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一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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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报发出去两个小时，王主任的电话又来了。沈小姐！这一米六——是不是写得太狠了？</p>
我正在滩头给直播间的粉丝撬象拔蚌。我说，王主任，数字不狠，是海狠。</p>
可省台会商都还没定它西折。你这推演，全是按西折算的。</p>
对，按西折算。</p>
万一它不折呢？</p>
那我把专报收回，请你上青屿吃海胆。我说，万一它折了呢？你打算临时上哪找沙袋？</p>
电话那头没了声。</p>
半晌，他换了个口气：明天上午九点，县防汛会商。你来。</p>
我一个渔家女，上得了县里的会？</p>
我请你上的。他说，出了事是要追责的。真追到我头上，我总得有个能站出来作证的专家吧。</p>
行啊，我就是那个专家。</p>
别，你就是个……特邀的民间高手。</p>
民间高手挺好。我说，比养殖户好听。</p>
那你明天穿哪件？阿香追问，蓝布褂子，还是城里那件白衬衫？</p>
蓝布褂子。我说，我就是个渔民，穿渔民的衣服去。</p>
有个性。</p>
挂了电话，老教授的电话跟着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丫头，省里有人替你递了话。会商可以旁听，但你一个人讲，压不住场子。</p>
压不住就搬货。我说，县志、潮谱、实测数据，全是干货。</p>
老头顿了顿，把六六年那页老纸带上。老东西，最镇场。</p>
教授，省里递话的，是您吧？</p>
不是我。老头咳了一声，是你周老师。他去省里开会，顺嘴替你念叨了两句。</p>
这叫顺嘴？</p>
年轻人的顺嘴，都是打好了草稿的。老头笑起来，行，我电话开着，讲不动了随时摇人。</p>
挂了电话，阿香在后屋直播，正替我吹牛。家人们！俺们听澜姐一份报告，把县防汛办干沉默了！</p>
弹幕唰唰刷：</p>
从已读不回到请上会，官家低头只用了一天</p>
青屿保卫战，蹲后续</p>
别的不说，象拔蚌是真馋人</p>
我拎着蚌进屋：别吹了，人家沉默，八成在琢磨怎么把锅甩给我。</p>
那你还去？</p>
我说，锅不接，理要讲。</p>
县防汛办四楼，小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p>
我一进门，一个戴眼镜的老专家就上下打量我。小沈是吧。你这个增水推算，边界条件取得太极端。</p>
李工，边界不是我取的。我把图一张张投上大屏，是海取的。</p>
会议室里有人低笑。</p>
我没停：天文大潮表，往后两年最大的一次，正好压在海燕可能过境那两天。风暴增水，按西折路径，历史同型台风四个，三场漫堤。</p>
我提个醒。李工敲敲桌子，会商要讲依据，不是讲故事。</p>
那就讲依据。</p>
我把太爷爷那页老纸投上大屏。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九，水过忠字碑三级台阶。县志卷三有载，同一场风，路径跟这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李工愣了一下，招手让秘书去搬县志。</p>
满屋子人就守着那本县志，比等预报还安静。</p>
县志搬来，翻到那一页，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摘了眼镜。……当时淹了三条街，冰库进水半人深。</p>
所以一米六不是吓唬人。我说，是海自己记的账，我只是替它念出来。</p>
李工盯着大屏半天，忽然问：消能带这四成，能顶住一米六里的几成？</p>
顶浪，不顶潮。我说，浪交给礁盘，潮只能靠人撤。所以专报里我写了两个字——撤离。</p>
撤离要钱，备料也要钱。旁边有人嘀咕，为一个还没西折的台风？</p>
为一个还没西折的台风花小钱。我说，总比为它折了以后花大钱强。</p>
你凭什么咬定它会西折？</p>
凭三个依据。我竖起手指，历史同型四个台风，两个半西折。云图上副高东退，脊线在让路。还有——这片海的鱼汛，提前动了。</p>
鱼汛也算依据？</p>
鱼比风跑得快。我说，上个月带鱼提前半月离浅海，六六年那回，也是这样。</p>
会议室里没人笑了。</p>
