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一页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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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手电光，都聚在那页纸上。</p>
没有一个人先伸手。</p>
怕什么？我说，纸又不咬人。</p>
咬人的，是纸后头站的那个人。林正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手上戴着白手套，把账簿捧起来，凑到光下。</p>
纸是老纸，墨是老墨，印泥都发乌了。他一页一页地翻，造这个假，比造真的还难。</p>
再看每月的汇总页。程九说，页脚有个极小的章。</p>
林正凑近了看，眉头跳了一下。</p>
是私章。他说，贺记的船务章。他连自己的罪，都要盖个骑缝章。</p>
他不是不怕，程九说，他是得意。这满本账，在他眼里不是罪证，是他的功业簿。</p>
娘把一条毛毯搭在程九肩上。</p>
他缩了一下，像才想起自己已经冻了一夜。</p>
程九跪了半天，被爹按到了堂屋的凳子上。</p>
娘给他端来一碗姜汤，他捧着，两只手抖得碗沿直响。</p>
九哥，爹开了口，你给贺江记了几年账？</p>
十一年。程九说，他信我，就因为我没别的本事，只会记账。</p>
废料入海，也要记账？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p>
他不记账，睡不着觉。程九苦笑，每批货出海，他让两个账房各记一份。两本账对不上，其中一个人，就上不了岸。</p>
小舟在旁边听得脖子发凉：这不就是……拿账防内鬼？</p>
程九说，我就是那个。</p>
账都藏在船上哪儿？小舟好奇。</p>
铺板底下，腌菜坛子底，救生衣夹层。程九说，哪里最不像账房，哪里就是账房。</p>
姜汤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他慢慢缓过来一点血色。</p>
那另一个账房呢？我问。</p>
不知道是谁。他说，互不知根底，是规矩。我找了二十年，也没找着。</p>
如果他还活着，我说，他手里那半份，就是另一条线。</p>
程九捧着碗，久久没说话。</p>
汤面上映着他浑浊的眼睛。</p>
我把这句话，先悄悄记在心里。</p>
林正翻到坐标那页，逐条拍下来，直接拨给了所里值班的勘察组。</p>
把七月十七日声呐扫出的沉箱群坐标调出来，跟台账逐条比对。</p>
他说完，堂屋里就剩挂钟的嗒嗒声。</p>
等结果的空当，娘去灶上热了一锅鱼粥。</p>
我盯着那页坐标，心里另有一本账。</p>
九叔，我问，倒废料那晚，是什么潮？</p>
大潮，转流。他答得很快，贺江专挑转流倒，东西沉得直，漂不散。</p>
倒了几批？</p>
那一年，前前后后十一批。程九说，台账上的日子，我到现在还能背。</p>
我摊开随身的潮谱手抄本，倒推当年的流路。</p>
那就对了。我说，转流向西南，废料贴着心口礁外沿沉下去——跟卷……跟早前查出的底泥污染带，走向正好咬上。</p>
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东西亮了一下。</p>
还有一句，我说，二十年前投的毒，二十年后还在毒这片海。这案子，一天都不能拖。</p>
追诉的事我来扛。林正合上手机，二十年前的案，照样能立。下来是公安、海警、环保联合专案。这个院里的话，出了门一个字都没有。</p>
那盲区那一个点呢？小舟问，声呐不是扫不穿吗？</p>
派潜水员下去。林正说，人眼看的，比机器说的更硬。</p>
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说话。</p>
祖船底下压着废料，这口气，他咽了二十年。</p>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p>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半拍。</p>
吻合。他说，台账上七个坐标，声呐扫出的沉箱群，对上六个。</p>
还差一个呢？小舟追着问。</p>
在青屿一号正下方。林正说，当时声呐被船体挡着，是盲区。</p>
堂屋里静了两秒。</p>
也就是说，爹的声音很低，那船废料，在咱家祖船的船底，压了二十年。</p>
小舟一拍大腿：这账是真的！姐，这要能开直播，弹幕能把服务器干冒烟！</p>
闭嘴。我和爹异口同声。</p>
