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谁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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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完不到一个钟头，祠堂前的老戏台，坐满了人。</p>
六十岁往上的老人，一个不落。</p>
有人拄拐，有人被孙子背来，六婆干脆坐了辆板车，让二狗子一路推着进的场。</p>
爹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p>
丫头，这些老人，一根头发丝都比咱全村分量重。</p>
所以我才请他们。我说。</p>
海燕西折的专报，我发了三份，回文六个字。</p>
没人当回事。</p>
等文件批下来，青屿就等没了。青屿人的事，得青屿人自己拿主意。</p>
陈伯拄着拐，第一个开口。</p>
听澜，人都齐了，你说吧。</p>
我把连夜画的工事图，钉上戏台的板墙。</p>
一张总图，三张分图，铅笔道道密得像鱼鳞。</p>
台风海燕，最多四十八小时，正面撞岛。</p>
台下一静。</p>
咱青屿，没有防波堤。镇上的工程队说过，修堤要立项、招标、调设备，最快三个月。</p>
咱们，只有四十八小时。</p>
那咋办？</p>
垒堤。从东嘴到渔港，八百米消能堤。</p>
人垒？</p>
人人上手。大石垫底，小石塞缝，垒两层消能阶。</p>
三爷爷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p>
丫头，我活七十三，没听过渔民拿手垒堤能挡台风的。</p>
三爷爷，我也没听过。</p>
没听过，你还敢张罗？</p>
九八年那场风，外岛没堤的，渔港全毁。我提高声音，青屿为什么只是伤？</p>
靠的是港外那道老礁盘。</p>
我抓起一把碎贝壳，撒在图上。</p>
浪头打在礁盘上，先撞散，再回卷，力去了一半。赶海的人都懂，浪最毒的地方，从来不是礁盘前面，是后面那个回卷口。</p>
堤，就是礁盘。咱们只是把它提前三十年，搬进港里来。</p>
人群嗡嗡地响。</p>
石头呢？八百米要多少石头？</p>
后山有的是。没有炸药，就用手，用钎子，用橇棍。</p>
没工钱，谁干？</p>
堤护的是谁家的船、谁家的网、谁家的屋顶，谁就干。</p>
一天两顿饭谁管？</p>
我妈和合作社食堂管，管够，顿顿有鱼。</p>
有人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松了一线。</p>
可立刻有人泼冷水。</p>
打不过，撤呗！渔船一开，去外岛躲两天，不就完了？</p>
对啊，人没事就行。</p>
我摇头。</p>
人躲得开，家躲不开。</p>
船全在港里，锚地就那一个，四十八小时，能开出几条？</p>
养殖区呢？海带架、网箱、育苗棚，全在滩上，抬不走。</p>
还有房子。祖屋塌了，可以再盖。可滩涂冲烂了，三年缓不过来。</p>
撤，是保命。堤，是保家。</p>
命要保，家，也要保。</p>
台下没人接话了。</p>
好些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捞了一辈子海的手。</p>
有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p>
上回赤潮，你说挡三道围栏，就真挡住了。</p>
这回你说垒堤，能成？</p>
赤潮那回，我身后是三道围栏，背后是二十年的潮谱。我说，这回，我身后是一百三十七户。</p>
我更有底。</p>
陈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p>
我没啥文化，就一句。</p>
老祖宗修长城那年，也没有起重机。</p>
海燕不等人。上不上，大伙自己定。</p>
我按。</p>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二叔沈满斗。</p>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脸憋得通红，手却在抖。</p>
我家小舟天天跟听澜跑海。她说上，我就上。</p>
他走到红布前，蘸了印泥，手掌一拍。</p>
一个红手印，端端正正。</p>
二叔，印泥别蘸太多。小舟小声提醒。</p>
怕啥，诚意足。二叔又补了一巴掌。</p>
台下笑出声。</p>
那印泥是六婆拿染布的红颜料调的，红得泼辣。</p>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志强。</p>
我手笨，怕按歪。他咧嘴一笑，一巴掌按得又大又正。</p>
我这条命，是姑父和大伙拉回来的。堤上见。</p>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p>
