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全国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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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码头就被人挤满了。</p>
摄像机架了一排，话筒杵得跟桅杆似的。</p>
请问沈老，凿船那晚，您怕过吗？</p>
沈老，全国网友给您点了一千万个赞，您想说点什么？</p>
我从人缝里挤出去，回头一喊：沈老出海护潮去了，不在！</p>
人潮地一下要跟，我又补一句：潮谱上的规矩，看潮人上滩，谁追谁晦气。</p>
还真管用，渔民出身的人，最认这个。</p>
阿香守着直播，嗓门全开：家人们别挤了！爷爷不在家，在家的只有蟹！</p>
想看蟹的扣1，想看爷爷的，先看蟹！</p>
弹幕齐刷刷滚过去一片。</p>
她转头小声跟我说：姐，我这是不是糊弄？</p>
不是。我说，这叫稳定舆情。</p>
码头的收发室已经堆不下了。</p>
锦旗摞着锦旗，包裹从台阶码到灯塔底下。</p>
有一面旗上绣着八个字：一凿断私，廿年守海。</p>
还有一个包裹，寄件地址写得老远，里面是一双纳的千层底。</p>
再往下翻，是一沓小学生写的信，字歪歪扭扭。</p>
沈爷爷，我长大也要保护大海。</p>
娘拿着那双鞋比了比爹的脚码，眼圈红了。</p>
你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他做鞋。</p>
娘，回头让他穿着上电视。</p>
他才不肯上电视。娘把鞋收好，他人呢？天不亮就没影了，饭都没吃。</p>
二叔也寻来了，怀里抱着一坛酒。</p>
听澜，这坛是我埋了十年的老酒。他搓着手，本来留着小舟考上潮谱用的。</p>
潮谱还早，先给潮生哥压压惊。</p>
二叔这人，一辈子没这么大方可过。</p>
船坞。</p>
我推开门，一股桐油味扑面而来。</p>
爹蹲在老船底下，正拿锤子敲一块新船板。</p>
的一声，又的一声。</p>
爹，全国都在找您。</p>
我知道。他敲得很有节奏，我在船坞里，让他们找。</p>
央视的电话都打到村委会了。</p>
船坞没信号。他说，巧了。</p>
我搬了块船木，在他对面坐下。</p>
爹，您这是躲什么呢？</p>
不躲。他头也不抬，我在修船。这条船漏了，得补。</p>
哪条？</p>
就是它。他拍拍船帮，当年我凿的是船底，今天补的也是船底。一码归一码。</p>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忍回去。</p>
爹，全网叫您英雄。</p>
我不敢当。锤子停了。</p>
英雄是陈望潮那样的。把图揣在怀里往外走，明知回不来，也走。</p>
我就是个凿了自己船的渔民。</p>
那也是全国敬仰的渔民。我说。</p>
敬仰有什么用。他嘀咕，又不能当桐油刷。</p>
我乐了：刷不了桐油，能刷脸。合作社的海货，今早订单翻了十倍。</p>
那让阿香发货去。他把锤子往怀里一收，别来船坞。</p>
我掏出手机，挑了几条留言念给他听。</p>
这条，爷爷，我爷爷也是渔民，他说1998年的海，幸亏有您。</p>
锤子不响了。</p>
这条，我是学船的，教授拿您的凿痕当教案，说这是教科书级的物证。</p>
爹抬起头，表情很别扭。</p>
这些人，是不是闲的。</p>
不是。我说，他们就是想让好人有个说法。</p>
半晌，他低下头，继续敲。</p>
声音比刚才慢了，也轻了。</p>
中午，娘提着食盒来了，掀开盖，一整套蟹宴。</p>
潮生，你再不出来，我这渔家宴直播都没主角了。</p>
你可以播我吃饭。爹说。</p>
观众想看你说话！</p>
我说话，昨晚在县里都说完了。他扒了口饭，一个凿船的，没那么多话。</p>
陈伯拄着拐进来，往船帮上一坐，笑得满脸褶子。</p>
潮生，你这躲功，跟当年一样。</p>
当年我躲什么了？</p>
躲我闺女呗。陈伯说，如今躲全国。</p>
爹没接话，耳朵根有点红。</p>
陈伯慢悠悠又补了一刀。</p>
躲吧，躲到船补完，正好接着躲。</p>
这船哪天能补完？</p>
看心情。爹说。</p>
那得看什么心情？</p>
看你们还来不来。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人多，我敲不下去。</p>
娘跟我在门口碰了个眼色，都憋着笑。</p>
全国敬仰的老人，怕的不是镜头。</p>
