忍了。老教授的声音沉下去，丫头，一个忍了二十年的人，比一个急着动手的人，更难缠。</p>
我心口像压了块礁石。</p>
隔壁屋里，娘咳了两声，翻了个身。</p>
她不知道，她睡在里屋的男人，二十年前就在别人的账本上排了队。</p>
教授，这事别外传，尤其别让陈伯知道。</p>
明白。他应了，又补一句，对了，周砚舟今天来所里，搬了两箱压缩饼干、一箱净水片。嘴上说是仓库备用，我看是冲你家那个方向备的。</p>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p>
老教授，您这眼神，比声呐还准。</p>
我这岁数，看人心不靠仪器。他也笑了，笑完又沉下来，丫头，怕不怕？</p>
我老实说，但怕完了，就得排班。</p>
这就对喽。他说，看潮人家，从来不跟潮商量，只跟潮抢时间。</p>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p>
丫头，那份名单既然立了二十年，就不会只有一个名字。你顺着想，谁还活着，谁还碍事。</p>
我挂了电话，坐在灶膛前想了很久。</p>
碍事的，从来不止沈家。</p>
我端着汤出去，院子里的灯还亮着。</p>
爹蹲在院角，手里捏着一截渔绳。</p>
小舟蹲在对面，脸绷得比讨债的还严肃。</p>
潮头带白沫，底下走的未必是急流。爹说，你再看那礁缝里的水，转不转。</p>
转的。</p>
转，就是退水的门。爹把绳子一收，明早这个点，礁顶就能露。</p>
小舟了一声，一回头看见我，蹦起来：姐！我明天就能自己上礁了！</p>
上什么礁。我把汤碗塞他怀里，先把明天的潮时刻默出来，错一分钟，碗刷一礼拜。</p>
小舟抱着碗哀嚎：姐，你这是压榨童工。</p>
你十六了，不算童工。我说，算压榨壮丁。</p>
姐，你今晚脸色不对。小舟忽然说，跟那次台风预警时一样。</p>
这小子，看潮的眼睛越来越毒了。</p>
默你的潮。</p>
小舟嘟囔着，到底把潮时刻一个字一个字背了出来。</p>
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静。</p>
出事了？</p>
没有。我说，汤要凉了。</p>
爹没再问。</p>
他这个人，浪再大，脸上也不带。</p>
可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院门的插销，又多插了一道。</p>
又把墙根那根船桨，立到了门后顺手的位置。</p>
我心里一酸。</p>
他什么都没听见，可他什么都懂。</p>
这一家的男人，嘴上没一句，手上全是准备。</p>
里屋的灯忽然亮了。</p>
娘披着衣裳出来，端着一碟炒花生：深更半夜打电话，当娘的耳朵又不聋。</p>
娘……</p>
不用编。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声音很稳，你爹的船被拦下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账，早晚要算到咱家门口。</p>
她看看爹，又看看我：天塌下来，先吃饭。沈家的规矩。</p>
我鼻子一酸，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p>
我退回屋里，关严门，翻出林正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p>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p>
林队，听澜。我望着窗外那个蹲回去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晚起，我家门口，我要三班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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