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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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围了半个村子的人。</p>
被堵在墙角那个，我认识——镇上洗衣店的伙计，外号三癞子。</p>
他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p>
是石头的放学照。沈小姐，我错了！三癞子腿一软，我就是收钱拍照，一张两百，真没想碰孩子！</p>
林正的人把他架起来：钱谁给的？</p>
网上转的，卡是买的黑号。他声音直抖，放话的也是个号，只发语音，不写字。</p>
放话的内容。</p>
说只要照片，别伤人。他咽了口唾沫，还说，照片寄到家里，大人自然懂分寸。</p>
守岛队的汉子们眼睛全红了。</p>
二彪啐了一口：两百块一张？我出海捞一回鲍鱼都不止！</p>
你就值这个价。我说。</p>
三癞子臊得头都抬不起来。</p>
我接过那部手机。</p>
境外号码，语音一条条，语气不紧不慢。</p>
像在谈一笔两百块的小生意。还有个细节。林正低声说，那口音是咱闽东的，可字咬得太正，像念稿。</p>
念给谁听？</p>
念给你听。</p>
我把语音一条条听完。</p>
转账记录、接头的暗号、约定的时间，全在这部手机里。</p>
信是试探，照片是加码。</p>
他每走一步，都在等我怕。</p>
我懂了。</p>
贺江人在境外，红通顶着，资产冻了大半。</p>
他动不了手，就动人心。</p>
一封恐吓信，吓不动全村。</p>
一张孩子的照片，能吓住一个娘。他为什么只拍照，不动人？我问。动手，要过海警这一关。林正冷笑，拍照，是要你们自己先乱。</p>
碰我可以。</p>
碰石头，不行。号先留着，别拉黑。林正又交代三癞子，那头再派活，你照接。</p>
我皱眉。他要是以为照片管用，就会一直发。林正说，发一条，我摸一条线。</p>
那就让他发。我说，发得越勤，绳子收得越紧。</p>
贺江这一手，寸寸施压，全踩在软处。</p>
那我就把软处，先挪走。</p>
夜里，我把爹娘和石头聚到堂屋。我决定了。我说，娘带石头去省城住一阵，就当度假。</p>
石头第一个跳起来：我不去！守岛队也有我的名字！</p>
你的班排在哪天？</p>
……礼拜六。</p>
礼拜六你补课。我说，作业没写完，老支书第一个轰你下岗。</p>
石头噎住了。</p>
阿香在旁边笑出声：小石哥，省城研究所里有个水族馆，养着三百斤的大石斑。</p>
多大？他眼睛一亮。反正比你的鱼缸大。</p>
那……那我去看鱼。石头梗着脖子，我这是去考察！</p>
考察要写报告。</p>
澜姐你不当人！</p>
报告不少于八百字。我补一刀，回来我检查。</p>
八百？！石头哀嚎，我改主意了，我要留守！</p>
晚了。</p>
娘嘴上应了，当天就开始收拾。</p>
咸鲞、虾干、头水紫菜，装了满满两袋。娘，省城什么买不到？</p>
买得到，买不着咱滩上的味。娘说，周老师帮咱家这么大忙，得让人尝尝青屿的海。</p>
阿香感叹：阿姨这觉悟，比我直播间的话术都齐整。</p>
我给周砚舟发消息，他回了三个字：人到就行。</p>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水族馆的门票，我批了。</p>
阿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周老师这后门，开得真顺滑。</p>
我瞪她，她赶紧捂嘴。</p>
收拾行李的是石头自己。</p>
防水手电、抄网、一兜晒干的藤壶，全塞进书包。带这些干什么？</p>
考察要带装备！石头理直气壮。水族馆隔着玻璃。</p>
那……那防着万一。</p>
爹一直没吭声，只在末了磨桨的手停了停。去省城也好。他说，家里有我和守岛队。</p>
娘半夜又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听澜，娘不在，你自己……</p>
我带着守岛队呢。我说，全村都是我的娘家人。</p>
娘点点头，替我把灯芯捻亮了些，才走。听澜，临出门她回头，恐吓信都敢寄到家里，娘不在，谁给你留门？</p>
这话，我没法接。娘，这不是躲。我握住她的手，省城有医疗，有学校，有派出所。后方稳了，我前头才敢使劲。</p>
