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家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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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句话，您留到明天说，我给您记一辈子。</p>
爹点点头，把窗帘拉上了。</p>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堂屋的动静弄醒了。</p>
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家里那本老记事本。</p>
每年七月十六那页，边角都卷着，上头就俩字——忌日。</p>
爹研了墨，提起毛笔，把划了。</p>
划得很慢，很重，一道墨横过去，又一道。</p>
然后在底下，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家庆日。</p>
娘端着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潮生，你疯了？</p>
没疯。爹说，想通了。</p>
哪年七月十六，不是你躲在船坞里，一宿一宿地坐着？娘说，这日子改得动吗？</p>
改得动。爹说，你听我算三笔账。</p>
第一笔，那晚船沉了，人活着，家里一根梁没塌。</p>
第二笔，那晚船一沉，走私的航路就断了，青屿的海才有今天。</p>
第三笔，图传下来了，钉子如今钉进专案组了。</p>
爹把毛笔搁下：哪一笔，不值得庆？</p>
娘嘴张了张，眼圈先红了：过了二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p>
往后不用提了。爹说，这日子，得笑着过。</p>
那得吃点什么？娘问。</p>
你拿手的那锅杂鱼煲。爹说，再来一盘红膏蟹。</p>
二十年没在这天开过火了。娘说，我去备菜。</p>
门外一声大嗓门撞进来：婶娘！我听说啥了？忌日改家庆日？</p>
阿香拎着两篮子菜进门，眼睛瞪得溜圆。</p>
叔，您这操作，我干直播的都不信。</p>
不信就对了。我说，记下来，今天有你的活。</p>
啥活？</p>
八个菜，一条鱼，蒸的时候火候你盯着。</p>
弹幕里要有人问，你就说，青屿人过家庆日，不收礼，收真心。</p>
阿香咧嘴一笑：得嘞，这词儿我自己想的都不这么顺！</p>
小舟拎着两条活蹦的大黄鱼撞进来。</p>
婶娘！二叔从航道上收的，说是给家庆日添彩！小舟嚷嚷，姐，全村都传遍了，沈家今天办喜事！</p>
传就传。我说，传得越远，那个记账的越坐不住。</p>
哪个记账的？</p>
以前记忌日的那个。我说，以后得记着咱家庆日了。</p>
小舟挠头没听懂，娘已经笑出了声。</p>
晌午，滩头北边的老船坞前，人聚齐了。</p>
保护棚底下，躺着沈家的祖船。</p>
两百多年的老龙骨，黑得发亮，船帮上那道自内向外的凿痕，还在。</p>
陈伯拄着拐，石头扶着他，站在最前头。</p>
老爷子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扣子扣到最上一颗。</p>
潮生啊，陈伯开口，你把孩子叫来，要说啥？</p>
陈伯，爹说，您先听我念一样东西。</p>
爹从怀里掏出那张布点图的复印件，当着众人，念了图角那行小字。</p>
潮有信，人无信，潮也会走。</p>
这是我十九年前落上去的。爹说，落款在图背面，三个顿。</p>
今天，我把三个顿的来历，说给您听。</p>
爹从七月的那个半夜讲起，讲那张图，讲那个想举报的年轻人。</p>
讲到沈叔，这条命，我拿去赌，陈伯的拐杖，笃笃笃戳着地。</p>
孩子，陈伯的声音抖了，他后来递的那些材料，海务处压着，他睡不着，回来跟我说……</p>
他说，沈叔给的图，够硬，就差人敢递。</p>
他递了三年。</p>
第三年，人就没了。陈伯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外头闯了祸。</p>
陈伯，爹一字一句，您儿子是青屿的功臣。</p>
二十年前，就他一个人，站出来说了真话。</p>
这片海能留住，头一份功劳是他的。</p>
陈伯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p>
娘从香篓里取了三炷香，双手递过来。</p>
头一炷，敬祖上看潮的人。爹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沈家。</p>
这一炷，我来。我接了。</p>