有第二个，就有一百个。</p>
四爷爷按了。</p>
守灯塔的老周头按了。</p>
连六婆都颤巍巍伸出手，按了个小红点。</p>
我按不动大的。我孙子上堤，我熬粥。</p>
三爷爷磨蹭到最后。</p>
他把烟杆别进腰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p>
丫头，我这张老脸，先前还笑话你来着。</p>
没事，三爷爷。堤不记仇。</p>
好个堤不记仇！老头一巴掌拍下去，印泥糊了半个手背。</p>
台下笑倒一片。</p>
红布一条按满，就换新的一条。</p>
按满，再换。</p>
阿香在边上摊布、记名，嗓子喊哑了半条。</p>
大伯沈满仓挤了进来，袖子挽得老高。</p>
我按！我们家满仓，戴罪立功！</p>
赵金凤在后头喊：按大点！糊半拉算怎么回事！</p>
沈满仓急了，两只手一起拍了上去。</p>
一个手印变成两个，倒像是双保险。</p>
没人笑话他。</p>
这一家人欠青屿的，正一点点往回还。</p>
散会的时候，戏台前的空地上，红布铺满一地。</p>
像落了一地的凤凰花。</p>
石头蹲在边上数手印：一百三十七个，澜哥。</p>
错，是一百三十七户。</p>
一个手印就是一户。明天，就是一百三十七支队伍。</p>
爹站在红布边上，看了很久。</p>
丫头，我打了一辈子鱼，头一回见着这个。</p>
见着什么？</p>
手印比公章管用。</p>
我蹲下去，把红布一条条卷好，卷到那条被撕的边上，手停了一下。</p>
断口毛毛糙糙，像一道没长好的疤。</p>
谁会撕这个？小舟想不通，堤又不占他家的滩。</p>
占的不是滩。</p>
占的是他心里那道坎。</p>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在收图。</p>
爹低声问：全齐了？</p>
还差一家。</p>
话音没落，一声脆响。</p>
一条红布，被撕成两截，摔在我脚边。</p>
全场猛地回头。</p>
撕布的老头背着手，往人群外走，头也不回。</p>
二叔的火气地上来，撸起了袖子。</p>
哪来的老东西——</p>
我一把按住他。</p>
别拦。</p>
那老头走出祠堂，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p>
走得慢，背挺得却直。</p>
祠堂门口几百号人，愣是没一个敢拦。</p>
他走出十来步，扔下一句话，声音像砂纸磨过船板。</p>
海是老天爷的，轮得到人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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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完不到一个钟头，祠堂前的老戏台，坐满了人。</p>
六十岁往上的老人，一个不落。</p>
有人拄拐，有人被孙子背来，六婆干脆坐了辆板车，让二狗子一路推着进的场。</p>
爹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p>
丫头，这些老人，一根头发丝都比咱全村分量重。</p>
所以我才请他们。我说。</p>
海燕西折的专报，我发了三份，回文六个字。</p>
没人当回事。</p>
等文件批下来，青屿就等没了。青屿人的事，得青屿人自己拿主意。</p>
陈伯拄着拐，第一个开口。</p>
听澜，人都齐了，你说吧。</p>
我把连夜画的工事图，钉上戏台的板墙。</p>
一张总图，三张分图，铅笔道道密得像鱼鳞。</p>
台风海燕，最多四十八小时，正面撞岛。</p>
台下一静。</p>
咱青屿，没有防波堤。镇上的工程队说过，修堤要立项、招标、调设备，最快三个月。</p>
咱们，只有四十八小时。</p>
那咋办？</p>
垒堤。从东嘴到渔港，八百米消能堤。</p>
人垒？</p>
人人上手。大石垫底，小石塞缝，垒两层消能阶。</p>
三爷爷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p>
丫头，我活七十三，没听过渔民拿手垒堤能挡台风的。</p>
三爷爷，我也没听过。</p>
没听过，你还敢张罗？</p>
九八年那场风，外岛没堤的，渔港全毁。我提高声音，青屿为什么只是伤？</p>
靠的是港外那道老礁盘。</p>
我抓起一把碎贝壳，撒在图上。</p>
浪头打在礁盘上，先撞散，再回卷，力去了一半。赶海的人都懂，浪最毒的地方，从来不是礁盘前面，是后面那个回卷口。</p>
堤，就是礁盘。咱们只是把它提前三十年，搬进港里来。</p>
人群嗡嗡地响。</p>
石头呢？八百米要多少石头？</p>
后山有的是。没有炸药，就用手，用钎子，用橇棍。</p>
没工钱，谁干？</p>
堤护的是谁家的船、谁家的网、谁家的屋顶，谁就干。</p>
一天两顿饭谁管？</p>
我妈和合作社食堂管，管够，顿顿有鱼。</p>
有人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松了一线。</p>
