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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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筹页面开起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p>
标题就一句话：青屿一号考古断供了，我们想自己把它捞上来。</p>
正文是我妈改过的，还是三行。</p>
船是海里的，海是大家的。</p>
两千万我们凑不起，一铲一网我们凑得起。</p>
青屿的船，青屿人自己捞。</p>
阿香看着这三行，愣了半天：一姐，就这？不要豪华文案？不要抽奖福利？</p>
就这。我说，话越直，劲越足。</p>
九点整，直播开播。</p>
镜头里没有我，只有保护区池。</p>
青屿一号的桅杆泡在水里，灯从池底打上去，一根一根，像骨头。</p>
我在画外音里说：宝子们，今天不讲赶海。今天讲一条船。</p>
这条船在水底躺了两百多年。躺过风浪，躲过盗捞，扛过黑船夜袭。</p>
它什么都没怕过。现在它怕的，是没钱。</p>
弹幕先是刷一姐怎么哭了，接着刷多少？我捐。</p>
头一个晚上，众筹页面的数字停在四十万。</p>
不多。</p>
可我一点不慌。</p>
关播前，周砚舟发来消息：两千万的窟窿，四十几万，杯水车薪。你有几成把握？</p>
没有把握。我回他，只有底气。</p>
底气值几个钱？</p>
不值钱。我回，但钱买不来。</p>
他隔了半天，回了两个字：等你。</p>
夜里十二点，一个ID叫省城打工人的观众刷了个大礼物，附言：我是青屿出去的，船上有我太爷爷的名字。</p>
这一条留言，被顶了整晚。</p>
因为我心里清楚，贺江给的这个数，压的从来不是钱。</p>
第二天一早，村里炸了。</p>
二叔揣着一个饼干盒进了我家院子，往桌上一墩：三千二。小舟他娘说，先垫上，记账。</p>
婶，这钱我不能这么收。我说，得留名，一笔一笔登记。</p>
登啥记！二叔把眼一瞪，自家闺女办事，还打欠条？</p>
要登。我说，不光要登，还要刻碑。</p>
刻碑？</p>
海底博物馆，门前要立一块功德碑。我说，一分钱、一份工、一条船，全刻上去。名字得清清楚楚——这船是大家捞上来的，就得让大家看着它站在岸上。</p>
二叔嘴上骂着费那个事，转身却把饼干盒又按了按，生怕晃散了。</p>
登记桌就摆在村委门口，石头自告奋勇管账本，一笔一笔，写得比学校作业还认真。</p>
陈伯坐着轮椅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祭海大赛的奖金，一分没动。</p>
我这把年纪，他说，钱搁着也是搁着。给祖船添块船板，值。</p>
陈伯，这钱我不能收。我说。</p>
你敢不收？老头眼一瞪，我儿子当年就想护这条船，没护成。今天我替他护！</p>
登记表落笔的时候，石头抢着写：陈家一份。</p>
写完，他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p>
第三天，镇上来了人。</p>
骑摩托的、开三轮的，车上码着一筐一筐的鸡蛋、干货、成捆的现金。</p>
隔壁村的老支书进门就喊：青屿的祖船，也是我们那片海的祖船！</p>
第四天，周砚舟来了。</p>
他带来一个文件袋，往桌上轻轻一放：省里的专项批复。特事特办，三百六十万，文物保护专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p>
会议室里的一声。</p>
我导师在评审会上拍桌子了。周砚舟难得咧了下嘴角，他说，商人撤资是本分，国家兜底是本分之外的体面。</p>
还有呢？</p>
还有。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市海洋局发函，工作船不撤了——缉私船队临时支援，油料他们出。</p>
阿香当场蹦了起来：探澜号呢？！</p>
探澜号明天到。周砚舟说，设备、气压舱、潜水员，全带上。</p>
我低头看了一眼众筹页面。</p>
数字停在两百一十七万。</p>
人在省城打工的大伯从直播间刷了个火箭，留言就一句：给祖船添块船板。</p>
第二天一早，他本人又打来电话，绕了半天，憋出一句：丫头，众筹名单上……能不能也给我记一笔？</p>
