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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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散场，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p>
回村的路上，他一直走在我后头，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p>
爹，回去妈给你炖鱼。我说。</p>
他应了一声，又哑着嗓子问，闺女，你刚才说，看潮的人还在？</p>
我说，第一排坐着的那个，就是。</p>
他了一声，扭过头去。</p>
海风大，我就当没看见他又抬手抹眼睛。</p>
当天晚上，这事就上了新闻。</p>
鎏金罗盘回归发现地九个字，配的正是我致辞的镜头。</p>
弹幕里都在刷欢迎回家，热度一路蹿到了全站前十。</p>
阿香乐得直拍腿：一姐，这波流量，够咱吃仨月！</p>
流量是小事。我说，人回来才是大事。</p>
小舟半夜还蹲在院墙外不肯走，扒着头喊：澜姐，我小叔说，咱家祖坟这回是冒青烟了！</p>
是冒金光。我说，回去睡！</p>
谁都以为，好日子会顺着这股热乎气，一直往下走。</p>
包括我，都松了那么半口气。</p>
就半口气。</p>
第二天一早，周砚舟的电话把我炸醒了。</p>
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贺江的深蓝海运，刚发了公告。</p>
什么公告？</p>
撤资。他说，两千万赞助，全撤。理由写的是——战略调整</p>
我坐起来，睡意全无。</p>
他昨天还在台下鼓掌。</p>
鼓掌是给你看的。周砚舟说，你那三分钟致辞，追索组的路线图，七个买家的名单，他听懂了。那张网收回来，第一张就要罩到他头上。</p>
所以他恼了。</p>
恼羞成怒。周砚舟说，听澜，他这个人我不了解，但你说过——海不产钱，人才产钱。钱，就是他的刀。</p>
我挂了电话，往海边走。</p>
保护区池边上，考古队的人围成一圈，人人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p>
技术员老葛把手机递过来：沈顾问，你自己看。</p>
公告我看了三遍。</p>
字不多，刀刀见骨：即日起，撤回对青屿一号考古项目的全部赞助及配套支持。</p>
配套支持四个字，最毒。老葛说，设备是他们租的，那条工作船也是他们名下的。人不撤，船先撤。</p>
船一撤呢？</p>
潜水作业停一半。他说，气压舱、起重浮吊，全在船上。</p>
两千万，说没就没了？阿香追过来，嗓门都劈了，昨天还笑呵呵的，这不是耍猴吗！</p>
不是耍猴。我说，是收线。他昨天收的不是掌声，是咱们的态度。</p>
什么态度？</p>
咱们态度太硬。我说，他就把价钱摆上桌了。</p>
中午，项目组紧急开会。</p>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p>
有人主张降姿态，托人跟贺江缓和缓和；有人主张硬扛，可扛的底气在哪，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p>
没有那笔钱，财务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项目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以后，人工、油料、设备租金，全停。</p>
去市里申请？</p>
专款申报，走流程最少三个月。老葛说，三个月，汛期都过了。</p>
那就不打捞了？阿香急了，罗盘都回家了，船不要了？</p>
没人接话。</p>
我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打捞到今天，最贵的是哪一块？</p>
设备。老葛说，再就是人工。</p>
人，咱们青屿有的是。我说，船，合作社九条渔船，一条条都能算出来。最贵的是设备——设备是死的，死的就有活的办法。</p>
什么办法？</p>
我还没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p>
陈伯拄着拐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乌泱泱堵了一门口。</p>
听说钱断了？陈伯把拐杖往地上顿得咚咚响，我陈家先说一句，我那点养老钱，项目要用，拿去！</p>
我家有！后头一片喊。</p>
我出三千！</p>
我出五条船的工！</p>