是那一句句实打实的。</p>
石头扒着门框喊：沈叔，学校让我们写作文，写《我最敬佩的人》！</p>
写你爹去。</p>
我写您！</p>
……写你爹去。</p>
我顺手翻了翻直播间的弹幕，忽然指给爹看。</p>
爹，这条。我不追星，但从今天起，我只敬沈潮生老人。</p>
这条。爷爷别躲了，我们不吵，就在直播间陪您修船。</p>
爹瞥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p>
陪什么陪，桐油味大。</p>
弹幕回得飞快：桐油味大也陪！</p>
这个味，闻着踏实。</p>
爹彻底没话了，敲船板的动静都快了半拍。</p>
傍晚，风向变了。</p>
不是对我家的风，是冲贺江的风。</p>
林正的车停在村口，人没下车，电话先到。</p>
丫头，转告你爹，他自由了。压力这回全数转回贺江了。</p>
专案组顺着凿船案往回挖，第一铲就挖到了深蓝海运。</p>
当年的租船、提单、押运，一环一环全对上了。</p>
风向全变了，原本骂咱们的那几个账号，现在排队删帖。</p>
网上也确实是这个风向。</p>
昨天还在传八万块买海，今天词条底下全是同一句话。</p>
查贺江。</p>
凿船的人查清楚了，那就该查让人不得不凿船的人。</p>
三天前泼过来的脏水，一滴不剩，全泼回了对家脸上。</p>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又提起来。</p>
林队，你声音不对。</p>
境外线报刚到。他顿了顿，贺江动了。</p>
他怎么动了？</p>
南洋那边，他名下三处船坞，一周内，全挂牌了。</p>
两艘游艇，一并出售。价格压得很低，像是在甩。</p>
还有他离岸公司的账户，钱在一笔一笔往外搬。</p>
我攥紧了手机，海风一下子变得很冷。</p>
挂了电话，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p>
滩头那头，爹还在船坞里敲船，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p>
全国敬仰的老人，在给老船补船底。</p>
而账本另一头的那个男人，开始一件一件变卖家当了。</p>
他要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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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码头就被人挤满了。</p>
摄像机架了一排，话筒杵得跟桅杆似的。</p>
请问沈老，凿船那晚，您怕过吗？</p>
沈老，全国网友给您点了一千万个赞，您想说点什么？</p>
我从人缝里挤出去，回头一喊：沈老出海护潮去了，不在！</p>
人潮地一下要跟，我又补一句：潮谱上的规矩，看潮人上滩，谁追谁晦气。</p>
还真管用，渔民出身的人，最认这个。</p>
阿香守着直播，嗓门全开：家人们别挤了！爷爷不在家，在家的只有蟹！</p>
想看蟹的扣1，想看爷爷的，先看蟹！</p>
弹幕齐刷刷滚过去一片。</p>
她转头小声跟我说：姐，我这是不是糊弄？</p>
不是。我说，这叫稳定舆情。</p>
码头的收发室已经堆不下了。</p>
锦旗摞着锦旗，包裹从台阶码到灯塔底下。</p>
有一面旗上绣着八个字：一凿断私，廿年守海。</p>
还有一个包裹，寄件地址写得老远，里面是一双纳的千层底。</p>
再往下翻，是一沓小学生写的信，字歪歪扭扭。</p>
沈爷爷，我长大也要保护大海。</p>
娘拿着那双鞋比了比爹的脚码，眼圈红了。</p>
你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他做鞋。</p>
娘，回头让他穿着上电视。</p>
他才不肯上电视。娘把鞋收好，他人呢？天不亮就没影了，饭都没吃。</p>
二叔也寻来了，怀里抱着一坛酒。</p>
听澜，这坛是我埋了十年的老酒。他搓着手，本来留着小舟考上潮谱用的。</p>
潮谱还早，先给潮生哥压压惊。</p>
二叔这人，一辈子没这么大方可过。</p>
船坞。</p>
我推开门，一股桐油味扑面而来。</p>
爹蹲在老船底下，正拿锤子敲一块新船板。</p>
的一声，又的一声。</p>
爹，全国都在找您。</p>
我知道。他敲得很有节奏，我在船坞里，让他们找。</p>
央视的电话都打到村委会了。</p>
船坞没信号。他说，巧了。</p>
我搬了块船木，在他对面坐下。</p>
爹，您这是躲什么呢？</p>