娘看了我半晌，叹口气：你打小就这样，我说不过你。</p>
随您。我说。</p>
娘让这句话戳得，眼圈一下红了。</p>
第三天一早，渡轮码头。</p>
半村人都来送。</p>
二叔塞给石头一大袋烤鱼片：路上吃，别噎着。</p>
小舟把自制的潮汐小抄拍他手里：背下来，回来考你。</p>
考不过呢？</p>
考不过，鲍鱼池刷一个月桶。</p>
你们沈家没一个好人！石头抱着鱼片骂骂咧咧。</p>
老支书背着手：替我这老头子，看看省城的堤修得咋样。</p>
爷，你放心，我拍照给你做汇报！</p>
阿香索性开了直播送行。</p>
弹幕齐刷刷滚：小石哥加油！省城考察团走起！守岛队替你们看家！</p>
小舟又追上来，往石头兜里塞了颗海星干：见面礼。</p>
这什么意思？</p>
省城没有，让你显摆的。</p>
石头对着镜头挥手：家人们，关注不迷路，考察团今天出发！</p>
行了，别给自己涨粉了。我把手机按下，上船。</p>
汽笛响了。</p>
娘上了跳板，忽然又回头。</p>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p>
蓝粗布，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发白。娘，这是什么？</p>
你外婆传我的。娘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她说，沈家的女儿遇大事，才让打开。</p>
现在算大事吗？</p>
娘盯着我，你爹的事，贺家的事，哪件不是塌天的事。</p>
那我今晚就开。</p>
不急。娘摆摆手，你外婆说的，急头急脑开的，看不清东西。</p>
到了打电话。我喊。一天三个。</p>
两个。</p>
成交。</p>
奶奶，石头在船上喊，到了我先看石斑！</p>
先写作业！娘和我异口同声。</p>
船离岸了。</p>
石头扒着栏杆挥手，喊了句什么，被风卷走了。</p>
我站在码头上，低头看那个布包。</p>
布是四十年的老布，结却打得极紧。</p>
隔着布，我摸到中间鼓着一个小小的轮廓。</p>
方方正正里，藏着一个人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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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围了半个村子的人。</p>
被堵在墙角那个，我认识——镇上洗衣店的伙计，外号三癞子。</p>
他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p>
是石头的放学照。沈小姐，我错了！三癞子腿一软，我就是收钱拍照，一张两百，真没想碰孩子！</p>
林正的人把他架起来：钱谁给的？</p>
网上转的，卡是买的黑号。他声音直抖，放话的也是个号，只发语音，不写字。</p>
放话的内容。</p>
说只要照片，别伤人。他咽了口唾沫，还说，照片寄到家里，大人自然懂分寸。</p>
守岛队的汉子们眼睛全红了。</p>
二彪啐了一口：两百块一张？我出海捞一回鲍鱼都不止！</p>
你就值这个价。我说。</p>
三癞子臊得头都抬不起来。</p>
我接过那部手机。</p>
境外号码，语音一条条，语气不紧不慢。</p>
像在谈一笔两百块的小生意。还有个细节。林正低声说，那口音是咱闽东的，可字咬得太正，像念稿。</p>
念给谁听？</p>
念给你听。</p>
我把语音一条条听完。</p>
转账记录、接头的暗号、约定的时间，全在这部手机里。</p>
信是试探，照片是加码。</p>
他每走一步，都在等我怕。</p>
我懂了。</p>
贺江人在境外，红通顶着，资产冻了大半。</p>
他动不了手，就动人心。</p>
一封恐吓信，吓不动全村。</p>
一张孩子的照片，能吓住一个娘。他为什么只拍照，不动人？我问。动手，要过海警这一关。林正冷笑，拍照，是要你们自己先乱。</p>
碰我可以。</p>
碰石头，不行。号先留着，别拉黑。林正又交代三癞子，那头再派活，你照接。</p>
我皱眉。他要是以为照片管用，就会一直发。林正说，发一条，我摸一条线。</p>
那就让他发。我说，发得越勤，绳子收得越紧。</p>
贺江这一手，寸寸施压，全踩在软处。</p>
那我就把软处，先挪走。</p>
夜里，我把爹娘和石头聚到堂屋。我决定了。我说，娘带石头去省城住一阵，就当度假。</p>
