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值得尊敬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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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的红毯还没撤，贺江的手还握在我手里。</p>
很凉。</p>
八月底的海风黏热，他的手却像刚从冷库里捞出来的。</p>
沈小姐，令尊，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p>
他声音温和，像在夸自家的老花匠。</p>
我抽了抽手，没抽动。</p>
他握得很稳，稳得像在给我把脉。</p>
沈小姐的手，有茧。他忽然说。</p>
赶海人的茧。我说。</p>
虎口这一块，是常年拉网磨出来的。</p>
贺先生的手没茧，好命。</p>
好命。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p>
贺先生客气。我笑着，家父一个打鱼的，当不起两个字。</p>
当得起。</p>
他这才松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p>
二十年前当得起，现在，更当得起。</p>
二十年前。</p>
四个字，他说得比海雾还轻。</p>
我的后背，却瞬间起了一层汗。</p>
他知不知道爹还活着？</p>
他知不知道，当年的，是谁把它变成了新闻？</p>
我面上不显，心里那杆秤已经压了铅。</p>
签完字，掌声雷动。</p>
贺江递笔请我做见证签字，指尖擦过我的手背。</p>
像一片死鱼肚皮贴过来。</p>
我签完，把笔搁回笔架，离他三寸远。</p>
两千万的赞助牌立在台侧，红绸子还没剪。</p>
村里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p>
贺家二爷出手真阔啊。</p>
阔？狼嘴里的肉，能白给你？</p>
台下半座都是镜头。</p>
镇里搞了网络直播，评论区滚得飞快。</p>
两千万！沧澜大气！</p>
楼上的，天上掉馅饼，先看看馅是什么做的。</p>
沈顾问脸好臭，人家赞助还摆脸色？</p>
我倒觉得沈顾问清醒，免费的才是最贵的。</p>
贺老爷子身家几百亿，跑来我们镇文化站签约，我居然有点与有荣焉。</p>
荣什么焉，人家是来买你们村那条船的。</p>
阿香在旁边替我盯着手机，小声念弹幕。</p>
我盯的是另一样东西。</p>
贺江的合同附件里，夹了一份《速捞作业建议书》。</p>
核心就一条。</p>
整体迁船太慢，风险太大。</p>
建议切割分解，分段起吊，三个月捞完。</p>
切割。</p>
分解。</p>
青屿一号在海底躺了两百多年。</p>
刀一上去，就是一堆碎木头。</p>
周砚舟从人群里挤过来，把平板递到我面前。</p>
看附件第九页。</p>
赞助分三期，第二期的付款条件，是采纳乙方技术方案</p>
收钱，就得按他的方法干。</p>
不收呢？我问。</p>
项目经费还差一截，他很清楚。</p>
他要的就是我们两头为难。</p>
我合上平板。</p>
所以他今天不是来送钱的。</p>
是来买断的。</p>
买断？买断什么？阿香凑过来。</p>
买断青屿一号的解读权。</p>
这条船怎么捞、捞出来怎么讲、功劳记在谁头上，全按他的剧本走。</p>
周砚舟点头。</p>
两千万，买一条两百年的船，他还觉得亏了。</p>
散场时，人群里擦过一个穿米白套装的身影。</p>
贺千帆。</p>
沧澜现任总裁，来了却没上台，全程站在阴影里。</p>
她路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p>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p>
也别信他脸上的笑。</p>
说完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远。</p>
贺江单独叫住了我。</p>
院子里人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他，我，一角屋檐的影子。</p>
沈小姐，坐？</p>
站着说就好。</p>
他不恼，背着手看海。</p>
整体迁船，国内没有先例。托底、起吊、移池，哪一环出问题，都是船碎人亡。</p>
责任谁担？你？还是那位周副研究员？</p>
出了事，骂名是你们的。我出两千万，是为了保护文物。</p>
这话，您自己信吗？</p>
他笑了，转过头来。</p>
我信不信不重要。</p>
重要的是，全国人民信不信。</p>
好毒。</p>
舆论这把刀，他递得又准又稳。</p>
我看着他的手。</p>
刚才握过的那只，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掌心没有一个茧。</p>
一只从没沾过海水的手。</p>
可这片海里，到处是他记下的账。</p>
令尊最近，身体可好？</p>
他忽然问。</p>
问题很家常，问法却像刀背贴着皮肤划。</p>
好得很。我说，每天出海，风浪越大越精神。</p>
那就好。他点头，海上的老人，就该多动动。</p>