李工把眼镜擦了擦，戴上，又看了一遍大屏。……小沈，你这思路，不像算出来的。</p>
是看出来的。我说，看潮看了两辈子。</p>
王主任清清嗓子：李工，别管人家怎么算的，就看结论能不能用。</p>
能用。李工合上笔记本，我提一个修正：撤离清单里，加渔船锚固方案。</p>
王主任一拍桌子，都听见了？按一米六备。沙袋、低洼户、渡轮排班，一样不能省。出了岔子，责任我担。</p>
散会时，他送我到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沈小姐，说句掏心窝的。你到底怎么算这么准？</p>
祖传手艺，再加一句大实话。我说，我不敢算错。算错一次，赔的是全村人的家底。</p>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伸出手：这句话，我记下了。</p>
回镇的车上，天变了。</p>
云跑得比船快，浪头白得很凶。</p>
阿香一边开车一边咕哝：这天真怪，风是往岸里拐的。</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连她都听出来了。民间高手，她忽然咧嘴，你现在是官家认证的了，回头我给直播间改横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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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什么？</p>
青屿特邀防汛顾问沈听澜</p>
我说，顾问不拿钱，还背锅，天底下最亏的买卖。</p>
她哈哈大笑，一打方向盘上堤。</p>
堤上，守岛队已经开始按新预案动了。</p>
沙袋一垛垛码在堤肩，二叔领人给低洼户门口垒门槛石。</p>
老支书拄着棍子挨家看，见我车过来，招招手。丫头，会开完了？</p>
开完了。按一米六备。</p>
老头咧嘴，官家的章，还没咱渔民的手快。你看这沙袋，晌午才说的，这就上堤了。</p>
人心齐，泰山移。我说。泰山我不认得。老头摆摆手，我只认得潮。</p>
车翻过堤顶，海面一下压到眼前。</p>
手机在这时响了。</p>
陌生座机号，市里的区号。</p>
我接起来：</p>
请问是沈听澜女士吗？市一院。对面是个年轻女声，又急又低，贺深先生病危。他指定的联系人，只有你一个。</p>
车窗外，浪头一排排砸在礁石上，砸得粉碎。</p>
那个跟我斗了三个卷的老对手。</p>
把这片海搅得天翻地覆的老狐狸。</p>
时间到了。</p>
阿香从后视镜里看我：谁的电话？</p>
雨点开始砸挡风玻璃。</p>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请尽快。</p>
我望着窗外压过来的黑云，缓缓吐出一口气。阿香，掉头，去医院。</p>
见谁？</p>
贺深。我说，他病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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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报发出去两个小时，王主任的电话又来了。沈小姐！这一米六——是不是写得太狠了？</p>
我正在滩头给直播间的粉丝撬象拔蚌。我说，王主任，数字不狠，是海狠。</p>
可省台会商都还没定它西折。你这推演，全是按西折算的。</p>
对，按西折算。</p>
万一它不折呢？</p>
那我把专报收回，请你上青屿吃海胆。我说，万一它折了呢？你打算临时上哪找沙袋？</p>
电话那头没了声。</p>
半晌，他换了个口气：明天上午九点，县防汛会商。你来。</p>
我一个渔家女，上得了县里的会？</p>
我请你上的。他说，出了事是要追责的。真追到我头上，我总得有个能站出来作证的专家吧。</p>
行啊，我就是那个专家。</p>
别，你就是个……特邀的民间高手。</p>
民间高手挺好。我说，比养殖户好听。</p>
那你明天穿哪件？阿香追问，蓝布褂子，还是城里那件白衬衫？</p>
蓝布褂子。我说，我就是个渔民，穿渔民的衣服去。</p>
有个性。</p>
挂了电话，老教授的电话跟着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丫头，省里有人替你递了话。会商可以旁听，但你一个人讲，压不住场子。</p>
压不住就搬货。我说，县志、潮谱、实测数据，全是干货。</p>