娘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弹幕？</p>
娘，你就当是全村人隔着屏幕一起嚼舌根。我说。</p>
娘端来四碗鱼粥，一人一碗。</p>
程九捧着碗，忽然说：九八年以后，我再没吃过一口热乎的。</p>
满屋没人接话。</p>
粥的热气，一个劲往上冒。</p>
程九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抬起头来，眼里的神采，跟先前判若两人。</p>
沈丫头，他说，你这碗粥，比我那半本账还金贵。</p>
程九忽然把姜汤碗放下了。</p>
沈丫头，账是真的。可它，只有半本。</p>
我扭过头：什么叫半本？</p>
九八年那本总账，我记完就撕成了两截。程九说，前半截是废料，吨位、坐标，在我身上。后半截，是构件和货单——那才是要人命的账。我不敢留在岛上。</p>
后半截里有什么？我问。</p>
每一舱文物卖给了谁。程九说，买家代号、过手的船、分的钱。</p>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p>
当年七个买家，我记了七个号。他说，号后头是谁，我这二十年，天天梦见。</p>
留哪了？</p>
岛外。他说，当年给贺江备的退路，后来成了给我自己备的。我管它叫。</p>
后手在哪儿？林正往前走了半步。</p>
小舟的手电下意识朝门外扫了一圈。</p>
院墙外，海味混着夜气，一切如常。</p>
得我自己去取。程九说，那地方，认脸不认人。我说了地址，你们去，只怕拿不到东西。</p>
那就我陪你去。我说。</p>
程九刚张开嘴——</p>
一声闷响，从南边滚过来，窗纸都震了一下。</p>
小舟第一个蹿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p>
他喊，防波堤外头，旧网厂方向——起火了！</p>
那间旧网厂，是我们给程九备的藏身处。</p>
他人刚离开，火就追着到了。</p>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p>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地方，贺江的火，已经先一步封了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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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手电光，都聚在那页纸上。</p>
没有一个人先伸手。</p>
怕什么？我说，纸又不咬人。</p>
咬人的，是纸后头站的那个人。林正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手上戴着白手套，把账簿捧起来，凑到光下。</p>
纸是老纸，墨是老墨，印泥都发乌了。他一页一页地翻，造这个假，比造真的还难。</p>
再看每月的汇总页。程九说，页脚有个极小的章。</p>
林正凑近了看，眉头跳了一下。</p>
是私章。他说，贺记的船务章。他连自己的罪，都要盖个骑缝章。</p>
他不是不怕，程九说，他是得意。这满本账，在他眼里不是罪证，是他的功业簿。</p>
娘把一条毛毯搭在程九肩上。</p>
他缩了一下，像才想起自己已经冻了一夜。</p>
程九跪了半天，被爹按到了堂屋的凳子上。</p>
娘给他端来一碗姜汤，他捧着，两只手抖得碗沿直响。</p>
九哥，爹开了口，你给贺江记了几年账？</p>
十一年。程九说，他信我，就因为我没别的本事，只会记账。</p>
废料入海，也要记账？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p>
他不记账，睡不着觉。程九苦笑，每批货出海，他让两个账房各记一份。两本账对不上，其中一个人，就上不了岸。</p>
小舟在旁边听得脖子发凉：这不就是……拿账防内鬼？</p>
程九说，我就是那个。</p>
账都藏在船上哪儿？小舟好奇。</p>
铺板底下，腌菜坛子底，救生衣夹层。程九说，哪里最不像账房，哪里就是账房。</p>
姜汤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他慢慢缓过来一点血色。</p>
那另一个账房呢？我问。</p>
不知道是谁。他说，互不知根底，是规矩。我找了二十年，也没找着。</p>
如果他还活着，我说，他手里那半份，就是另一条线。</p>
程九捧着碗，久久没说话。</p>
汤面上映着他浑浊的眼睛。</p>
我把这句话，先悄悄记在心里。</p>
