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赎罪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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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堤第三夜，山上的石头，见底了。</p>
最后一翻斗花岗岩倒进堤基，七叔公拿铁钎敲了敲，直摇头。敲着梆硬，垒着不服帖。</p>
这不是海石头，是山石头。他啐了一口，山石太整，浪一撞就滚。压堤得用海蚀石，坑坑洼洼，才咬得住浪。</p>
我蹲在堤头，心口一沉。</p>
消能堤我画得出，石方我算得出。</p>
缺口整整三千方。</p>
可青屿滩头这几里地，让前人捡了几百年，净的净，光的光。</p>
阿香拨着计算器凑过来：我从邻省问过石场，山石加运费，一方八十。三千方，二十四万，还得排半个月船期。</p>
半个月？七叔公把铁钎往地上一杵，台风等咱们半个月？</p>
没人接话。</p>
浪一遍遍拍在没垒完的堤头上，像催命。</p>
直播还开着，弹幕嗖嗖往上飘。</p>
【云监工打卡，今天堤到哪了？</p>
】</p>
【完了完了，原料断供，工程停摆。</p>
】</p>
【主播别慌，我认识卖石头的……哎不对，我在内陆。</p>
】</p>
阿香举着手机凑过来：听澜，在线八十万人盯着呢，你倒是说句话啊。</p>
说什么？说全岛人白天出海、夜里垒堤，现在连石头都凑不齐？</p>
我话没落地，林正的电话进来了。沈听澜，有个人托我带话。</p>
老鸦。林正顿了顿，他在狱里看到你们垒堤的新闻，找管教要了纸，写了整整三页。</p>
我一愣。</p>
老鸦，崔满舵，走私船主，当年坑我们家不浅的人。</p>
他带话？他说，1998年跑那条线的时候，在北礁西坳囤过一批海蚀石。整船整船往那儿压舱，后来案子发了，人进去，石头就一直沉在礁盘上。</p>
林正在电话里念：坐标写得很细，连哪块礁背流、哪块迎流都标了。</p>
最后还有一句——林正的声音低了些，算我赎罪的第一块砖。</p>
挂了电话，我把坐标摊在滩头的马灯底下。</p>
一圈人围着，谁都没先开口。老鸦的石头？志强第一个瞪眼，他当年运私货，一船一船打我们眼皮底下过。现在他存的石头，我们要？</p>
先开口的竟是七叔公，石头没罪。再说，人蹲在牢里还惦记着给海岛添砖，这说明啥？</p>
说明他会算。爹淡淡接了一句。</p>
大伙哄一声笑了，绷着的气松了半口。</p>
林正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提醒你们，他这算立功表现，我按程序记录在案。取石你们走正规报备，别落人口实。</p>
明白，手续我今天就递。我说。</p>
二叔凑过来，小声问：丫头，老鸦这人，靠得住吗？他当年骗过咱们。</p>
他骗人骗了一辈子。我说，但这回不一样。坐标他敢写真，就说明他真想赎。</p>
为啥？</p>
我看了眼堤上那面被浪打湿的红旗：因为石头沉在海里，只有他知道。他要是报假坐标，第二天全岛就明白了。他赌不起，也不想赌了。</p>
志强挠头：那他还图啥？</p>
图个心里干净。爹忽然开口，人到了里头，才想明白海是大家的。</p>
我点点头，在心里拨另一本账。</p>
北礁在西边外海，礁盘乱，流又急，得赶潮窗。明天下午两点转流，北礁西坳有四个钟头平潮。我翻开潮谱，两条船，装满就走，不恋战。</p>
我带队！小舟把手举得笔直。算我一个。志强拍胸口，顺便看看老鸦存的到底是啥货。</p>
七叔公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老鸦的货，得我验。石匠认石，就跟相媳妇一样，一眼的事。</p>
爹没吭声，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北礁那片流，你熟不熟？</p>
我一顿。</p>
潮谱上那页流路图，我前世在驾舱里描过不知多少遍。我说，按谱走，一寸不差。</p>
爹盯了我两秒，点头：去吧。夜里雾要起，早去早回。</p>
我笑：爹，大晴的天，哪来的雾。</p>
爹没接话，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p>
第二天一早，两条船出港。</p>
北礁西坳果然名不虚传，流在礁盘外打转，白花花的浪线一道套一道。按谱走，从迎流面绕。我盯着流路图报方位，小舟，看水色，发青发黑的地方别下锚。</p>
到了地方，石头就躺在两块大礁中间的坳里，半埋在沙底，一撬一个准。</p>