记啥名？</p>
就记……沈满仓。他说，这三百块，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挣得干净又花得干净的钱。</p>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p>
我说，一笔不落。</p>
第五天，贺江坐不住了。</p>
深蓝海运又发了一份声明，措辞体面极了：愿与项目方重新沟通，恢复赞助事宜。</p>
阿香把声明拿给我看，一脸幸灾乐祸：他这是服软了？</p>
不是服软。我说，是搭梯子。梯子搭好了，就想看咱们下不下。</p>
不下？</p>
不下。我说，他赞助的钱，昨天是救命钱，今天就是拴船的锚。他今天能撤两千万，明天就能撤第三次。这条船要是拴在他的锚上，永远不是咱们的。</p>
声明发出去半天没人理，到了傍晚，他退了半步：个人名义，捐五百万。</p>
我回了四个字：心领，不必。</p>
阿香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一姐，两千万都敢拒，你心是真大。</p>
钱够了。我说，三百六十万的专款，两百多万的心意，还有这满岛的船和人。</p>
够了？</p>
跟贺江斗，靠钱是斗不过的。我说，靠的是这条船到底是谁的。</p>
第六天夜里，我在池边守到后半夜。</p>
小舟抱着记录本蹲在我旁边，忽然问：澜姐，明天真复工？</p>
真复工。</p>
那贺江再使坏呢？</p>
他使他的坏，我说，咱们捞咱们的船。</p>
小舟点点头，把记录本抱得更紧了：那我把明天的潮位，再核一遍。</p>
我说，看潮人的本分，一天都不能丢。</p>
第七天，天刚亮。</p>
探澜号的汽笛在码头拉响，九条合作社的渔船一字排开，船身刷着新漆，尾巴上挂着红布条。</p>
老葛拿着话筒喊：各单位注意，各船就位——复工！</p>
鞭炮是从村口一路炸到码头的。</p>
爹站在最前头的船上，解缆的动作比谁都利索。</p>
弹幕里齐刷刷滚过一行字：</p>
青屿的船，青屿人自己捞。</p>
断供第七天——复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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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筹页面开起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p>
标题就一句话：青屿一号考古断供了，我们想自己把它捞上来。</p>
正文是我妈改过的，还是三行。</p>
船是海里的，海是大家的。</p>
两千万我们凑不起，一铲一网我们凑得起。</p>
青屿的船，青屿人自己捞。</p>
阿香看着这三行，愣了半天：一姐，就这？不要豪华文案？不要抽奖福利？</p>
就这。我说，话越直，劲越足。</p>
九点整，直播开播。</p>
镜头里没有我，只有保护区池。</p>
青屿一号的桅杆泡在水里，灯从池底打上去，一根一根，像骨头。</p>
我在画外音里说：宝子们，今天不讲赶海。今天讲一条船。</p>
这条船在水底躺了两百多年。躺过风浪，躲过盗捞，扛过黑船夜袭。</p>
它什么都没怕过。现在它怕的，是没钱。</p>
弹幕先是刷一姐怎么哭了，接着刷多少？我捐。</p>
头一个晚上，众筹页面的数字停在四十万。</p>
不多。</p>
可我一点不慌。</p>
关播前，周砚舟发来消息：两千万的窟窿，四十几万，杯水车薪。你有几成把握？</p>
没有把握。我回他，只有底气。</p>
底气值几个钱？</p>
不值钱。我回，但钱买不来。</p>
他隔了半天，回了两个字：等你。</p>
夜里十二点，一个ID叫省城打工人的观众刷了个大礼物，附言：我是青屿出去的，船上有我太爷爷的名字。</p>
这一条留言，被顶了整晚。</p>
因为我心里清楚，贺江给的这个数，压的从来不是钱。</p>
第二天一早，村里炸了。</p>
二叔揣着一个饼干盒进了我家院子，往桌上一墩：三千二。小舟他娘说，先垫上，记账。</p>
婶，这钱我不能这么收。我说，得留名，一笔一笔登记。</p>
登啥记！二叔把眼一瞪，自家闺女办事，还打欠条？</p>
要登。我说，不光要登，还要刻碑。</p>
刻碑？</p>
