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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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供第七天，复工。</p>
鞭炮屑从村口一直铺到码头，红彤彤一层，像铺了条迎亲的路。</p>
探澜号的吊臂率先张开，九条渔船跟着落锚。</p>
老葛站在指挥船上，嗓子喊劈了：下设备——各船按潮汐顾问组的位次，就位！</p>
两个字，是按我画的潮图定的。</p>
哪条船压哪个锚位，几点收缆，几点换位，全依着潮走。</p>
三个老渔民带着小舟，一人盯一头潮位表，盯着各自的旗子。</p>
复工第一天，弹幕从早刷到晚。</p>
这阵仗，比过年还隆重！</p>
九条渔船护航一条古船，全国独一份！</p>
民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p>
可它能让渔民不要油钱，让全岛人抢着上夜岗，让两千万的窟窿，变成两百多万双伸出来的手。</p>
复工第三天中午，水下传来信号。</p>
老葛举着对讲机冲过来，嗓门劈了叉：沈顾问！你快看屏幕！</p>
怎么了？</p>
扫描仪底下，他喘着气，第四舱的舱口，露出来了！</p>
操作间里呼啦围上来一圈人。</p>
屏幕上，声呐回波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p>
四四方方，密密实实，码满了整个舱室。</p>
多大？阿香问。</p>
老葛把图放大，手都在抖。</p>
前三舱加起来，他说，都没这一舱大。</p>
里头是什么？</p>
不知道。淤泥封得太死，只能看见个轮廓。</p>
多大轮廓？</p>
老葛咽了口唾沫：满舱。不见底的满舱。</p>
操作间里静了几秒，有人喉结动了动。</p>
两百多年前的满舱。周砚舟低声说，值多少，谁也说不好。</p>
别说值多少。我打断他，先说怎么干。</p>
按规程。周砚舟说，清淤、加固、编号、记录，一样不能少。贺江巴不得我们乱，我们一步都不能乱。</p>
当天下午，清淤开始。</p>
四条渔船围着保护区池，一条压着一条的锚位。</p>
潜水的、记录的、看潮的，各就各位。</p>
沈家的老手艺，头一回以潮汐顾问的名义，写进了国家级的作业记录里。</p>
清淤清到第十天，舱口的轮廓彻底出来了。</p>
木质舱盖，两道。</p>
一道完好，一道裂了缝，缝里塞满凝结物，硬得像铁。</p>
盖子还在！老葛激动得直搓手，两百年了，盖子还在！</p>
盖子在，我说，里头的东西就还是原样。</p>
消息报上去，上头很快批了：开舱前完成整体测绘；开舱仪式公开直播，全程记录。</p>
日子定了。</p>
村里立刻忙开了。</p>
妈带着阿香蒸糕，说是给开工的人步步高。</p>
陈伯翻出压箱底的旧礼服，非要开舱那天穿。</p>
石头把小旗杆擦了三遍，擦完立门口，谁碰跟谁急。</p>
小卖部老宋挂出了牌子：开舱那三天，汽水半价。</p>
半价图啥？阿香问。</p>
图个同喜。老宋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岛上，说不定那船装的，就有我家的货！</p>
你咋知道？</p>
岛上谁家祖上没跟海打过交道？老宋一梗脖子，这船，是全岛人的船！</p>
阿香乐了，宋叔，给我也来瓶半价的，沾沾喜气！</p>
只有爹，一天比一天沉。</p>
吃饭时，一筷子菜在碗里停半天。</p>
夜里，他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p>
白天上滩头，一坐就是晌午。</p>
妈悄悄问我：你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p>
不是。我说，他在等一个日子。</p>
等啥日子？</p>
等一个他等了半辈子的日子。</p>
妈没听懂。</p>
我懂。</p>
爹这辈子，守着看潮人的手艺，也背着看潮人的骂名。</p>
二十年前，有人拿这片海当账本；二十年后，同一片海，把一条两百年的老船稳稳托了上来。</p>
第四舱里是什么，我不知道。</p>
可我知道，爹在怕，也在盼。</p>
开舱前夜，全岛失眠。</p>
码头的灯亮着，家家的灯也亮着。</p>
小卖部干脆不关门了，老宋搬出棋盘，一群老爷子围着下棋，一盘棋下了一个钟头，谁也没赢，谁也不肯散。</p>
阿香开了守夜专场，嗑着瓜子陪弹幕数月亮。</p>
睡不着的一姐扣1。</p>
满屏的1。</p>
想听一姐讲讲第四舱的，扣2。</p>
满屏的2，外加一排坐等开箱。</p>
