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七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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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叔公？</p>
阿香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p>
撕名单的是他？全镇渔船坏了都得请他掌眼的那个七叔公？</p>
我把那半截红布卷起来，收进怀里，住岛西老船坞边上的那个。</p>
他一个修了一辈子船的人，怎么会反对护岛？</p>
爹替我答了。</p>
正因为修了一辈子船。</p>
老手艺人认死理。海上的事，他见得比咱们谁都多，也比咱们谁都倔。</p>
小舟补充了情报。</p>
七叔公姓沈，排行第七，全村人都叫他七叔公。</p>
独居在岛西，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不来一趟。</p>
七十三了，还天天自己刨木头，刨花晒干了，一捆一捆码在墙根。</p>
全镇的渔船，一半是他经手修的。</p>
前年志强那条船断了龙骨，别人都说废了。</p>
他带着两个徒弟，啃了四十天，把船啃活了。</p>
他修船有三不修：偷船的不修，船主不打招呼卖船的不修，糊弄海的不修。</p>
镇上人提起他，又敬又怕。</p>
我去请他。</p>
他要骂你呢？阿香一脸担心。</p>
骂两句，又不掉肉。</p>
他要不开门呢？</p>
那我就把门敲响一点。</p>
岛西的老船坞，半塌着，坞边堆着旧船壳。</p>
阿香和小舟远远缀在后面，缩在一堆蟹笼后面。</p>
澜姐用不用帮忙？阿香压着嗓子。</p>
不用。你们搁那儿，就是帮倒忙。</p>
两个人把脑袋又缩低了半截。</p>
七叔公的门，敲到第三遍才开。</p>
门开了一条缝。</p>
老头握着刨子，眼皮都懒得抬。</p>
动员会开完了，红布也撕了，还来做什么？</p>
请您看样东西。</p>
不看。</p>
跟船有关。</p>
刨子停了半秒。</p>
老船木匠这辈子，就搁不下一个字。</p>
哪条船？</p>
青屿一号。清代沉船，出水的船板，脱水加固过了，就存在临时库房。</p>
老头握刨子的手，抖了一下。</p>
考古队那批？</p>
嗯。考古队请了省里的木器修复师，可他们都说，想看懂那批船板，得找一个懂老手艺的人。</p>
找我？</p>
全镇上下，只有您一位。</p>
老头盯着门外的我，看了半天。</p>
丫头，你这张嘴，跟你爹一样，能把死人说下船。</p>
嘴上骂着。</p>
他放下刨子，解了围裙。</p>
脚已经先出了门。</p>
库房里，长条船板架在灯下。</p>
木纹沉得发黑，像凝固的海浪。</p>
七叔公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p>
好料。船木入水两百年，不腐不裂，这个肘板接法，如今没人会做了。</p>
他伸手，隔空虚描着榫口的走向，像摸一个老朋友的骨头。</p>
在海底埋两百年，怎么不烂？小舟在门口探头探脑。</p>
船木下水前，拿桐油一遍一遍浸，浸足一个夏天。老头头也不回，再遇上泥封着、没空气，虫都闷死了。</p>
老祖宗做船，比你们活人还精细。</p>
七叔公，您给掌掌眼。</p>
我把灯，照向船板的一端。</p>
这上面的凿痕，您看凿子是从哪面下的？</p>
老头贴上去，看了足足一分钟。</p>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p>
从里往外。</p>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p>
凿子是从舱里头下的。下手的人，当时就在船上。</p>
对。自内向外。我说。</p>
老头的手指，顺着凿痕一道一道摸过去。</p>
口凿，三分口。下凿的人手很稳，一凿是一凿，没有慌。</p>
您连这个都看得出？</p>
木匠看凿子，跟你们看潮一样，一眼就知道下水的是生手还是老师傅。</p>
他不是慌着凿船逃命。</p>
他是站在船上，一凿一凿，把自家的船送下去的。</p>
外头凿，是破坏。里头凿——</p>
是船上的人，自己凿的。</p>
两百年前，沈家人把这条船，自己凿沉在心口礁。</p>
船一沉，暗礁成障，海盗的大船进不来，岛上的人，活了下来。</p>
我把灯举稳，看着老人。</p>
您撕红布，我不怪您。</p>