不躲。他头也不抬，我在修船。这条船漏了，得补。</p>
哪条？</p>
就是它。他拍拍船帮，当年我凿的是船底，今天补的也是船底。一码归一码。</p>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忍回去。</p>
爹，全网叫您英雄。</p>
我不敢当。锤子停了。</p>
英雄是陈望潮那样的。把图揣在怀里往外走，明知回不来，也走。</p>
我就是个凿了自己船的渔民。</p>
那也是全国敬仰的渔民。我说。</p>
敬仰有什么用。他嘀咕，又不能当桐油刷。</p>
我乐了：刷不了桐油，能刷脸。合作社的海货，今早订单翻了十倍。</p>
那让阿香发货去。他把锤子往怀里一收，别来船坞。</p>
我掏出手机，挑了几条留言念给他听。</p>
这条，爷爷，我爷爷也是渔民，他说1998年的海，幸亏有您。</p>
锤子不响了。</p>
这条，我是学船的，教授拿您的凿痕当教案，说这是教科书级的物证。</p>
爹抬起头，表情很别扭。</p>
这些人，是不是闲的。</p>
不是。我说，他们就是想让好人有个说法。</p>
半晌，他低下头，继续敲。</p>
声音比刚才慢了，也轻了。</p>
中午，娘提着食盒来了，掀开盖，一整套蟹宴。</p>
潮生，你再不出来，我这渔家宴直播都没主角了。</p>
你可以播我吃饭。爹说。</p>
观众想看你说话！</p>
我说话，昨晚在县里都说完了。他扒了口饭，一个凿船的，没那么多话。</p>
陈伯拄着拐进来，往船帮上一坐，笑得满脸褶子。</p>
潮生，你这躲功，跟当年一样。</p>
当年我躲什么了？</p>
躲我闺女呗。陈伯说，如今躲全国。</p>
爹没接话，耳朵根有点红。</p>
陈伯慢悠悠又补了一刀。</p>
躲吧，躲到船补完，正好接着躲。</p>
这船哪天能补完？</p>
看心情。爹说。</p>
那得看什么心情？</p>
看你们还来不来。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人多，我敲不下去。</p>
娘跟我在门口碰了个眼色，都憋着笑。</p>
全国敬仰的老人，怕的不是镜头。</p>
是那一句句实打实的。</p>
石头扒着门框喊：沈叔，学校让我们写作文，写《我最敬佩的人》！</p>
写你爹去。</p>
我写您！</p>
……写你爹去。</p>
我顺手翻了翻直播间的弹幕，忽然指给爹看。</p>
爹，这条。我不追星，但从今天起，我只敬沈潮生老人。</p>
这条。爷爷别躲了，我们不吵，就在直播间陪您修船。</p>
爹瞥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p>
陪什么陪，桐油味大。</p>
弹幕回得飞快：桐油味大也陪！</p>
这个味，闻着踏实。</p>
爹彻底没话了，敲船板的动静都快了半拍。</p>
傍晚，风向变了。</p>
不是对我家的风，是冲贺江的风。</p>
林正的车停在村口，人没下车，电话先到。</p>
丫头，转告你爹，他自由了。压力这回全数转回贺江了。</p>
专案组顺着凿船案往回挖，第一铲就挖到了深蓝海运。</p>
当年的租船、提单、押运，一环一环全对上了。</p>
风向全变了，原本骂咱们的那几个账号，现在排队删帖。</p>
网上也确实是这个风向。</p>
昨天还在传八万块买海，今天词条底下全是同一句话。</p>
查贺江。</p>
凿船的人查清楚了，那就该查让人不得不凿船的人。</p>
三天前泼过来的脏水，一滴不剩，全泼回了对家脸上。</p>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又提起来。</p>
林队，你声音不对。</p>
境外线报刚到。他顿了顿，贺江动了。</p>
他怎么动了？</p>
南洋那边，他名下三处船坞，一周内，全挂牌了。</p>
两艘游艇，一并出售。价格压得很低，像是在甩。</p>
还有他离岸公司的账户，钱在一笔一笔往外搬。</p>
我攥紧了手机，海风一下子变得很冷。</p>
挂了电话，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p>
滩头那头，爹还在船坞里敲船，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p>
全国敬仰的老人，在给老船补船底。</p>
而账本另一头的那个男人，开始一件一件变卖家当了。</p>
他要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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