可立刻有人泼冷水。</p>
打不过，撤呗！渔船一开，去外岛躲两天，不就完了？</p>
对啊，人没事就行。</p>
我摇头。</p>
人躲得开，家躲不开。</p>
船全在港里，锚地就那一个，四十八小时，能开出几条？</p>
养殖区呢？海带架、网箱、育苗棚，全在滩上，抬不走。</p>
还有房子。祖屋塌了，可以再盖。可滩涂冲烂了，三年缓不过来。</p>
撤，是保命。堤，是保家。</p>
命要保，家，也要保。</p>
台下没人接话了。</p>
好些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捞了一辈子海的手。</p>
有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p>
上回赤潮，你说挡三道围栏，就真挡住了。</p>
这回你说垒堤，能成？</p>
赤潮那回，我身后是三道围栏，背后是二十年的潮谱。我说，这回，我身后是一百三十七户。</p>
我更有底。</p>
陈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p>
我没啥文化，就一句。</p>
老祖宗修长城那年，也没有起重机。</p>
海燕不等人。上不上，大伙自己定。</p>
我按。</p>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二叔沈满斗。</p>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脸憋得通红，手却在抖。</p>
我家小舟天天跟听澜跑海。她说上，我就上。</p>
他走到红布前，蘸了印泥，手掌一拍。</p>
一个红手印，端端正正。</p>
二叔，印泥别蘸太多。小舟小声提醒。</p>
怕啥，诚意足。二叔又补了一巴掌。</p>
台下笑出声。</p>
那印泥是六婆拿染布的红颜料调的，红得泼辣。</p>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志强。</p>
我手笨，怕按歪。他咧嘴一笑，一巴掌按得又大又正。</p>
我这条命，是姑父和大伙拉回来的。堤上见。</p>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p>
有第二个，就有一百个。</p>
四爷爷按了。</p>
守灯塔的老周头按了。</p>
连六婆都颤巍巍伸出手，按了个小红点。</p>
我按不动大的。我孙子上堤，我熬粥。</p>
三爷爷磨蹭到最后。</p>
他把烟杆别进腰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p>
丫头，我这张老脸，先前还笑话你来着。</p>
没事，三爷爷。堤不记仇。</p>
好个堤不记仇！老头一巴掌拍下去，印泥糊了半个手背。</p>
台下笑倒一片。</p>
红布一条按满，就换新的一条。</p>
按满，再换。</p>
阿香在边上摊布、记名，嗓子喊哑了半条。</p>
大伯沈满仓挤了进来，袖子挽得老高。</p>
我按！我们家满仓，戴罪立功！</p>
赵金凤在后头喊：按大点！糊半拉算怎么回事！</p>
沈满仓急了，两只手一起拍了上去。</p>
一个手印变成两个，倒像是双保险。</p>
没人笑话他。</p>
这一家人欠青屿的，正一点点往回还。</p>
散会的时候，戏台前的空地上，红布铺满一地。</p>
像落了一地的凤凰花。</p>
石头蹲在边上数手印：一百三十七个，澜哥。</p>
错，是一百三十七户。</p>
一个手印就是一户。明天，就是一百三十七支队伍。</p>
爹站在红布边上，看了很久。</p>
丫头，我打了一辈子鱼，头一回见着这个。</p>
见着什么？</p>
手印比公章管用。</p>
我蹲下去，把红布一条条卷好，卷到那条被撕的边上，手停了一下。</p>
断口毛毛糙糙，像一道没长好的疤。</p>
谁会撕这个？小舟想不通，堤又不占他家的滩。</p>
占的不是滩。</p>
占的是他心里那道坎。</p>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在收图。</p>
爹低声问：全齐了？</p>
还差一家。</p>
话音没落，一声脆响。</p>
一条红布，被撕成两截，摔在我脚边。</p>
全场猛地回头。</p>
撕布的老头背着手，往人群外走，头也不回。</p>
二叔的火气地上来，撸起了袖子。</p>
哪来的老东西——</p>
我一把按住他。</p>
别拦。</p>
那老头走出祠堂，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p>
走得慢，背挺得却直。</p>
祠堂门口几百号人，愣是没一个敢拦。</p>
他走出十来步，扔下一句话，声音像砂纸磨过船板。</p>
海是老天爷的，轮得到人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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