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深夜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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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库房里，存的是什么？周砚舟问我。</p>
刚出水、还没登记的文物。我说。</p>
天没亮，我们仨蹲在板房里，把台账翻了个底朝天。</p>
库房建在船坞后头的坡上，一条石板坡道，两面临海。</p>
夜里潮声大，脚步声全让浪盖了。</p>
难怪九天没人撞破。</p>
坡道尽头是海蚀崖，下去就是礁石滩。</p>
夜里没灯，一条黑路直通到海里。</p>
这种地方，白天没人多看一眼。</p>
临时库房是三排铁皮板房，门上两把锁，钥匙在库管身上。</p>
四舱出水的瓷器，四百多件，登记完了。</p>
可底下还压着一批陶器。</p>
酱釉四系罐、擂钵、缸片，一百多件。</p>
器型糙，上手慢。库管直挠头，登记排在瓷器后头。</p>
哪批最靠外？我问。</p>
四系罐。就下层木架，掀开苫布就够着。</p>
其中六件，是从四舱隔舱板底下清出来的。</p>
也就是说，周砚舟慢慢地说，库房里躺着一批没人盯的真家伙。</p>
我又调了值班表。</p>
库房两道岗，夜里十二点换班。</p>
交接的空当，中间空十分钟。</p>
小舟记下的时间，我一条条对过。</p>
回回都卡在这个空档里。</p>
这不是碰巧。我说，他把咱们的值班表背下来了。</p>
要么踩过点，要么——</p>
有人给他递的。周砚舟接上。</p>
板房里静了几秒。</p>
知道值班表的，连我在内，一只手数得过来。</p>
我把值班表锁进抽屉。</p>
查。一个一个查。</p>
排查当天就有了眉目。</p>
值班表一共印了七份。</p>
负责人、库管、两名库警、专案组三人，人手一份。</p>
负责人办公室的抽屉里，还压着两份复印件。</p>
周砚舟把每一份的去向，全记了下来。</p>
先不惊动。我说，排队查，一个个过筛子。</p>
现在抓人？小舟攥着拳头。</p>
抓什么？我说，人家夜里散步，散到库房坡道上，犯哪条？</p>
没现行，一动他就是打草惊蛇。</p>
他真动了手，我们连他碰过什么都不知道。</p>
林正电话里也是这个意见。</p>
钓鱼。他说，鱼都咬钩了，别收线。</p>
要抓，就抓个人赃并获。</p>
当天夜里，技术组进库房。</p>
带队的老袁，退休前是修表匠，手稳得像机器。</p>
针孔摄像头，装成烟感报警器。</p>
夜视仪，藏进货架夹层。</p>
库房里外，一共布了六个点。</p>
这事全岛只有五个人知道。</p>
我、周砚舟、林正、老袁，还有我爹。</p>
监控分两班，我和周砚舟值上半夜，老袁值下半夜。</p>
娘不明就里，只当我直播熬出了职业病。</p>
每晚给我温一盏紫菜虾皮汤。</p>
守海的人，胃不能空。她说。</p>
我捧着汤碗，喝得心虚。</p>
第三班是我爹，天不亮替我们守最后一程。</p>
他说老头儿觉少，正好。</p>
阿香的直播照旧，天天拍海景拍围堰。</p>
弹幕还追问：贺老板今天干嘛了？</p>
阿香笑：贺老板看海呢，看得可深情啦。</p>
白天，一切照旧。</p>
志强继续撒孜然，小舟继续记潮。</p>
宋助理照旧深居简出，见谁都点头微笑。</p>
只有每天凌晨，我蹲在监控屏前，一动不动。</p>
第一夜，他下去了，待了俩钟头，空手上来。</p>
第二夜，一样。</p>
第三夜，他在库房外站了很久，抬头看了看那只。</p>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p>
他没动，转身走了。</p>
学乖了？周砚舟低声问。</p>
我说，他在挑日子。</p>
第四夜，贺江在民宿请工地的人吃海鲜。</p>
清蒸石斑，葱油梭子蟹，摆了三大桌。</p>
席上他举杯，声音传出来老远。</p>
等船主舱开了，我再认捐一亿，在岛上建座博物馆！</p>
满堂喝彩。</p>
老教授板着脸，一口没动。</p>
我托人给席上带了句话——</p>
螃蟹性寒，贺先生年纪大了，少吃。</p>
贺江听完笑了，冲着滩头的方向遥遥举杯。</p>
两只狐狸隔空碰杯，谁也没赢谁。</p>
散席都半夜了，宋助理没去库房。</p>
第五夜，起了薄雾。</p>
前几夜守屏，我守到眼里全是雪花点。</p>
周砚舟给我冲浓茶，一句话不说。</p>
两个人守着黑黢黢的屏幕，像守着一炉将开未开的水。</p>
十一点四十，宋助理出现在坡道口。</p>