林正翻到坐标那页，逐条拍下来，直接拨给了所里值班的勘察组。</p>
把七月十七日声呐扫出的沉箱群坐标调出来，跟台账逐条比对。</p>
他说完，堂屋里就剩挂钟的嗒嗒声。</p>
等结果的空当，娘去灶上热了一锅鱼粥。</p>
我盯着那页坐标，心里另有一本账。</p>
九叔，我问，倒废料那晚，是什么潮？</p>
大潮，转流。他答得很快，贺江专挑转流倒，东西沉得直，漂不散。</p>
倒了几批？</p>
那一年，前前后后十一批。程九说，台账上的日子，我到现在还能背。</p>
我摊开随身的潮谱手抄本，倒推当年的流路。</p>
那就对了。我说，转流向西南，废料贴着心口礁外沿沉下去——跟卷……跟早前查出的底泥污染带，走向正好咬上。</p>
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东西亮了一下。</p>
还有一句，我说，二十年前投的毒，二十年后还在毒这片海。这案子，一天都不能拖。</p>
追诉的事我来扛。林正合上手机，二十年前的案，照样能立。下来是公安、海警、环保联合专案。这个院里的话，出了门一个字都没有。</p>
那盲区那一个点呢？小舟问，声呐不是扫不穿吗？</p>
派潜水员下去。林正说，人眼看的，比机器说的更硬。</p>
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说话。</p>
祖船底下压着废料，这口气，他咽了二十年。</p>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p>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半拍。</p>
吻合。他说，台账上七个坐标，声呐扫出的沉箱群，对上六个。</p>
还差一个呢？小舟追着问。</p>
在青屿一号正下方。林正说，当时声呐被船体挡着，是盲区。</p>
堂屋里静了两秒。</p>
也就是说，爹的声音很低，那船废料，在咱家祖船的船底，压了二十年。</p>
小舟一拍大腿：这账是真的！姐，这要能开直播，弹幕能把服务器干冒烟！</p>
闭嘴。我和爹异口同声。</p>
娘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弹幕？</p>
娘，你就当是全村人隔着屏幕一起嚼舌根。我说。</p>
娘端来四碗鱼粥，一人一碗。</p>
程九捧着碗，忽然说：九八年以后，我再没吃过一口热乎的。</p>
满屋没人接话。</p>
粥的热气，一个劲往上冒。</p>
程九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抬起头来，眼里的神采，跟先前判若两人。</p>
沈丫头，他说，你这碗粥，比我那半本账还金贵。</p>
程九忽然把姜汤碗放下了。</p>
沈丫头，账是真的。可它，只有半本。</p>
我扭过头：什么叫半本？</p>
九八年那本总账，我记完就撕成了两截。程九说，前半截是废料，吨位、坐标，在我身上。后半截，是构件和货单——那才是要人命的账。我不敢留在岛上。</p>
后半截里有什么？我问。</p>
每一舱文物卖给了谁。程九说，买家代号、过手的船、分的钱。</p>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p>
当年七个买家，我记了七个号。他说，号后头是谁，我这二十年，天天梦见。</p>
留哪了？</p>
岛外。他说，当年给贺江备的退路，后来成了给我自己备的。我管它叫。</p>
后手在哪儿？林正往前走了半步。</p>
小舟的手电下意识朝门外扫了一圈。</p>
院墙外，海味混着夜气，一切如常。</p>
得我自己去取。程九说，那地方，认脸不认人。我说了地址，你们去，只怕拿不到东西。</p>
那就我陪你去。我说。</p>
程九刚张开嘴——</p>
一声闷响，从南边滚过来，窗纸都震了一下。</p>
小舟第一个蹿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p>
他喊，防波堤外头，旧网厂方向——起火了！</p>
那间旧网厂，是我们给程九备的藏身处。</p>
他人刚离开，火就追着到了。</p>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p>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地方，贺江的火，已经先一步封了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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