可这块船板上的凿痕，是我太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一凿子一凿子留下的。</p>
两百年前，沈家人能用一条船护岛。</p>
今天台风要来了，轮到我们用石头垒堤了。</p>
他们凿得下去，我们倒垒不起来吗？</p>
七叔公半天没说话。</p>
他在库房门槛上坐下，摸出一杆老烟袋。</p>
装烟，点火，吧嗒。</p>
一锅，又一锅。</p>
烟锅的火星，在夜里一跳一跳。</p>
我陪他坐着，不催。</p>
爹说过，跟老手艺人讲理没用，得等他自己想通。</p>
我十六岁上船学徒。他忽然开口，我师父说过一句话。</p>
船，是海上最不牢靠的东西。</p>
也是人跟海讲和的唯一东西。</p>
这话什么意思？</p>
年轻时我不懂，以为师父是劝人别跟海硬碰。</p>
烟锅在鞋底磕了磕。</p>
活到七十多我才明白，他是说——你得先认海，才有资格跟海动手。</p>
丫头，我撕你的红布，不是不怕台风。</p>
我是怕你们拿人命去填。石头堤，浪一舔一个坑，塌一回，压的就是人。</p>
五十年前，南岛也这么垒过一段。一夜浪，堤没了，压下去六个人。</p>
我一个师兄，就在那六个人里。</p>
烟锅的火，暗了一截。</p>
从那以后我就认了，海的事，人别掺和。</p>
七叔公，南岛那堤，是怎么塌的，您知道吗？</p>
浪太大。</p>
不是。我说，我查过县志。那堤是直的，正面迎浪，底下没垫层。</p>
跟拿胸口硬顶铁锚，一个道理。</p>
我这图纸上的堤，是斜的，分两层，前面还垫消能块。浪打上来，是顺着坡爬，不是砸在墙上。</p>
老人不说话。</p>
所以我才要请懂行的人掌眼。</p>
您若肯来，垒法您定，安全您把关。您师兄的账，咱们不能让他白欠。</p>
蟹笼堆后面，阿香悄悄抹了把眼睛，被小舟递了一根海带干。</p>
老人抬眼看我，浑浊的眼底，头一回有了点光。</p>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进了屋。</p>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斧头。</p>
刃口磨得雪亮。</p>
我家祖上，也是石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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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叔公？</p>
阿香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p>
撕名单的是他？全镇渔船坏了都得请他掌眼的那个七叔公？</p>
我把那半截红布卷起来，收进怀里，住岛西老船坞边上的那个。</p>
他一个修了一辈子船的人，怎么会反对护岛？</p>
爹替我答了。</p>
正因为修了一辈子船。</p>
老手艺人认死理。海上的事，他见得比咱们谁都多，也比咱们谁都倔。</p>
小舟补充了情报。</p>
七叔公姓沈，排行第七，全村人都叫他七叔公。</p>
独居在岛西，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不来一趟。</p>
七十三了，还天天自己刨木头，刨花晒干了，一捆一捆码在墙根。</p>
全镇的渔船，一半是他经手修的。</p>
前年志强那条船断了龙骨，别人都说废了。</p>
他带着两个徒弟，啃了四十天，把船啃活了。</p>
他修船有三不修：偷船的不修，船主不打招呼卖船的不修，糊弄海的不修。</p>
镇上人提起他，又敬又怕。</p>
我去请他。</p>
他要骂你呢？阿香一脸担心。</p>
骂两句，又不掉肉。</p>
他要不开门呢？</p>
那我就把门敲响一点。</p>
岛西的老船坞，半塌着，坞边堆着旧船壳。</p>
阿香和小舟远远缀在后面，缩在一堆蟹笼后面。</p>
澜姐用不用帮忙？阿香压着嗓子。</p>
不用。你们搁那儿，就是帮倒忙。</p>
两个人把脑袋又缩低了半截。</p>
七叔公的门，敲到第三遍才开。</p>
门开了一条缝。</p>
老头握着刨子，眼皮都懒得抬。</p>
动员会开完了，红布也撕了，还来做什么？</p>
请您看样东西。</p>
不看。</p>
跟船有关。</p>
刨子停了半秒。</p>
老船木匠这辈子，就搁不下一个字。</p>
哪条船？</p>
青屿一号。清代沉船，出水的船板，脱水加固过了，就存在临时库房。</p>
老头握刨子的手，抖了一下。</p>
考古队那批？</p>