还是那件灰夹克。</p>
手里多了一个银色器材箱。</p>
进了库房，他只开了一盏灯。</p>
然后直奔下层木架。</p>
监控里，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助理。</p>
器材箱打开，泡沫槽里，稳稳躺着一个罐子。</p>
酱釉，四系，跟架子上的，一模一样。</p>
假的。老袁凑近屏幕，连釉面开片都仿了。</p>
这活儿，是照着真品翻模做的。</p>
更绝的是，罐底还抹了一层海泥。</p>
可惜，老袁摇头，海底泡了两百年的釉光，仿不出来。</p>
真罐坠手，哑光里透油。</p>
这只，轻，贼亮。</p>
宋助理戴上自己带来的手套。</p>
从架上捧下那只真罐，放进器材箱。</p>
再把假罐，轻轻放回原位。</p>
前后，不到四分钟。</p>
手法又轻又稳，是练过的。</p>
箱子里的防震槽，尺寸分毫不差。</p>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p>
他扣好箱子，掸了掸架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p>
关灯，出门，上坡。</p>
自始至终，他没回一次头。</p>
夜雾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吞掉。</p>
监控板房里，没人说话。</p>
那只真罐，是三天前从四舱隔舱板底下清出来的。</p>
登记编号，还没排上。</p>
全库一百多件陶器，他单要这一件。</p>
周砚舟调出它的出水记录。</p>
隔舱板下，紧贴船主舱那一侧。</p>
它要么装过什么，要么见过什么。</p>
我盯着那格画面，忽然想起爹的话。</p>
他把海当账本。</p>
如今，账本上的这一页，被他亲手撕走了。</p>
存证了。我说，画面、时间、动作，全有。</p>
接下来呢？小舟问。</p>
周砚舟关掉屏幕。</p>
等一个他亲手把货递出去的机会。</p>
而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格画面，是木架上那只假罐。</p>
我们盯了五夜。</p>
第五夜，拍到他调包了一件出水陶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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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库房里，存的是什么？周砚舟问我。</p>
刚出水、还没登记的文物。我说。</p>
天没亮，我们仨蹲在板房里，把台账翻了个底朝天。</p>
库房建在船坞后头的坡上，一条石板坡道，两面临海。</p>
夜里潮声大，脚步声全让浪盖了。</p>
难怪九天没人撞破。</p>
坡道尽头是海蚀崖，下去就是礁石滩。</p>
夜里没灯，一条黑路直通到海里。</p>
这种地方，白天没人多看一眼。</p>
临时库房是三排铁皮板房，门上两把锁，钥匙在库管身上。</p>
四舱出水的瓷器，四百多件，登记完了。</p>
可底下还压着一批陶器。</p>
酱釉四系罐、擂钵、缸片，一百多件。</p>
器型糙，上手慢。库管直挠头，登记排在瓷器后头。</p>
哪批最靠外？我问。</p>
四系罐。就下层木架，掀开苫布就够着。</p>
其中六件，是从四舱隔舱板底下清出来的。</p>
也就是说，周砚舟慢慢地说，库房里躺着一批没人盯的真家伙。</p>
我又调了值班表。</p>
库房两道岗，夜里十二点换班。</p>
交接的空当，中间空十分钟。</p>
小舟记下的时间，我一条条对过。</p>
回回都卡在这个空档里。</p>
这不是碰巧。我说，他把咱们的值班表背下来了。</p>
要么踩过点，要么——</p>
有人给他递的。周砚舟接上。</p>
板房里静了几秒。</p>
知道值班表的，连我在内，一只手数得过来。</p>
我把值班表锁进抽屉。</p>
查。一个一个查。</p>
排查当天就有了眉目。</p>
值班表一共印了七份。</p>
负责人、库管、两名库警、专案组三人，人手一份。</p>
负责人办公室的抽屉里，还压着两份复印件。</p>
周砚舟把每一份的去向，全记了下来。</p>
先不惊动。我说，排队查，一个个过筛子。</p>
现在抓人？小舟攥着拳头。</p>
抓什么？我说，人家夜里散步，散到库房坡道上，犯哪条？</p>
没现行，一动他就是打草惊蛇。</p>
他真动了手，我们连他碰过什么都不知道。</p>
林正电话里也是这个意见。</p>
钓鱼。他说，鱼都咬钩了，别收线。</p>
