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没有堤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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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堤三个字，砸下去，全村还在装睡。</p>
怪不得他们。</p>
赤潮刚退，三道围栏内水一天比一天清，鱼群回来了。</p>
第一网试捕，满舱活蹦乱跳，黄鳍鲷一条一斤半，梭子蟹膏满黄肥。</p>
小舟天不亮就拎着两条鲷鱼进院，嗓门震得瓦片响。</p>
姐！滩涂上全是皮皮虾，一锹一个窝！昨晚直播卖断货，老粉催着上第二轮！</p>
还有还有，围栏里头那片礁，石斑鱼扎堆，我潜水都看见影了！</p>
姐，咱这潮谱，比雷达还灵！</p>
村里像过年。</p>
码头修船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晒网场的鱼干香飘出二里地。</p>
谁家灶上炖着赤潮后头一锅鲜，半夜都能香醒人。</p>
没人抬头看天。</p>
可我知道，天上的海燕，正在一天一天长个儿，一天一天往西挪。</p>
赤潮才刚退，天灾就压顶。</p>
老天爷连口喘气的时间，都不肯给青屿。</p>
我把小舟按到桌边，摊开我手绘的岛图。</p>
虾跑不了。先跟姐看一样东西。</p>
咱们村八百口人的命。</p>
小舟咽了口唾沫：姐，你最近老说这种吓人的话。</p>
不是我吓人。我把岛图转过去，指着北岸，是海要来吓人。</p>
我带小舟沿着北岸，走了整整一圈。</p>
岛上能挡浪的，只有一段老石塘。</p>
两百多年前沈家先祖垒的，一人多高，石缝里结满了藤壶和牡蛎。</p>
小舟上去踹了一脚：姐，这老家伙还挺硬，浪打上来就是一声闷响。</p>
再踹。我说。</p>
他又踹一脚。</p>
塘顶簌簌掉下来一捧灰渣。</p>
小舟的笑，僵在脸上。</p>
我蹲下去，扒开一丛海苔藓，指着塘身。</p>
裂缝三指宽，里头的灰浆，酥得一抠就掉渣。</p>
看见没？外头是硬的，里头是空的。我说，跟人一样，光看脸色不行。</p>
小舟咽了口唾沫：我去问七叔公，这塘多少年没修了。</p>
他跑得飞快，回来的时候，脸比塘石还白。</p>
七叔公说，六十年。他说他爹那辈修过一回，之后，就再没人管了。</p>
他还说啥了？</p>
他说，六十年前修塘那批人，走得走，老的老。小舟声音发闷，姐，这塘要是塌了……</p>
它不会塌。我说。</p>
真的？</p>
它会在海燕来之前，被人重新垒起来。</p>
小舟瞪着我：谁来垒？</p>
你，我，还有全村人。</p>
小舟挠头：全村人？好多人忙着抢收海货，哪有空垒石头。</p>
抢收是挣钱，垒堤是保命。我说，钱没了能再挣，命没了……</p>
命没了，海货给谁吃！小舟抢答。</p>
孺子可教。</p>
我拍拍他肩膀，先去镇上。</p>
水利站的人很客气，茶都给我倒了。</p>
姑娘，海塘除险加固？排队吧，前头还有七个村等着。</p>
要多久？</p>
快的话，明年开春。</p>
要是天灾等不了呢？</p>
办事员笑了：小同志，天灾还能等人？</p>
这话，跟昨晚电话里那小伙子，一个模子。</p>
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塘位置图。</p>
图上的青屿，孤零零悬在海岸线外头。</p>
没人多看它一眼。</p>
我笑笑，起身，茶一口没喝。</p>
明年开春，海燕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p>
回岛的船上，周砚舟的电话追了过来。</p>
沉箱最快二十天，块石四十天，工程机械另算。他说，来不及，是吧。</p>
来不及。我说。</p>
那就换思路。他顿了顿，别想堤，想想别的。</p>
堤不用等沉箱。我说，老法子垒石塘，块石压顶，柴排垫底，吃浪不亏。</p>
那也是堤。</p>
对，那是人垒出来的堤。</p>
我盯着船尾翻白的浪花，脑子转得飞快。</p>
没有沉箱，能不能用石头？</p>
没有工程队，能不能用人？</p>
全村三百条劳力，几十台拖拉机，山上漫山遍野的石头。</p>
北礁的海蚀石，一层压一层，采之不尽。</p>
老石塘的垒法，七叔公那辈人还会。</p>
我掏出小本子，一条一条记。</p>
石料：后山的山石，老塘拆换的整块条石，滩头的大卵石。</p>
灰浆：石灰拌海砂，老法子，七叔公拿手。</p>
人力：合作社打头，家家户户出工。</p>
记到一半，笔尖顿住了。</p>
八百米，十天，人手到底够不够？</p>