嗯。考古队请了省里的木器修复师，可他们都说，想看懂那批船板，得找一个懂老手艺的人。</p>
找我？</p>
全镇上下，只有您一位。</p>
老头盯着门外的我，看了半天。</p>
丫头，你这张嘴，跟你爹一样，能把死人说下船。</p>
嘴上骂着。</p>
他放下刨子，解了围裙。</p>
脚已经先出了门。</p>
库房里，长条船板架在灯下。</p>
木纹沉得发黑，像凝固的海浪。</p>
七叔公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p>
好料。船木入水两百年，不腐不裂，这个肘板接法，如今没人会做了。</p>
他伸手，隔空虚描着榫口的走向，像摸一个老朋友的骨头。</p>
在海底埋两百年，怎么不烂？小舟在门口探头探脑。</p>
船木下水前，拿桐油一遍一遍浸，浸足一个夏天。老头头也不回，再遇上泥封着、没空气，虫都闷死了。</p>
老祖宗做船，比你们活人还精细。</p>
七叔公，您给掌掌眼。</p>
我把灯，照向船板的一端。</p>
这上面的凿痕，您看凿子是从哪面下的？</p>
老头贴上去，看了足足一分钟。</p>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p>
从里往外。</p>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p>
凿子是从舱里头下的。下手的人，当时就在船上。</p>
对。自内向外。我说。</p>
老头的手指，顺着凿痕一道一道摸过去。</p>
口凿，三分口。下凿的人手很稳，一凿是一凿，没有慌。</p>
您连这个都看得出？</p>
木匠看凿子，跟你们看潮一样，一眼就知道下水的是生手还是老师傅。</p>
他不是慌着凿船逃命。</p>
他是站在船上，一凿一凿，把自家的船送下去的。</p>
外头凿，是破坏。里头凿——</p>
是船上的人，自己凿的。</p>
两百年前，沈家人把这条船，自己凿沉在心口礁。</p>
船一沉，暗礁成障，海盗的大船进不来，岛上的人，活了下来。</p>
我把灯举稳，看着老人。</p>
您撕红布，我不怪您。</p>
可这块船板上的凿痕，是我太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一凿子一凿子留下的。</p>
两百年前，沈家人能用一条船护岛。</p>
今天台风要来了，轮到我们用石头垒堤了。</p>
他们凿得下去，我们倒垒不起来吗？</p>
七叔公半天没说话。</p>
他在库房门槛上坐下，摸出一杆老烟袋。</p>
装烟，点火，吧嗒。</p>
一锅，又一锅。</p>
烟锅的火星，在夜里一跳一跳。</p>
我陪他坐着，不催。</p>
爹说过，跟老手艺人讲理没用，得等他自己想通。</p>
我十六岁上船学徒。他忽然开口，我师父说过一句话。</p>
船，是海上最不牢靠的东西。</p>
也是人跟海讲和的唯一东西。</p>
这话什么意思？</p>
年轻时我不懂，以为师父是劝人别跟海硬碰。</p>
烟锅在鞋底磕了磕。</p>
活到七十多我才明白，他是说——你得先认海，才有资格跟海动手。</p>
丫头，我撕你的红布，不是不怕台风。</p>
我是怕你们拿人命去填。石头堤，浪一舔一个坑，塌一回，压的就是人。</p>
五十年前，南岛也这么垒过一段。一夜浪，堤没了，压下去六个人。</p>
我一个师兄，就在那六个人里。</p>
烟锅的火，暗了一截。</p>
从那以后我就认了，海的事，人别掺和。</p>
七叔公，南岛那堤，是怎么塌的，您知道吗？</p>
浪太大。</p>
不是。我说，我查过县志。那堤是直的，正面迎浪，底下没垫层。</p>
跟拿胸口硬顶铁锚，一个道理。</p>
我这图纸上的堤，是斜的，分两层，前面还垫消能块。浪打上来，是顺着坡爬，不是砸在墙上。</p>
老人不说话。</p>
所以我才要请懂行的人掌眼。</p>
您若肯来，垒法您定，安全您把关。您师兄的账，咱们不能让他白欠。</p>
蟹笼堆后面，阿香悄悄抹了把眼睛，被小舟递了一根海带干。</p>
老人抬眼看我，浑浊的眼底，头一回有了点光。</p>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进了屋。</p>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斧头。</p>
刃口磨得雪亮。</p>
我家祖上，也是石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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