石头第一个跳起来：我不去！守岛队也有我的名字！</p>
你的班排在哪天？</p>
……礼拜六。</p>
礼拜六你补课。我说，作业没写完，老支书第一个轰你下岗。</p>
石头噎住了。</p>
阿香在旁边笑出声：小石哥，省城研究所里有个水族馆，养着三百斤的大石斑。</p>
多大？他眼睛一亮。反正比你的鱼缸大。</p>
那……那我去看鱼。石头梗着脖子，我这是去考察！</p>
考察要写报告。</p>
澜姐你不当人！</p>
报告不少于八百字。我补一刀，回来我检查。</p>
八百？！石头哀嚎，我改主意了，我要留守！</p>
晚了。</p>
娘嘴上应了，当天就开始收拾。</p>
咸鲞、虾干、头水紫菜，装了满满两袋。娘，省城什么买不到？</p>
买得到，买不着咱滩上的味。娘说，周老师帮咱家这么大忙，得让人尝尝青屿的海。</p>
阿香感叹：阿姨这觉悟，比我直播间的话术都齐整。</p>
我给周砚舟发消息，他回了三个字：人到就行。</p>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水族馆的门票，我批了。</p>
阿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周老师这后门，开得真顺滑。</p>
我瞪她，她赶紧捂嘴。</p>
收拾行李的是石头自己。</p>
防水手电、抄网、一兜晒干的藤壶，全塞进书包。带这些干什么？</p>
考察要带装备！石头理直气壮。水族馆隔着玻璃。</p>
那……那防着万一。</p>
爹一直没吭声，只在末了磨桨的手停了停。去省城也好。他说，家里有我和守岛队。</p>
娘半夜又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听澜，娘不在，你自己……</p>
我带着守岛队呢。我说，全村都是我的娘家人。</p>
娘点点头，替我把灯芯捻亮了些，才走。听澜，临出门她回头，恐吓信都敢寄到家里，娘不在，谁给你留门？</p>
这话，我没法接。娘，这不是躲。我握住她的手，省城有医疗，有学校，有派出所。后方稳了，我前头才敢使劲。</p>
娘看了我半晌，叹口气：你打小就这样，我说不过你。</p>
随您。我说。</p>
娘让这句话戳得，眼圈一下红了。</p>
第三天一早，渡轮码头。</p>
半村人都来送。</p>
二叔塞给石头一大袋烤鱼片：路上吃，别噎着。</p>
小舟把自制的潮汐小抄拍他手里：背下来，回来考你。</p>
考不过呢？</p>
考不过，鲍鱼池刷一个月桶。</p>
你们沈家没一个好人！石头抱着鱼片骂骂咧咧。</p>
老支书背着手：替我这老头子，看看省城的堤修得咋样。</p>
爷，你放心，我拍照给你做汇报！</p>
阿香索性开了直播送行。</p>
弹幕齐刷刷滚：小石哥加油！省城考察团走起！守岛队替你们看家！</p>
小舟又追上来，往石头兜里塞了颗海星干：见面礼。</p>
这什么意思？</p>
省城没有，让你显摆的。</p>
石头对着镜头挥手：家人们，关注不迷路，考察团今天出发！</p>
行了，别给自己涨粉了。我把手机按下，上船。</p>
汽笛响了。</p>
娘上了跳板，忽然又回头。</p>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p>
蓝粗布，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发白。娘，这是什么？</p>
你外婆传我的。娘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她说，沈家的女儿遇大事，才让打开。</p>
现在算大事吗？</p>
娘盯着我，你爹的事，贺家的事，哪件不是塌天的事。</p>
那我今晚就开。</p>
不急。娘摆摆手，你外婆说的，急头急脑开的，看不清东西。</p>
到了打电话。我喊。一天三个。</p>
两个。</p>
成交。</p>
奶奶，石头在船上喊，到了我先看石斑！</p>
先写作业！娘和我异口同声。</p>
船离岸了。</p>
石头扒着栏杆挥手，喊了句什么，被风卷走了。</p>
我站在码头上，低头看那个布包。</p>
布是四十年的老布，结却打得极紧。</p>
隔着布，我摸到中间鼓着一个小小的轮廓。</p>
方方正正里，藏着一个人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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