领头的后生嗓门最大：贺江的钱是脏的，咱不稀罕！青屿的船，青屿人自己捞！</p>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p>
老葛眼圈红了，别过头去。</p>
周砚舟站在窗边，冲我轻轻点了一下头。</p>
我站起来，冲门外的人深深鞠了一躬。</p>
各位叔伯婶子，钱先别急着掏。我说，给我七天。</p>
七天能干啥？</p>
七天，我去想辙。我说，想不出辙，我挨家挨户磕头赔罪。</p>
要啥磕头！陈伯拐杖一顿，青屿人帮青屿，天经地义。</p>
澜丫头，后头一个婶子扯着嗓门，我家猪圈后头埋着两坛子银毫子，你啥时候要，啥时候挖！</p>
婶，那是留给小叔子娶媳妇的！</p>
娶媳妇要紧还是祖船要紧！</p>
人群哄一声笑了，可笑声里，谁的嗓子都有点堵。</p>
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很久。</p>
周砚舟留到最后，替我把会议室的灯关了。</p>
七天。他说，你想好干什么了？</p>
想好了。我说，贺江以为钱是他的刀。我倒要让全国人看看，钱买不动的东西，长什么样。</p>
说具体点。</p>
具体的东西，我说，明天就动手。</p>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陪你想辙。</p>
送走他，我独自往家走。</p>
路过公告栏，一张白纸黑字的新通告刚贴上去，浆糊都没干——</p>
因资金链中断，青屿一号水下考古项目自即日起全面停工，复工日期另行通知。</p>
夜风很凉。</p>
公告栏前站着几个不肯走的村民，黑影戳在那儿，谁都不吭声。</p>
老葛蹲在池边，蹲了半天，闷闷冒出一句：沈顾问，我干考古二十年。头一回，觉得钱比文物还难捞。</p>
难捞的东西多了。我说，盗捞船都拦不住咱们，还怕没钱？</p>
话是这么说，老葛叹口气，可账本不认志气。明天机器一停，船一动不动，工人一个一个走。这项目，命悬一线。</p>
我望着池子。</p>
黑漆漆的水面上，那根桅杆还立着。</p>
它等了两百年。我说，咱们缺的这点钱，跑不了。</p>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跟明镜似的。</p>
通告贴出的这一晚——</p>
考古项目经费，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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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散场，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p>
回村的路上，他一直走在我后头，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p>
爹，回去妈给你炖鱼。我说。</p>
他应了一声，又哑着嗓子问，闺女，你刚才说，看潮的人还在？</p>
我说，第一排坐着的那个，就是。</p>
他了一声，扭过头去。</p>
海风大，我就当没看见他又抬手抹眼睛。</p>
当天晚上，这事就上了新闻。</p>
鎏金罗盘回归发现地九个字，配的正是我致辞的镜头。</p>
弹幕里都在刷欢迎回家，热度一路蹿到了全站前十。</p>
阿香乐得直拍腿：一姐，这波流量，够咱吃仨月！</p>
流量是小事。我说，人回来才是大事。</p>
小舟半夜还蹲在院墙外不肯走，扒着头喊：澜姐，我小叔说，咱家祖坟这回是冒青烟了！</p>
是冒金光。我说，回去睡！</p>
谁都以为，好日子会顺着这股热乎气，一直往下走。</p>
包括我，都松了那么半口气。</p>
就半口气。</p>
第二天一早，周砚舟的电话把我炸醒了。</p>
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贺江的深蓝海运，刚发了公告。</p>
什么公告？</p>
撤资。他说，两千万赞助，全撤。理由写的是——战略调整</p>
我坐起来，睡意全无。</p>
他昨天还在台下鼓掌。</p>
鼓掌是给你看的。周砚舟说，你那三分钟致辞，追索组的路线图，七个买家的名单，他听懂了。那张网收回来，第一张就要罩到他头上。</p>
所以他恼了。</p>
恼羞成怒。周砚舟说，听澜，他这个人我不了解，但你说过——海不产钱，人才产钱。钱，就是他的刀。</p>
我挂了电话，往海边走。</p>
保护区池边上，考古队的人围成一圈，人人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p>
技术员老葛把手机递过来：沈顾问，你自己看。</p>
公告我看了三遍。</p>
字不多，刀刀见骨：即日起，撤回对青屿一号考古项目的全部赞助及配套支持。</p>