闲下来，才容易出事。</p>
这句话砸在滩涂上，砸出一个不响的坑。</p>
我盯着他的眼睛。</p>
贺先生也懂看潮？</p>
不懂。他笑，我只看人。</p>
贺先生。我开口，方案之争，吵一百年也吵不出结果。</p>
哦？那依你之见？</p>
打一场擂台。</p>
他挑了下眉。</p>
科学打捞，对商业速捞。</p>
双方各摆方案，各请专家，各亮证据，当众过招。</p>
全城直播，让全国人民评评理。</p>
谁的方案经得起问，谁的方法对得起这条船，一眼见分晓。</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院子里静了两秒。</p>
远处涨潮，浪头一下一下拍着防波堤。</p>
贺江忽然笑出了声。</p>
好一个全城直播。</p>
沈小姐，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p>
不敢。我说，火是您自己点的。</p>
我只是搬了个凳子。</p>
擂台可以打。他往前半步，那赌注呢？</p>
赌注就是青屿一号。</p>
谁输了，谁退出这片海。</p>
退出这片海。我轻轻重复了一遍。</p>
贺先生，这片海不归您，也不归我。</p>
它归潮。</p>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p>
那双眼睛不凶，甚至很和气。</p>
可像退潮后的滩涂，看着平，底下全是流沙沟。</p>
你父亲年轻时，也爱这么说话。</p>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p>
眼睛亮，嗓门硬，认准的理，十头牛拉不回。</p>
后来呢？我问。</p>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海教他做人了。</p>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慢慢松开。</p>
不能动气。</p>
在他面前动气，就是输。</p>
擂台的事，您考虑。</p>
不用考虑。</p>
他抬手看了看表，慢悠悠补了一句。</p>
不过沈小姐，擂台上赢的，从来不是有理的。</p>
是有底的。</p>
我笑着回他。</p>
巧了。</p>
我们沈家别的没有，底气，管够。</p>
他盯了我三秒，侧身让路，头也不回地走了。</p>
院门口，直播的镜头还没关，弹幕滚成了一堵墙。</p>
我冲着镜头，也冲着他的背影，笑一笑。</p>
贺先生，我们的方案之争，不如公开打一场擂台。</p>
全城直播，科学打捞对商业速捞——</p>
让全国人民评评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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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的红毯还没撤，贺江的手还握在我手里。</p>
很凉。</p>
八月底的海风黏热，他的手却像刚从冷库里捞出来的。</p>
沈小姐，令尊，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p>
他声音温和，像在夸自家的老花匠。</p>
我抽了抽手，没抽动。</p>
他握得很稳，稳得像在给我把脉。</p>
沈小姐的手，有茧。他忽然说。</p>
赶海人的茧。我说。</p>
虎口这一块，是常年拉网磨出来的。</p>
贺先生的手没茧，好命。</p>
好命。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p>
贺先生客气。我笑着，家父一个打鱼的，当不起两个字。</p>
当得起。</p>
他这才松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p>
二十年前当得起，现在，更当得起。</p>
二十年前。</p>
四个字，他说得比海雾还轻。</p>
我的后背，却瞬间起了一层汗。</p>
他知不知道爹还活着？</p>
他知不知道，当年的，是谁把它变成了新闻？</p>
我面上不显，心里那杆秤已经压了铅。</p>
签完字，掌声雷动。</p>
贺江递笔请我做见证签字，指尖擦过我的手背。</p>
像一片死鱼肚皮贴过来。</p>
我签完，把笔搁回笔架，离他三寸远。</p>
两千万的赞助牌立在台侧，红绸子还没剪。</p>
村里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p>
贺家二爷出手真阔啊。</p>
阔？狼嘴里的肉，能白给你？</p>
台下半座都是镜头。</p>
镇里搞了网络直播，评论区滚得飞快。</p>
两千万！沧澜大气！</p>
楼上的，天上掉馅饼，先看看馅是什么做的。</p>
沈顾问脸好臭，人家赞助还摆脸色？</p>
我倒觉得沈顾问清醒，免费的才是最贵的。</p>
贺老爷子身家几百亿，跑来我们镇文化站签约，我居然有点与有荣焉。</p>
荣什么焉，人家是来买你们村那条船的。</p>
阿香在旁边替我盯着手机，小声念弹幕。</p>
我盯的是另一样东西。</p>
贺江的合同附件里，夹了一份《速捞作业建议书》。</p>
核心就一条。</p>
整体迁船太慢，风险太大。</p>
建议切割分解，分段起吊，三个月捞完。</p>
切割。</p>
分解。</p>