第二炷，敬这条船。爹说，两百年前它替青屿挡过一回，二十年前，又替沈家挡了一回。</p>
娘伸手接了，手有点抖。</p>
第三炷……爹顿了顿，把香递到石头手里。</p>
石头仰着头，捧着香，不敢接。</p>
石头，爹蹲下来，平着眼睛看他，你爸爸陈望潮，画这张图的人信他，我也信他。</p>
他要是知道你今天这么高了，得高兴。</p>
石头捧着香，上前一步，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p>
爸爸，他声音又轻又稳，我画本补完了。老师给贴了红花。</p>
一瞬间，一船坞的人，全背过身去抹脸。</p>
香点着了，三炷并排插进龙骨前的石缝里，烟笔直往上走。</p>
阿香在旁边支了手机，小声开着直播。</p>
弹幕飘得飞快：</p>
看哭了，忌日改成家庆日，这家人是真通透。</p>
三炷香三句话，文案我抄走了。</p>
爸爸，我画本补完了……不行，我先哭为敬。</p>
搁二十年前，这一家人得多难啊，现在算是熬出头了。</p>
香烧过半，烟弯了弯，往海那边倒。</p>
爹眯眼看了看天：起北风了。</p>
娘说：北风好，晒网干得快。</p>
话音没落，我兜里的手机炸响。</p>
专案组的号。</p>
沈听澜，林正的声音又快又低，批复明天一早落地。心口礁海域管制，禁止一切作业。</p>
好啊！我差点跳起来，林队，这可是大——</p>
先别高兴。他说，监图上出事了。</p>
三艘工程船，傍晚出的外港，船位直奔心口礁。</p>
我的笑僵在脸上。</p>
挂的什么手续？</p>
应急疏浚，手续齐全。林正说，备案打得比我们批复还快。</p>
贺江赶时间。我说。</p>
林正说，批复前夜，他们在抢工。</p>
航速多少？</p>
十一节，满载吃水。林正说，够重，舱里装的就是沉箱。</p>
船员呢？</p>
沧澜疏浚队的老班底。他说，船东没露面，遥控指挥。</p>
连船都懒得自己的名义。我说，挂的还是施工队的牌子吧？</p>
手续上，现在是合规施工</p>
我扭头看海。</p>
北风一阵紧一阵，把香灰吹得打旋。</p>
三炷香，还剩一指节没烧完。</p>
爹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看了很久。</p>
那风里带着咸腥味。爹说，是铁锈味，不是鱼腥味。</p>
林正在电话里说：他们要抢的，就是明早之前这几个钟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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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句话，您留到明天说，我给您记一辈子。</p>
爹点点头，把窗帘拉上了。</p>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堂屋的动静弄醒了。</p>
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家里那本老记事本。</p>
每年七月十六那页，边角都卷着，上头就俩字——忌日。</p>
爹研了墨，提起毛笔，把划了。</p>
划得很慢，很重，一道墨横过去，又一道。</p>
然后在底下，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家庆日。</p>
娘端着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潮生，你疯了？</p>
没疯。爹说，想通了。</p>
哪年七月十六，不是你躲在船坞里，一宿一宿地坐着？娘说，这日子改得动吗？</p>
改得动。爹说，你听我算三笔账。</p>
第一笔，那晚船沉了，人活着，家里一根梁没塌。</p>
第二笔，那晚船一沉，走私的航路就断了，青屿的海才有今天。</p>
第三笔，图传下来了，钉子如今钉进专案组了。</p>
爹把毛笔搁下：哪一笔，不值得庆？</p>
娘嘴张了张，眼圈先红了：过了二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p>
往后不用提了。爹说，这日子，得笑着过。</p>
那得吃点什么？娘问。</p>
你拿手的那锅杂鱼煲。爹说，再来一盘红膏蟹。</p>
二十年没在这天开过火了。娘说，我去备菜。</p>
门外一声大嗓门撞进来：婶娘！我听说啥了？忌日改家庆日？</p>
阿香拎着两篮子菜进门，眼睛瞪得溜圆。</p>
叔，您这操作，我干直播的都不信。</p>
不信就对了。我说，记下来，今天有你的活。</p>
啥活？</p>
八个菜，一条鱼，蒸的时候火候你盯着。</p>
弹幕里要有人问，你就说，青屿人过家庆日，不收礼，收真心。</p>
阿香咧嘴一笑：得嘞，这词儿我自己想的都不这么顺！</p>