七叔公摸着直拍大腿：老鸦这败家玩意儿，当年囤石头比囤货还上心。这批海蚀石，蜂窝眼密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压堤一等一的好货！</p>
撬石的撬石，吊网的吊网，一筐筐滚上甲板。</p>
弹幕也疯了。</p>
【这石头长得好像芝士面包！</p>
】</p>
【狱中人远程供货，青屿供应链天下第一。</p>
】</p>
【给老鸦记一功，减刑建议书走起。</p>
】</p>
【坐标都能背下来，老鸦是真把那片海刻脑子里了。</p>
】</p>
我笑而不语，心里记下：回头把这些话抄给老鸦，比什么安慰都管用。</p>
装到日头偏西，两条船吃水都压到了线，满载而归。</p>
太阳落海的时候，船队转回青屿湾口。</p>
就在这时，阿香忽然了一声。听澜，雾。</p>
我抬头。</p>
一层白茫茫的东西正从外海往岸边压，又低又厚，像一床拧不干的湿棉被，眨眼把湾口捂得严严实实。</p>
船上没有雷达，手机信号在雾里飘忽不定，对讲机里全是杂音。两条船，二十几个人，满载石头。小舟的声音发紧，湾口还有暗礁群。</p>
滩头上，全岛的人都涌了出来。</p>
火把连成一条线，可火光扎不进雾里半尺。</p>
有人开始喊船号，嗓子喊劈了，雾里连个回音都吃掉了。</p>
二婶抓住我胳膊：听澜，要不要让船在雾里抛锚，等雾散？</p>
不行。我说，现在正赶转流，锚一抛，船头对不准流向，天亮前起雾潮，能把他们推上鹰嘴礁。</p>
陈伯急得直跺脚：那咋办？镇上的救援船最快也得后半夜！</p>
等不了后半夜。</p>
我抓起潮谱，转身就往灯塔跑。</p>
灯只能照亮，指不了路。</p>
能指路的，是这本谱子。</p>
两百年来，沈家看潮人引船，靠的从来不是电，是这本谱子。</p>
我一口气冲上塔顶，把潮谱摊开在石台上。志强，别乱动，半速待命，听我口令。</p>
今夜，我给船引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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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堤第三夜，山上的石头，见底了。</p>
最后一翻斗花岗岩倒进堤基，七叔公拿铁钎敲了敲，直摇头。敲着梆硬，垒着不服帖。</p>
这不是海石头，是山石头。他啐了一口，山石太整，浪一撞就滚。压堤得用海蚀石，坑坑洼洼，才咬得住浪。</p>
我蹲在堤头，心口一沉。</p>
消能堤我画得出，石方我算得出。</p>
缺口整整三千方。</p>
可青屿滩头这几里地，让前人捡了几百年，净的净，光的光。</p>
阿香拨着计算器凑过来：我从邻省问过石场，山石加运费，一方八十。三千方，二十四万，还得排半个月船期。</p>
半个月？七叔公把铁钎往地上一杵，台风等咱们半个月？</p>
没人接话。</p>
浪一遍遍拍在没垒完的堤头上，像催命。</p>
直播还开着，弹幕嗖嗖往上飘。</p>
【云监工打卡，今天堤到哪了？</p>
】</p>
【完了完了，原料断供，工程停摆。</p>
】</p>
【主播别慌，我认识卖石头的……哎不对，我在内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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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举着手机凑过来：听澜，在线八十万人盯着呢，你倒是说句话啊。</p>
说什么？说全岛人白天出海、夜里垒堤，现在连石头都凑不齐？</p>
我话没落地，林正的电话进来了。沈听澜，有个人托我带话。</p>
老鸦。林正顿了顿，他在狱里看到你们垒堤的新闻，找管教要了纸，写了整整三页。</p>
我一愣。</p>
老鸦，崔满舵，走私船主，当年坑我们家不浅的人。</p>
他带话？他说，1998年跑那条线的时候，在北礁西坳囤过一批海蚀石。整船整船往那儿压舱，后来案子发了，人进去，石头就一直沉在礁盘上。</p>
林正在电话里念：坐标写得很细，连哪块礁背流、哪块迎流都标了。</p>
最后还有一句——林正的声音低了些，算我赎罪的第一块砖。</p>
挂了电话，我把坐标摊在滩头的马灯底下。</p>
一圈人围着，谁都没先开口。老鸦的石头？志强第一个瞪眼，他当年运私货，一船一船打我们眼皮底下过。现在他存的石头，我们要？</p>
先开口的竟是七叔公，石头没罪。再说，人蹲在牢里还惦记着给海岛添砖，这说明啥？</p>
说明他会算。爹淡淡接了一句。</p>
大伙哄一声笑了，绷着的气松了半口。</p>
林正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提醒你们，他这算立功表现，我按程序记录在案。取石你们走正规报备，别落人口实。</p>
