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藏身处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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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可谁都清楚，网厂救不回来了。</p>
旧网厂是木头架子，油毡顶子，底下垛着几十年的干渔网。</p>
这种火，泼海水都嫌慢。</p>
贺江挑的地方，和他放的这把火，一样刁。</p>
程九瘫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脸比月光还白。</p>
完了。他嘴唇发灰，烧的是网垛……网垛底下，压着我那半本。</p>
你不是说，后手在岛外？我蹲下来，盯着他。</p>
岛外，是我给自己留的鬼话。他惨笑了一声，我怕出海的浪，更怕人心。想了二十年，那本账到底没敢带出这个岛。</p>
所以贺江的刀，比我们的保护快了半步。</p>
他不确定账在哪，就把程九待过的每一处，都点上。</p>
火光映在满院子人的脸上，谁都没说话。</p>
我伸手，把老人从门槛上扶起来。</p>
九叔，听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没完。账烧了，人还在。</p>
人在，账就还能再生。你要是完了，那才是真完了。</p>
可他怎么知道我藏在那儿？程九的声音抖了。</p>
我心里也是一沉。</p>
知道那处藏身点的，拢共没几个人。</p>
内部的事，回头一个一个筛。林正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眼下先保人。</p>
程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两行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p>
丫头，他哽着嗓子，我这颗脑袋，藏着掖了二十年，今儿夜里，总算敢搁在枕头上了。</p>
小舟从外面跑回来报信：消防队封了现场，没伤着人！网厂后头搜出半截烧焦的油皮桶——是人为点的！</p>
记下来。林正在电话里说，纵火现场，证据留档。</p>
进出的船班呢？我问，点火的人总得离岛。</p>
已经封了。林正说，今夜离岛的船，三条，逐条过筛。</p>
娘披着衣裳站在廊下，手按着心口，半天说了一句：这海上的事，怎么比城里还吓人。</p>
娘，进屋睡。我说，明早还得给全村煮一锅定心粥呢。</p>
粥我明天煮。娘没挪步，眼睛盯着南边的火光，你爹守了一辈子海，我这回，也守一回。</p>
他烧的不是房子。爹望着南边的火光，缓缓说，是给我们看的——他敢。</p>
林正的安排，天亮前就落了地。</p>
一艘不起眼的巡逻艇，要把程九送去镇上一处秘密看护点。</p>
明面上报的是：夜里落水，被渔民捞起的无名老汉，暂由亲戚照看。</p>
对外，全岛只当他是过路的拾荒老头。</p>
连阿香那边，我都只透了一句话：账，到手了。</p>
阿香回了一串语音，嗓门劈头盖脸：我的天！咱们直播间接了三年打假，头一回接了这么大一单！姐你悠着点，别真把自己干成刑侦剧女主！</p>
临上船，爹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了程九身上。</p>
九哥，爹说，这一回，别再一个人扛了。</p>
程九抓着棉袄领子，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两个字：潮生……</p>
上船前，他忽然回头，朝我深深弯了一腰。</p>
丫头，他说，我这条命，从今晚起记在你们沈家的账上。哪天要用，言语一声。</p>
先把你的账还干净。我说，命先赊着。</p>
到了那边，我又补了一句，把记得的都写下来。年份、人名、船号，想得多细写多细。</p>
不用本子。程九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二十年了，账都在这儿刻着。</p>
小舟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家伙，昨晚还是通缉嫌疑人，今早就成重点保护对象了。这转正速度，比我考渔证快多了。</p>
闭嘴。我踹了他一脚，这叫戴罪立功，懂不懂？</p>
巡逻艇突突地开走。</p>
爹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p>
爹，你跟他很熟？</p>
何止认识。爹盯着艇尾那道白浪，九八年，他往咱家送过一回鱼。就一回。</p>