小舟拎着两条活蹦的大黄鱼撞进来。</p>
婶娘！二叔从航道上收的，说是给家庆日添彩！小舟嚷嚷，姐，全村都传遍了，沈家今天办喜事！</p>
传就传。我说，传得越远，那个记账的越坐不住。</p>
哪个记账的？</p>
以前记忌日的那个。我说，以后得记着咱家庆日了。</p>
小舟挠头没听懂，娘已经笑出了声。</p>
晌午，滩头北边的老船坞前，人聚齐了。</p>
保护棚底下，躺着沈家的祖船。</p>
两百多年的老龙骨，黑得发亮，船帮上那道自内向外的凿痕，还在。</p>
陈伯拄着拐，石头扶着他，站在最前头。</p>
老爷子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扣子扣到最上一颗。</p>
潮生啊，陈伯开口，你把孩子叫来，要说啥？</p>
陈伯，爹说，您先听我念一样东西。</p>
爹从怀里掏出那张布点图的复印件，当着众人，念了图角那行小字。</p>
潮有信，人无信，潮也会走。</p>
这是我十九年前落上去的。爹说，落款在图背面，三个顿。</p>
今天，我把三个顿的来历，说给您听。</p>
爹从七月的那个半夜讲起，讲那张图，讲那个想举报的年轻人。</p>
讲到沈叔，这条命，我拿去赌，陈伯的拐杖，笃笃笃戳着地。</p>
孩子，陈伯的声音抖了，他后来递的那些材料，海务处压着，他睡不着，回来跟我说……</p>
他说，沈叔给的图，够硬，就差人敢递。</p>
他递了三年。</p>
第三年，人就没了。陈伯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外头闯了祸。</p>
陈伯，爹一字一句，您儿子是青屿的功臣。</p>
二十年前，就他一个人，站出来说了真话。</p>
这片海能留住，头一份功劳是他的。</p>
陈伯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p>
娘从香篓里取了三炷香，双手递过来。</p>
头一炷，敬祖上看潮的人。爹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沈家。</p>
这一炷，我来。我接了。</p>
第二炷，敬这条船。爹说，两百年前它替青屿挡过一回，二十年前，又替沈家挡了一回。</p>
娘伸手接了，手有点抖。</p>
第三炷……爹顿了顿，把香递到石头手里。</p>
石头仰着头，捧着香，不敢接。</p>
石头，爹蹲下来，平着眼睛看他，你爸爸陈望潮，画这张图的人信他，我也信他。</p>
他要是知道你今天这么高了，得高兴。</p>
石头捧着香，上前一步，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p>
爸爸，他声音又轻又稳，我画本补完了。老师给贴了红花。</p>
一瞬间，一船坞的人，全背过身去抹脸。</p>
香点着了，三炷并排插进龙骨前的石缝里，烟笔直往上走。</p>
阿香在旁边支了手机，小声开着直播。</p>
弹幕飘得飞快：</p>
看哭了，忌日改成家庆日，这家人是真通透。</p>
三炷香三句话，文案我抄走了。</p>
爸爸，我画本补完了……不行，我先哭为敬。</p>
搁二十年前，这一家人得多难啊，现在算是熬出头了。</p>
香烧过半，烟弯了弯，往海那边倒。</p>
爹眯眼看了看天：起北风了。</p>
娘说：北风好，晒网干得快。</p>
话音没落，我兜里的手机炸响。</p>
专案组的号。</p>
沈听澜，林正的声音又快又低，批复明天一早落地。心口礁海域管制，禁止一切作业。</p>
好啊！我差点跳起来，林队，这可是大——</p>
先别高兴。他说，监图上出事了。</p>
三艘工程船，傍晚出的外港，船位直奔心口礁。</p>
我的笑僵在脸上。</p>
挂的什么手续？</p>
应急疏浚，手续齐全。林正说，备案打得比我们批复还快。</p>
贺江赶时间。我说。</p>
林正说，批复前夜，他们在抢工。</p>
航速多少？</p>
十一节，满载吃水。林正说，够重，舱里装的就是沉箱。</p>
船员呢？</p>
沧澜疏浚队的老班底。他说，船东没露面，遥控指挥。</p>
连船都懒得自己的名义。我说，挂的还是施工队的牌子吧？</p>
手续上，现在是合规施工</p>
我扭头看海。</p>
北风一阵紧一阵，把香灰吹得打旋。</p>
三炷香，还剩一指节没烧完。</p>
爹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看了很久。</p>
那风里带着咸腥味。爹说，是铁锈味，不是鱼腥味。</p>
林正在电话里说：他们要抢的，就是明早之前这几个钟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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