明白，手续我今天就递。我说。</p>
二叔凑过来，小声问：丫头，老鸦这人，靠得住吗？他当年骗过咱们。</p>
他骗人骗了一辈子。我说，但这回不一样。坐标他敢写真，就说明他真想赎。</p>
为啥？</p>
我看了眼堤上那面被浪打湿的红旗：因为石头沉在海里，只有他知道。他要是报假坐标，第二天全岛就明白了。他赌不起，也不想赌了。</p>
志强挠头：那他还图啥？</p>
图个心里干净。爹忽然开口，人到了里头，才想明白海是大家的。</p>
我点点头，在心里拨另一本账。</p>
北礁在西边外海，礁盘乱，流又急，得赶潮窗。明天下午两点转流，北礁西坳有四个钟头平潮。我翻开潮谱，两条船，装满就走，不恋战。</p>
我带队！小舟把手举得笔直。算我一个。志强拍胸口，顺便看看老鸦存的到底是啥货。</p>
七叔公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老鸦的货，得我验。石匠认石，就跟相媳妇一样，一眼的事。</p>
爹没吭声，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北礁那片流，你熟不熟？</p>
我一顿。</p>
潮谱上那页流路图，我前世在驾舱里描过不知多少遍。我说，按谱走，一寸不差。</p>
爹盯了我两秒，点头：去吧。夜里雾要起，早去早回。</p>
我笑：爹，大晴的天，哪来的雾。</p>
爹没接话，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p>
第二天一早，两条船出港。</p>
北礁西坳果然名不虚传，流在礁盘外打转，白花花的浪线一道套一道。按谱走，从迎流面绕。我盯着流路图报方位，小舟，看水色，发青发黑的地方别下锚。</p>
到了地方，石头就躺在两块大礁中间的坳里，半埋在沙底，一撬一个准。</p>
七叔公摸着直拍大腿：老鸦这败家玩意儿，当年囤石头比囤货还上心。这批海蚀石，蜂窝眼密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压堤一等一的好货！</p>
撬石的撬石，吊网的吊网，一筐筐滚上甲板。</p>
弹幕也疯了。</p>
【这石头长得好像芝士面包！</p>
】</p>
【狱中人远程供货，青屿供应链天下第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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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鸦记一功，减刑建议书走起。</p>
】</p>
【坐标都能背下来，老鸦是真把那片海刻脑子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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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而不语，心里记下：回头把这些话抄给老鸦，比什么安慰都管用。</p>
装到日头偏西，两条船吃水都压到了线，满载而归。</p>
太阳落海的时候，船队转回青屿湾口。</p>
就在这时，阿香忽然了一声。听澜，雾。</p>
我抬头。</p>
一层白茫茫的东西正从外海往岸边压，又低又厚，像一床拧不干的湿棉被，眨眼把湾口捂得严严实实。</p>
船上没有雷达，手机信号在雾里飘忽不定，对讲机里全是杂音。两条船，二十几个人，满载石头。小舟的声音发紧，湾口还有暗礁群。</p>
滩头上，全岛的人都涌了出来。</p>
火把连成一条线，可火光扎不进雾里半尺。</p>
有人开始喊船号，嗓子喊劈了，雾里连个回音都吃掉了。</p>
二婶抓住我胳膊：听澜，要不要让船在雾里抛锚，等雾散？</p>
不行。我说，现在正赶转流，锚一抛，船头对不准流向，天亮前起雾潮，能把他们推上鹰嘴礁。</p>
陈伯急得直跺脚：那咋办？镇上的救援船最快也得后半夜！</p>
等不了后半夜。</p>
我抓起潮谱，转身就往灯塔跑。</p>
灯只能照亮，指不了路。</p>
能指路的，是这本谱子。</p>
两百年来，沈家看潮人引船，靠的从来不是电，是这本谱子。</p>
我一口气冲上塔顶，把潮谱摊开在石台上。志强，别乱动，半速待命，听我口令。</p>
今夜，我给船引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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