青屿一号在海底躺了两百多年。</p>
刀一上去，就是一堆碎木头。</p>
周砚舟从人群里挤过来，把平板递到我面前。</p>
看附件第九页。</p>
赞助分三期，第二期的付款条件，是采纳乙方技术方案</p>
收钱，就得按他的方法干。</p>
不收呢？我问。</p>
项目经费还差一截，他很清楚。</p>
他要的就是我们两头为难。</p>
我合上平板。</p>
所以他今天不是来送钱的。</p>
是来买断的。</p>
买断？买断什么？阿香凑过来。</p>
买断青屿一号的解读权。</p>
这条船怎么捞、捞出来怎么讲、功劳记在谁头上，全按他的剧本走。</p>
周砚舟点头。</p>
两千万，买一条两百年的船，他还觉得亏了。</p>
散场时，人群里擦过一个穿米白套装的身影。</p>
贺千帆。</p>
沧澜现任总裁，来了却没上台，全程站在阴影里。</p>
她路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p>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p>
也别信他脸上的笑。</p>
说完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远。</p>
贺江单独叫住了我。</p>
院子里人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他，我，一角屋檐的影子。</p>
沈小姐，坐？</p>
站着说就好。</p>
他不恼，背着手看海。</p>
整体迁船，国内没有先例。托底、起吊、移池，哪一环出问题，都是船碎人亡。</p>
责任谁担？你？还是那位周副研究员？</p>
出了事，骂名是你们的。我出两千万，是为了保护文物。</p>
这话，您自己信吗？</p>
他笑了，转过头来。</p>
我信不信不重要。</p>
重要的是，全国人民信不信。</p>
好毒。</p>
舆论这把刀，他递得又准又稳。</p>
我看着他的手。</p>
刚才握过的那只，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掌心没有一个茧。</p>
一只从没沾过海水的手。</p>
可这片海里，到处是他记下的账。</p>
令尊最近，身体可好？</p>
他忽然问。</p>
问题很家常，问法却像刀背贴着皮肤划。</p>
好得很。我说，每天出海，风浪越大越精神。</p>
那就好。他点头，海上的老人，就该多动动。</p>
闲下来，才容易出事。</p>
这句话砸在滩涂上，砸出一个不响的坑。</p>
我盯着他的眼睛。</p>
贺先生也懂看潮？</p>
不懂。他笑，我只看人。</p>
贺先生。我开口，方案之争，吵一百年也吵不出结果。</p>
哦？那依你之见？</p>
打一场擂台。</p>
他挑了下眉。</p>
科学打捞，对商业速捞。</p>
双方各摆方案，各请专家，各亮证据，当众过招。</p>
全城直播，让全国人民评评理。</p>
谁的方案经得起问，谁的方法对得起这条船，一眼见分晓。</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院子里静了两秒。</p>
远处涨潮，浪头一下一下拍着防波堤。</p>
贺江忽然笑出了声。</p>
好一个全城直播。</p>
沈小姐，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p>
不敢。我说，火是您自己点的。</p>
我只是搬了个凳子。</p>
擂台可以打。他往前半步，那赌注呢？</p>
赌注就是青屿一号。</p>
谁输了，谁退出这片海。</p>
退出这片海。我轻轻重复了一遍。</p>
贺先生，这片海不归您，也不归我。</p>
它归潮。</p>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p>
那双眼睛不凶，甚至很和气。</p>
可像退潮后的滩涂，看着平，底下全是流沙沟。</p>
你父亲年轻时，也爱这么说话。</p>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p>
眼睛亮，嗓门硬，认准的理，十头牛拉不回。</p>
后来呢？我问。</p>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海教他做人了。</p>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慢慢松开。</p>
不能动气。</p>
在他面前动气，就是输。</p>
擂台的事，您考虑。</p>
不用考虑。</p>
他抬手看了看表，慢悠悠补了一句。</p>
不过沈小姐，擂台上赢的，从来不是有理的。</p>
是有底的。</p>
我笑着回他。</p>
巧了。</p>
我们沈家别的没有，底气，管够。</p>
他盯了我三秒，侧身让路，头也不回地走了。</p>
院门口，直播的镜头还没关，弹幕滚成了一堵墙。</p>
我冲着镜头，也冲着他的背影，笑一笑。</p>
贺先生，我们的方案之争，不如公开打一场擂台。</p>
全城直播，科学打捞对商业速捞——</p>
让全国人民评评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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