海底博物馆，门前要立一块功德碑。我说，一分钱、一份工、一条船，全刻上去。名字得清清楚楚——这船是大家捞上来的，就得让大家看着它站在岸上。</p>
二叔嘴上骂着费那个事，转身却把饼干盒又按了按，生怕晃散了。</p>
登记桌就摆在村委门口，石头自告奋勇管账本，一笔一笔，写得比学校作业还认真。</p>
陈伯坐着轮椅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祭海大赛的奖金，一分没动。</p>
我这把年纪，他说，钱搁着也是搁着。给祖船添块船板，值。</p>
陈伯，这钱我不能收。我说。</p>
你敢不收？老头眼一瞪，我儿子当年就想护这条船，没护成。今天我替他护！</p>
登记表落笔的时候，石头抢着写：陈家一份。</p>
写完，他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p>
第三天，镇上来了人。</p>
骑摩托的、开三轮的，车上码着一筐一筐的鸡蛋、干货、成捆的现金。</p>
隔壁村的老支书进门就喊：青屿的祖船，也是我们那片海的祖船！</p>
第四天，周砚舟来了。</p>
他带来一个文件袋，往桌上轻轻一放：省里的专项批复。特事特办，三百六十万，文物保护专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p>
会议室里的一声。</p>
我导师在评审会上拍桌子了。周砚舟难得咧了下嘴角，他说，商人撤资是本分，国家兜底是本分之外的体面。</p>
还有呢？</p>
还有。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市海洋局发函，工作船不撤了——缉私船队临时支援，油料他们出。</p>
阿香当场蹦了起来：探澜号呢？！</p>
探澜号明天到。周砚舟说，设备、气压舱、潜水员，全带上。</p>
我低头看了一眼众筹页面。</p>
数字停在两百一十七万。</p>
人在省城打工的大伯从直播间刷了个火箭，留言就一句：给祖船添块船板。</p>
第二天一早，他本人又打来电话，绕了半天，憋出一句：丫头，众筹名单上……能不能也给我记一笔？</p>
记啥名？</p>
就记……沈满仓。他说，这三百块，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挣得干净又花得干净的钱。</p>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p>
我说，一笔不落。</p>
第五天，贺江坐不住了。</p>
深蓝海运又发了一份声明，措辞体面极了：愿与项目方重新沟通，恢复赞助事宜。</p>
阿香把声明拿给我看，一脸幸灾乐祸：他这是服软了？</p>
不是服软。我说，是搭梯子。梯子搭好了，就想看咱们下不下。</p>
不下？</p>
不下。我说，他赞助的钱，昨天是救命钱，今天就是拴船的锚。他今天能撤两千万，明天就能撤第三次。这条船要是拴在他的锚上，永远不是咱们的。</p>
声明发出去半天没人理，到了傍晚，他退了半步：个人名义，捐五百万。</p>
我回了四个字：心领，不必。</p>
阿香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一姐，两千万都敢拒，你心是真大。</p>
钱够了。我说，三百六十万的专款，两百多万的心意，还有这满岛的船和人。</p>
够了？</p>
跟贺江斗，靠钱是斗不过的。我说，靠的是这条船到底是谁的。</p>
第六天夜里，我在池边守到后半夜。</p>
小舟抱着记录本蹲在我旁边，忽然问：澜姐，明天真复工？</p>
真复工。</p>
那贺江再使坏呢？</p>
他使他的坏，我说，咱们捞咱们的船。</p>
小舟点点头，把记录本抱得更紧了：那我把明天的潮位，再核一遍。</p>
我说，看潮人的本分，一天都不能丢。</p>
第七天，天刚亮。</p>
探澜号的汽笛在码头拉响，九条合作社的渔船一字排开，船身刷着新漆，尾巴上挂着红布条。</p>
老葛拿着话筒喊：各单位注意，各船就位——复工！</p>
鞭炮是从村口一路炸到码头的。</p>
爹站在最前头的船上，解缆的动作比谁都利索。</p>
弹幕里齐刷刷滚过一行字：</p>
青屿的船，青屿人自己捞。</p>
断供第七天——复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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