要抓，就抓个人赃并获。</p>
当天夜里，技术组进库房。</p>
带队的老袁，退休前是修表匠，手稳得像机器。</p>
针孔摄像头，装成烟感报警器。</p>
夜视仪，藏进货架夹层。</p>
库房里外，一共布了六个点。</p>
这事全岛只有五个人知道。</p>
我、周砚舟、林正、老袁，还有我爹。</p>
监控分两班，我和周砚舟值上半夜，老袁值下半夜。</p>
娘不明就里，只当我直播熬出了职业病。</p>
每晚给我温一盏紫菜虾皮汤。</p>
守海的人，胃不能空。她说。</p>
我捧着汤碗，喝得心虚。</p>
第三班是我爹，天不亮替我们守最后一程。</p>
他说老头儿觉少，正好。</p>
阿香的直播照旧，天天拍海景拍围堰。</p>
弹幕还追问：贺老板今天干嘛了？</p>
阿香笑：贺老板看海呢，看得可深情啦。</p>
白天，一切照旧。</p>
志强继续撒孜然，小舟继续记潮。</p>
宋助理照旧深居简出，见谁都点头微笑。</p>
只有每天凌晨，我蹲在监控屏前，一动不动。</p>
第一夜，他下去了，待了俩钟头，空手上来。</p>
第二夜，一样。</p>
第三夜，他在库房外站了很久，抬头看了看那只。</p>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p>
他没动，转身走了。</p>
学乖了？周砚舟低声问。</p>
我说，他在挑日子。</p>
第四夜，贺江在民宿请工地的人吃海鲜。</p>
清蒸石斑，葱油梭子蟹，摆了三大桌。</p>
席上他举杯，声音传出来老远。</p>
等船主舱开了，我再认捐一亿，在岛上建座博物馆！</p>
满堂喝彩。</p>
老教授板着脸，一口没动。</p>
我托人给席上带了句话——</p>
螃蟹性寒，贺先生年纪大了，少吃。</p>
贺江听完笑了，冲着滩头的方向遥遥举杯。</p>
两只狐狸隔空碰杯，谁也没赢谁。</p>
散席都半夜了，宋助理没去库房。</p>
第五夜，起了薄雾。</p>
前几夜守屏，我守到眼里全是雪花点。</p>
周砚舟给我冲浓茶，一句话不说。</p>
两个人守着黑黢黢的屏幕，像守着一炉将开未开的水。</p>
十一点四十，宋助理出现在坡道口。</p>
还是那件灰夹克。</p>
手里多了一个银色器材箱。</p>
进了库房，他只开了一盏灯。</p>
然后直奔下层木架。</p>
监控里，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助理。</p>
器材箱打开，泡沫槽里，稳稳躺着一个罐子。</p>
酱釉，四系，跟架子上的，一模一样。</p>
假的。老袁凑近屏幕，连釉面开片都仿了。</p>
这活儿，是照着真品翻模做的。</p>
更绝的是，罐底还抹了一层海泥。</p>
可惜，老袁摇头，海底泡了两百年的釉光，仿不出来。</p>
真罐坠手，哑光里透油。</p>
这只，轻，贼亮。</p>
宋助理戴上自己带来的手套。</p>
从架上捧下那只真罐，放进器材箱。</p>
再把假罐，轻轻放回原位。</p>
前后，不到四分钟。</p>
手法又轻又稳，是练过的。</p>
箱子里的防震槽，尺寸分毫不差。</p>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p>
他扣好箱子，掸了掸架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p>
关灯，出门，上坡。</p>
自始至终，他没回一次头。</p>
夜雾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吞掉。</p>
监控板房里，没人说话。</p>
那只真罐，是三天前从四舱隔舱板底下清出来的。</p>
登记编号，还没排上。</p>
全库一百多件陶器，他单要这一件。</p>
周砚舟调出它的出水记录。</p>
隔舱板下，紧贴船主舱那一侧。</p>
它要么装过什么，要么见过什么。</p>
我盯着那格画面，忽然想起爹的话。</p>
他把海当账本。</p>
如今，账本上的这一页，被他亲手撕走了。</p>
存证了。我说，画面、时间、动作，全有。</p>
接下来呢？小舟问。</p>
周砚舟关掉屏幕。</p>
等一个他亲手把货递出去的机会。</p>
而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格画面，是木架上那只假罐。</p>
我们盯了五夜。</p>
第五夜，拍到他调包了一件出水陶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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