然后呢？</p>
放下鱼，他就说了一句话——潮生，海上的事别问。问，就是没看见。</p>
我当时只当他喝多了。</p>
爹顿了顿：现在才知道，他那是救我。</p>
中午，林正的电话打了进来。</p>
审了一上午，他松口了。林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顾问，我说，你记。</p>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p>
程九说，账烧了，他的退路也烧了。林正说，他只剩一条路——把知道的全吐出来，换一辈子的安稳。笔录按了手印，他说，这一次，按的是自己愿意的。</p>
九八年七月十六那晚，押货的，一共五个人。他一个一个数的。</p>
第一个，拍板的——贺江。</p>
笔尖落下去，纸洇开一个黑点。</p>
第二个，开船的——崔满舵，外号老鸦。</p>
老鸦，狱里那位。</p>
原来是开船的。</p>
第三个，经手租船的——沈满仓。</p>
大伯。</p>
我闭了闭眼。</p>
这笔账，果然绕不开他。</p>
他租船的时候，知道装的是什么吗？我问。</p>
他知道一半。林正说，剩下的那一半，是他自己不敢想。</p>
第四个，船长。人已经在海外病死了。</p>
病死的？我冷笑了一声。</p>
程九也这么说。林正顿了顿，但他说，那位船长临走前，给他寄过一张空白明信片。</p>
空白明信片。</p>
意思是：我还活着，但一个字都不能说。</p>
第五个呢？</p>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p>
第五个，是监装员。整船的，是他亲手清点、亲手监装的船。</p>
他是谁？</p>
贺深。林正一字一顿，沧澜集团的老董事长。贺江的亲哥哥。</p>
会不会是重名？我的声音有点干。</p>
不会。林正说，程九连他当年戴的手套是什么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p>
我握着笔，半天没能落下去。</p>
妈祖会七个人，名单上已经数出五个。</p>
而第五个名字，砸得最沉。</p>
老鸦、大伯、死在海外的船长，都只是这条船上的人。</p>
掌舵的另有其人，连当年监装的手，都是贺家的。</p>
千帆姐的世界，今晚就要裂开一道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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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可谁都清楚，网厂救不回来了。</p>
旧网厂是木头架子，油毡顶子，底下垛着几十年的干渔网。</p>
这种火，泼海水都嫌慢。</p>
贺江挑的地方，和他放的这把火，一样刁。</p>
程九瘫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脸比月光还白。</p>
完了。他嘴唇发灰，烧的是网垛……网垛底下，压着我那半本。</p>
你不是说，后手在岛外？我蹲下来，盯着他。</p>
岛外，是我给自己留的鬼话。他惨笑了一声，我怕出海的浪，更怕人心。想了二十年，那本账到底没敢带出这个岛。</p>
所以贺江的刀，比我们的保护快了半步。</p>
他不确定账在哪，就把程九待过的每一处，都点上。</p>
火光映在满院子人的脸上，谁都没说话。</p>
我伸手，把老人从门槛上扶起来。</p>
九叔，听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没完。账烧了，人还在。</p>
人在，账就还能再生。你要是完了，那才是真完了。</p>
可他怎么知道我藏在那儿？程九的声音抖了。</p>
我心里也是一沉。</p>
知道那处藏身点的，拢共没几个人。</p>
内部的事，回头一个一个筛。林正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眼下先保人。</p>
程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两行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p>
丫头，他哽着嗓子，我这颗脑袋，藏着掖了二十年，今儿夜里，总算敢搁在枕头上了。</p>
小舟从外面跑回来报信：消防队封了现场，没伤着人！网厂后头搜出半截烧焦的油皮桶——是人为点的！</p>
记下来。林正在电话里说，纵火现场，证据留档。</p>
进出的船班呢？我问，点火的人总得离岛。</p>
已经封了。林正说，今夜离岛的船，三条，逐条过筛。</p>