不剧透。阿香说，明早九点，直播间见！</p>
后半夜，我出门巡最后一遍场。</p>
走到滩头，看见一个人影。</p>
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新衬衫，抱着膝盖，面朝海，一动不动。</p>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进退了潮的滩涂里。</p>
我在他身后站了半天，没敢出声。</p>
来了？他头也没回。</p>
爹，这么晚，坐这儿干啥？</p>
坐坐。他说，睡不着。</p>
想啥呢？</p>
他沉默了很久。</p>
潮声一下，一下，拍在滩头上。</p>
听澜，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第四舱里头，到底是个啥？</p>
不知道。我在他旁边坐下，明儿打开就知道了。</p>
他应着，又坐了半晌，可我这心里，扑腾得慌。像是……像是有一条老船，在底下等我。</p>
我鼻子一酸。</p>
爹，不管舱里是啥，都是好东西。</p>
为啥？</p>
因为它在沈家人守的海里躺了两百年，我说，一根草都没让人偷走。</p>
爹没接话。</p>
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肩膀慢慢松了下来。</p>
我陪着，坐到后半夜，实在扛不住，靠着他的胳膊睡着了。</p>
迷迷糊糊里，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对海说的。</p>
天蒙蒙亮，我醒了。</p>
身上盖着他脱下来的外套，摊得平平整整。</p>
滩头上，只剩下他一个人。</p>
远远的，那件发白的衬衫坐在水线边上，背影一动不动，像块礁石。</p>
妈来送饭，望了一眼滩头，叹口气，把饭盒放在我手里：让他坐。你爹这个坐法，从小就这样，心里搁着事，就得跟海坐一夜。</p>
妈，他在心里搁的是啥事？</p>
妈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他爹当年，也是这么坐的。</p>
东方泛白，潮水一寸一寸往上涨。</p>
爹一个人坐在滩头，坐了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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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供第七天，复工。</p>
鞭炮屑从村口一直铺到码头，红彤彤一层，像铺了条迎亲的路。</p>
探澜号的吊臂率先张开，九条渔船跟着落锚。</p>
老葛站在指挥船上，嗓子喊劈了：下设备——各船按潮汐顾问组的位次，就位！</p>
两个字，是按我画的潮图定的。</p>
哪条船压哪个锚位，几点收缆，几点换位，全依着潮走。</p>
三个老渔民带着小舟，一人盯一头潮位表，盯着各自的旗子。</p>
复工第一天，弹幕从早刷到晚。</p>
这阵仗，比过年还隆重！</p>
九条渔船护航一条古船，全国独一份！</p>
民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p>
可它能让渔民不要油钱，让全岛人抢着上夜岗，让两千万的窟窿，变成两百多万双伸出来的手。</p>
复工第三天中午，水下传来信号。</p>
老葛举着对讲机冲过来，嗓门劈了叉：沈顾问！你快看屏幕！</p>
怎么了？</p>
扫描仪底下，他喘着气，第四舱的舱口，露出来了！</p>
操作间里呼啦围上来一圈人。</p>
屏幕上，声呐回波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p>
四四方方，密密实实，码满了整个舱室。</p>
多大？阿香问。</p>
老葛把图放大，手都在抖。</p>
前三舱加起来，他说，都没这一舱大。</p>
里头是什么？</p>
不知道。淤泥封得太死，只能看见个轮廓。</p>
多大轮廓？</p>
老葛咽了口唾沫：满舱。不见底的满舱。</p>
操作间里静了几秒，有人喉结动了动。</p>
两百多年前的满舱。周砚舟低声说，值多少，谁也说不好。</p>
别说值多少。我打断他，先说怎么干。</p>
按规程。周砚舟说，清淤、加固、编号、记录，一样不能少。贺江巴不得我们乱，我们一步都不能乱。</p>
当天下午，清淤开始。</p>
四条渔船围着保护区池，一条压着一条的锚位。</p>
潜水的、记录的、看潮的，各就各位。</p>
沈家的老手艺，头一回以潮汐顾问的名义，写进了国家级的作业记录里。</p>
清淤清到第十天，舱口的轮廓彻底出来了。</p>