配套支持四个字，最毒。老葛说，设备是他们租的，那条工作船也是他们名下的。人不撤，船先撤。</p>
船一撤呢？</p>
潜水作业停一半。他说，气压舱、起重浮吊，全在船上。</p>
两千万，说没就没了？阿香追过来，嗓门都劈了，昨天还笑呵呵的，这不是耍猴吗！</p>
不是耍猴。我说，是收线。他昨天收的不是掌声，是咱们的态度。</p>
什么态度？</p>
咱们态度太硬。我说，他就把价钱摆上桌了。</p>
中午，项目组紧急开会。</p>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p>
有人主张降姿态，托人跟贺江缓和缓和；有人主张硬扛，可扛的底气在哪，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p>
没有那笔钱，财务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项目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以后，人工、油料、设备租金，全停。</p>
去市里申请？</p>
专款申报，走流程最少三个月。老葛说，三个月，汛期都过了。</p>
那就不打捞了？阿香急了，罗盘都回家了，船不要了？</p>
没人接话。</p>
我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打捞到今天，最贵的是哪一块？</p>
设备。老葛说，再就是人工。</p>
人，咱们青屿有的是。我说，船，合作社九条渔船，一条条都能算出来。最贵的是设备——设备是死的，死的就有活的办法。</p>
什么办法？</p>
我还没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p>
陈伯拄着拐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乌泱泱堵了一门口。</p>
听说钱断了？陈伯把拐杖往地上顿得咚咚响，我陈家先说一句，我那点养老钱，项目要用，拿去！</p>
我家有！后头一片喊。</p>
我出三千！</p>
我出五条船的工！</p>
领头的后生嗓门最大：贺江的钱是脏的，咱不稀罕！青屿的船，青屿人自己捞！</p>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p>
老葛眼圈红了，别过头去。</p>
周砚舟站在窗边，冲我轻轻点了一下头。</p>
我站起来，冲门外的人深深鞠了一躬。</p>
各位叔伯婶子，钱先别急着掏。我说，给我七天。</p>
七天能干啥？</p>
七天，我去想辙。我说，想不出辙，我挨家挨户磕头赔罪。</p>
要啥磕头！陈伯拐杖一顿，青屿人帮青屿，天经地义。</p>
澜丫头，后头一个婶子扯着嗓门，我家猪圈后头埋着两坛子银毫子，你啥时候要，啥时候挖！</p>
婶，那是留给小叔子娶媳妇的！</p>
娶媳妇要紧还是祖船要紧！</p>
人群哄一声笑了，可笑声里，谁的嗓子都有点堵。</p>
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很久。</p>
周砚舟留到最后，替我把会议室的灯关了。</p>
七天。他说，你想好干什么了？</p>
想好了。我说，贺江以为钱是他的刀。我倒要让全国人看看，钱买不动的东西，长什么样。</p>
说具体点。</p>
具体的东西，我说，明天就动手。</p>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陪你想辙。</p>
送走他，我独自往家走。</p>
路过公告栏，一张白纸黑字的新通告刚贴上去，浆糊都没干——</p>
因资金链中断，青屿一号水下考古项目自即日起全面停工，复工日期另行通知。</p>
夜风很凉。</p>
公告栏前站着几个不肯走的村民，黑影戳在那儿，谁都不吭声。</p>
老葛蹲在池边，蹲了半天，闷闷冒出一句：沈顾问，我干考古二十年。头一回，觉得钱比文物还难捞。</p>
难捞的东西多了。我说，盗捞船都拦不住咱们，还怕没钱？</p>
话是这么说，老葛叹口气，可账本不认志气。明天机器一停，船一动不动，工人一个一个走。这项目，命悬一线。</p>
我望着池子。</p>
黑漆漆的水面上，那根桅杆还立着。</p>
它等了两百年。我说，咱们缺的这点钱，跑不了。</p>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跟明镜似的。</p>
通告贴出的这一晚——</p>
考古项目经费，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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