我猛地一拍船帮，小舟吓得差点坐进海里。</p>
姐你干嘛！</p>
回去！姐要画图！</p>
当晚我把自己关进屋，铺开海图，画潮，画浪，画岸线。</p>
潮谱上写得明白：海燕登陆那天，正撞大潮汛。</p>
天文潮先顶上去，风暴潮再往上叠。</p>
两股潮摞在一起，浪能爬上滩头三米。</p>
北岸老石塘，海拔不到两米。</p>
账一算完，我后背全是冷汗。</p>
这不是挡一挡的问题。</p>
是不挡，北半个村子直接进水。</p>
学校、祠堂、晒网场，全在北岸背后。</p>
加起来，是半条村的房子，一村的老小。</p>
我这辈子画过的潮，没有一条像今晚这么狠。</p>
画到第三张，握笔的手都在抖。</p>
娘端着糖水蛋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p>
放下碗，帮我掖了掖被角，又把灯芯往亮处拨了拨。</p>
娘，你把我的图拿给爹看了？</p>
娘的手一顿。</p>
你爹半夜在我屋里转了三圈。她说，图他自己取的。娘没拦。</p>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p>
娘，海燕比前世提前了。</p>
娘没回头，走到门口才说。</p>
提前了，也是老天爷看得起青屿。她轻轻带上门，睡吧。</p>
后半夜一点，图上最后一笔落定。</p>
我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出门，往岛东头走。</p>
海风比白天硬多了，吹得人站不稳。</p>
滩头的皮皮虾洞，一个都看不见了，虾群早钻进了深水。</p>
老渔民常说，虾知道的事，比预报台早三天。</p>
海燕还没到，海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躲了。</p>
灯塔黑黢黢地立在礁盘上，像一根插进夜里的桅杆。</p>
我爬上塔基的台阶，一抬头，愣住了。</p>
塔顶的灯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p>
有个人影，正在灯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给灯上弦。</p>
是我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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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堤三个字，砸下去，全村还在装睡。</p>
怪不得他们。</p>
赤潮刚退，三道围栏内水一天比一天清，鱼群回来了。</p>
第一网试捕，满舱活蹦乱跳，黄鳍鲷一条一斤半，梭子蟹膏满黄肥。</p>
小舟天不亮就拎着两条鲷鱼进院，嗓门震得瓦片响。</p>
姐！滩涂上全是皮皮虾，一锹一个窝！昨晚直播卖断货，老粉催着上第二轮！</p>
还有还有，围栏里头那片礁，石斑鱼扎堆，我潜水都看见影了！</p>
姐，咱这潮谱，比雷达还灵！</p>
村里像过年。</p>
码头修船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晒网场的鱼干香飘出二里地。</p>
谁家灶上炖着赤潮后头一锅鲜，半夜都能香醒人。</p>
没人抬头看天。</p>
可我知道，天上的海燕，正在一天一天长个儿，一天一天往西挪。</p>
赤潮才刚退，天灾就压顶。</p>
老天爷连口喘气的时间，都不肯给青屿。</p>
我把小舟按到桌边，摊开我手绘的岛图。</p>
虾跑不了。先跟姐看一样东西。</p>
咱们村八百口人的命。</p>
小舟咽了口唾沫：姐，你最近老说这种吓人的话。</p>
不是我吓人。我把岛图转过去，指着北岸，是海要来吓人。</p>
我带小舟沿着北岸，走了整整一圈。</p>
岛上能挡浪的，只有一段老石塘。</p>
两百多年前沈家先祖垒的，一人多高，石缝里结满了藤壶和牡蛎。</p>
小舟上去踹了一脚：姐，这老家伙还挺硬，浪打上来就是一声闷响。</p>
再踹。我说。</p>
他又踹一脚。</p>
塘顶簌簌掉下来一捧灰渣。</p>
小舟的笑，僵在脸上。</p>
我蹲下去，扒开一丛海苔藓，指着塘身。</p>
裂缝三指宽，里头的灰浆，酥得一抠就掉渣。</p>
看见没？外头是硬的，里头是空的。我说，跟人一样，光看脸色不行。</p>
小舟咽了口唾沫：我去问七叔公，这塘多少年没修了。</p>
他跑得飞快，回来的时候，脸比塘石还白。</p>
七叔公说，六十年。他说他爹那辈修过一回，之后，就再没人管了。</p>
他还说啥了？</p>