娘披着衣裳站在廊下，手按着心口，半天说了一句：这海上的事，怎么比城里还吓人。</p>
娘，进屋睡。我说，明早还得给全村煮一锅定心粥呢。</p>
粥我明天煮。娘没挪步，眼睛盯着南边的火光，你爹守了一辈子海，我这回，也守一回。</p>
他烧的不是房子。爹望着南边的火光，缓缓说，是给我们看的——他敢。</p>
林正的安排，天亮前就落了地。</p>
一艘不起眼的巡逻艇，要把程九送去镇上一处秘密看护点。</p>
明面上报的是：夜里落水，被渔民捞起的无名老汉，暂由亲戚照看。</p>
对外，全岛只当他是过路的拾荒老头。</p>
连阿香那边，我都只透了一句话：账，到手了。</p>
阿香回了一串语音，嗓门劈头盖脸：我的天！咱们直播间接了三年打假，头一回接了这么大一单！姐你悠着点，别真把自己干成刑侦剧女主！</p>
临上船，爹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了程九身上。</p>
九哥，爹说，这一回，别再一个人扛了。</p>
程九抓着棉袄领子，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两个字：潮生……</p>
上船前，他忽然回头，朝我深深弯了一腰。</p>
丫头，他说，我这条命，从今晚起记在你们沈家的账上。哪天要用，言语一声。</p>
先把你的账还干净。我说，命先赊着。</p>
到了那边，我又补了一句，把记得的都写下来。年份、人名、船号，想得多细写多细。</p>
不用本子。程九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二十年了，账都在这儿刻着。</p>
小舟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家伙，昨晚还是通缉嫌疑人，今早就成重点保护对象了。这转正速度，比我考渔证快多了。</p>
闭嘴。我踹了他一脚，这叫戴罪立功，懂不懂？</p>
巡逻艇突突地开走。</p>
爹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p>
爹，你跟他很熟？</p>
何止认识。爹盯着艇尾那道白浪，九八年，他往咱家送过一回鱼。就一回。</p>
然后呢？</p>
放下鱼，他就说了一句话——潮生，海上的事别问。问，就是没看见。</p>
我当时只当他喝多了。</p>
爹顿了顿：现在才知道，他那是救我。</p>
中午，林正的电话打了进来。</p>
审了一上午，他松口了。林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顾问，我说，你记。</p>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p>
程九说，账烧了，他的退路也烧了。林正说，他只剩一条路——把知道的全吐出来，换一辈子的安稳。笔录按了手印，他说，这一次，按的是自己愿意的。</p>
九八年七月十六那晚，押货的，一共五个人。他一个一个数的。</p>
第一个，拍板的——贺江。</p>
笔尖落下去，纸洇开一个黑点。</p>
第二个，开船的——崔满舵，外号老鸦。</p>
老鸦，狱里那位。</p>
原来是开船的。</p>
第三个，经手租船的——沈满仓。</p>
大伯。</p>
我闭了闭眼。</p>
这笔账，果然绕不开他。</p>
他租船的时候，知道装的是什么吗？我问。</p>
他知道一半。林正说，剩下的那一半，是他自己不敢想。</p>
第四个，船长。人已经在海外病死了。</p>
病死的？我冷笑了一声。</p>
程九也这么说。林正顿了顿，但他说，那位船长临走前，给他寄过一张空白明信片。</p>
空白明信片。</p>
意思是：我还活着，但一个字都不能说。</p>
第五个呢？</p>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p>
第五个，是监装员。整船的，是他亲手清点、亲手监装的船。</p>
他是谁？</p>
贺深。林正一字一顿，沧澜集团的老董事长。贺江的亲哥哥。</p>
会不会是重名？我的声音有点干。</p>
不会。林正说，程九连他当年戴的手套是什么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p>
我握着笔，半天没能落下去。</p>
妈祖会七个人，名单上已经数出五个。</p>
而第五个名字，砸得最沉。</p>
老鸦、大伯、死在海外的船长，都只是这条船上的人。</p>
掌舵的另有其人，连当年监装的手，都是贺家的。</p>
千帆姐的世界，今晚就要裂开一道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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