木质舱盖，两道。</p>
一道完好，一道裂了缝，缝里塞满凝结物，硬得像铁。</p>
盖子还在！老葛激动得直搓手，两百年了，盖子还在！</p>
盖子在，我说，里头的东西就还是原样。</p>
消息报上去，上头很快批了：开舱前完成整体测绘；开舱仪式公开直播，全程记录。</p>
日子定了。</p>
村里立刻忙开了。</p>
妈带着阿香蒸糕，说是给开工的人步步高。</p>
陈伯翻出压箱底的旧礼服，非要开舱那天穿。</p>
石头把小旗杆擦了三遍，擦完立门口，谁碰跟谁急。</p>
小卖部老宋挂出了牌子：开舱那三天，汽水半价。</p>
半价图啥？阿香问。</p>
图个同喜。老宋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岛上，说不定那船装的，就有我家的货！</p>
你咋知道？</p>
岛上谁家祖上没跟海打过交道？老宋一梗脖子，这船，是全岛人的船！</p>
阿香乐了，宋叔，给我也来瓶半价的，沾沾喜气！</p>
只有爹，一天比一天沉。</p>
吃饭时，一筷子菜在碗里停半天。</p>
夜里，他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p>
白天上滩头，一坐就是晌午。</p>
妈悄悄问我：你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p>
不是。我说，他在等一个日子。</p>
等啥日子？</p>
等一个他等了半辈子的日子。</p>
妈没听懂。</p>
我懂。</p>
爹这辈子，守着看潮人的手艺，也背着看潮人的骂名。</p>
二十年前，有人拿这片海当账本；二十年后，同一片海，把一条两百年的老船稳稳托了上来。</p>
第四舱里是什么，我不知道。</p>
可我知道，爹在怕，也在盼。</p>
开舱前夜，全岛失眠。</p>
码头的灯亮着，家家的灯也亮着。</p>
小卖部干脆不关门了，老宋搬出棋盘，一群老爷子围着下棋，一盘棋下了一个钟头，谁也没赢，谁也不肯散。</p>
阿香开了守夜专场，嗑着瓜子陪弹幕数月亮。</p>
睡不着的一姐扣1。</p>
满屏的1。</p>
想听一姐讲讲第四舱的，扣2。</p>
满屏的2，外加一排坐等开箱。</p>
不剧透。阿香说，明早九点，直播间见！</p>
后半夜，我出门巡最后一遍场。</p>
走到滩头，看见一个人影。</p>
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新衬衫，抱着膝盖，面朝海，一动不动。</p>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进退了潮的滩涂里。</p>
我在他身后站了半天，没敢出声。</p>
来了？他头也没回。</p>
爹，这么晚，坐这儿干啥？</p>
坐坐。他说，睡不着。</p>
想啥呢？</p>
他沉默了很久。</p>
潮声一下，一下，拍在滩头上。</p>
听澜，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第四舱里头，到底是个啥？</p>
不知道。我在他旁边坐下，明儿打开就知道了。</p>
他应着，又坐了半晌，可我这心里，扑腾得慌。像是……像是有一条老船，在底下等我。</p>
我鼻子一酸。</p>
爹，不管舱里是啥，都是好东西。</p>
为啥？</p>
因为它在沈家人守的海里躺了两百年，我说，一根草都没让人偷走。</p>
爹没接话。</p>
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肩膀慢慢松了下来。</p>
我陪着，坐到后半夜，实在扛不住，靠着他的胳膊睡着了。</p>
迷迷糊糊里，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对海说的。</p>
天蒙蒙亮，我醒了。</p>
身上盖着他脱下来的外套，摊得平平整整。</p>
滩头上，只剩下他一个人。</p>
远远的，那件发白的衬衫坐在水线边上，背影一动不动，像块礁石。</p>
妈来送饭，望了一眼滩头，叹口气，把饭盒放在我手里：让他坐。你爹这个坐法，从小就这样，心里搁着事，就得跟海坐一夜。</p>
妈，他在心里搁的是啥事？</p>
妈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他爹当年，也是这么坐的。</p>
东方泛白，潮水一寸一寸往上涨。</p>
爹一个人坐在滩头，坐了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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