他说，六十年前修塘那批人，走得走，老的老。小舟声音发闷，姐，这塘要是塌了……</p>
它不会塌。我说。</p>
真的？</p>
它会在海燕来之前，被人重新垒起来。</p>
小舟瞪着我：谁来垒？</p>
你，我，还有全村人。</p>
小舟挠头：全村人？好多人忙着抢收海货，哪有空垒石头。</p>
抢收是挣钱，垒堤是保命。我说，钱没了能再挣，命没了……</p>
命没了，海货给谁吃！小舟抢答。</p>
孺子可教。</p>
我拍拍他肩膀，先去镇上。</p>
水利站的人很客气，茶都给我倒了。</p>
姑娘，海塘除险加固？排队吧，前头还有七个村等着。</p>
要多久？</p>
快的话，明年开春。</p>
要是天灾等不了呢？</p>
办事员笑了：小同志，天灾还能等人？</p>
这话，跟昨晚电话里那小伙子，一个模子。</p>
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塘位置图。</p>
图上的青屿，孤零零悬在海岸线外头。</p>
没人多看它一眼。</p>
我笑笑，起身，茶一口没喝。</p>
明年开春，海燕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p>
回岛的船上，周砚舟的电话追了过来。</p>
沉箱最快二十天，块石四十天，工程机械另算。他说，来不及，是吧。</p>
来不及。我说。</p>
那就换思路。他顿了顿，别想堤，想想别的。</p>
堤不用等沉箱。我说，老法子垒石塘，块石压顶，柴排垫底，吃浪不亏。</p>
那也是堤。</p>
对，那是人垒出来的堤。</p>
我盯着船尾翻白的浪花，脑子转得飞快。</p>
没有沉箱，能不能用石头？</p>
没有工程队，能不能用人？</p>
全村三百条劳力，几十台拖拉机，山上漫山遍野的石头。</p>
北礁的海蚀石，一层压一层，采之不尽。</p>
老石塘的垒法，七叔公那辈人还会。</p>
我掏出小本子，一条一条记。</p>
石料：后山的山石，老塘拆换的整块条石，滩头的大卵石。</p>
灰浆：石灰拌海砂，老法子，七叔公拿手。</p>
人力：合作社打头，家家户户出工。</p>
记到一半，笔尖顿住了。</p>
八百米，十天，人手到底够不够？</p>
我猛地一拍船帮，小舟吓得差点坐进海里。</p>
姐你干嘛！</p>
回去！姐要画图！</p>
当晚我把自己关进屋，铺开海图，画潮，画浪，画岸线。</p>
潮谱上写得明白：海燕登陆那天，正撞大潮汛。</p>
天文潮先顶上去，风暴潮再往上叠。</p>
两股潮摞在一起，浪能爬上滩头三米。</p>
北岸老石塘，海拔不到两米。</p>
账一算完，我后背全是冷汗。</p>
这不是挡一挡的问题。</p>
是不挡，北半个村子直接进水。</p>
学校、祠堂、晒网场，全在北岸背后。</p>
加起来，是半条村的房子，一村的老小。</p>
我这辈子画过的潮，没有一条像今晚这么狠。</p>
画到第三张，握笔的手都在抖。</p>
娘端着糖水蛋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p>
放下碗，帮我掖了掖被角，又把灯芯往亮处拨了拨。</p>
娘，你把我的图拿给爹看了？</p>
娘的手一顿。</p>
你爹半夜在我屋里转了三圈。她说，图他自己取的。娘没拦。</p>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p>
娘，海燕比前世提前了。</p>
娘没回头，走到门口才说。</p>
提前了，也是老天爷看得起青屿。她轻轻带上门，睡吧。</p>
后半夜一点，图上最后一笔落定。</p>
我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出门，往岛东头走。</p>
海风比白天硬多了，吹得人站不稳。</p>
滩头的皮皮虾洞，一个都看不见了，虾群早钻进了深水。</p>
老渔民常说，虾知道的事，比预报台早三天。</p>
海燕还没到，海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躲了。</p>
灯塔黑黢黢地立在礁盘上，像一根插进夜里的桅杆。</p>
我爬上塔基的台阶，一抬头，愣住了。</p>
塔顶的灯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p>
有个人影，正在灯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给灯上弦。</p>
是我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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