老头顿了顿，把六六年那页老纸带上。老东西，最镇场。</p>
教授，省里递话的，是您吧？</p>
不是我。老头咳了一声，是你周老师。他去省里开会，顺嘴替你念叨了两句。</p>
这叫顺嘴？</p>
年轻人的顺嘴，都是打好了草稿的。老头笑起来，行，我电话开着，讲不动了随时摇人。</p>
挂了电话，阿香在后屋直播，正替我吹牛。家人们！俺们听澜姐一份报告，把县防汛办干沉默了！</p>
弹幕唰唰刷：</p>
从已读不回到请上会，官家低头只用了一天</p>
青屿保卫战，蹲后续</p>
别的不说，象拔蚌是真馋人</p>
我拎着蚌进屋：别吹了，人家沉默，八成在琢磨怎么把锅甩给我。</p>
那你还去？</p>
我说，锅不接，理要讲。</p>
县防汛办四楼，小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p>
我一进门，一个戴眼镜的老专家就上下打量我。小沈是吧。你这个增水推算，边界条件取得太极端。</p>
李工，边界不是我取的。我把图一张张投上大屏，是海取的。</p>
会议室里有人低笑。</p>
我没停：天文大潮表，往后两年最大的一次，正好压在海燕可能过境那两天。风暴增水，按西折路径，历史同型台风四个，三场漫堤。</p>
我提个醒。李工敲敲桌子，会商要讲依据，不是讲故事。</p>
那就讲依据。</p>
我把太爷爷那页老纸投上大屏。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九，水过忠字碑三级台阶。县志卷三有载，同一场风，路径跟这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
李工愣了一下，招手让秘书去搬县志。</p>
满屋子人就守着那本县志，比等预报还安静。</p>
县志搬来，翻到那一页，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摘了眼镜。……当时淹了三条街，冰库进水半人深。</p>
所以一米六不是吓唬人。我说，是海自己记的账，我只是替它念出来。</p>
李工盯着大屏半天，忽然问：消能带这四成，能顶住一米六里的几成？</p>
顶浪，不顶潮。我说，浪交给礁盘，潮只能靠人撤。所以专报里我写了两个字——撤离。</p>
撤离要钱，备料也要钱。旁边有人嘀咕，为一个还没西折的台风？</p>
为一个还没西折的台风花小钱。我说，总比为它折了以后花大钱强。</p>
你凭什么咬定它会西折？</p>
凭三个依据。我竖起手指，历史同型四个台风，两个半西折。云图上副高东退，脊线在让路。还有——这片海的鱼汛，提前动了。</p>
鱼汛也算依据？</p>
鱼比风跑得快。我说，上个月带鱼提前半月离浅海，六六年那回，也是这样。</p>
会议室里没人笑了。</p>
李工把眼镜擦了擦，戴上，又看了一遍大屏。……小沈，你这思路，不像算出来的。</p>
是看出来的。我说，看潮看了两辈子。</p>
王主任清清嗓子：李工，别管人家怎么算的，就看结论能不能用。</p>
能用。李工合上笔记本，我提一个修正：撤离清单里，加渔船锚固方案。</p>
王主任一拍桌子，都听见了？按一米六备。沙袋、低洼户、渡轮排班，一样不能省。出了岔子，责任我担。</p>
散会时，他送我到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沈小姐，说句掏心窝的。你到底怎么算这么准？</p>
祖传手艺，再加一句大实话。我说，我不敢算错。算错一次，赔的是全村人的家底。</p>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伸出手：这句话，我记下了。</p>
回镇的车上，天变了。</p>
云跑得比船快，浪头白得很凶。</p>
阿香一边开车一边咕哝：这天真怪，风是往岸里拐的。</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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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什么？</p>
青屿特邀防汛顾问沈听澜</p>
我说，顾问不拿钱，还背锅，天底下最亏的买卖。</p>
她哈哈大笑，一打方向盘上堤。</p>
堤上，守岛队已经开始按新预案动了。</p>
沙袋一垛垛码在堤肩，二叔领人给低洼户门口垒门槛石。</p>
老支书拄着棍子挨家看，见我车过来，招招手。丫头，会开完了？</p>
开完了。按一米六备。</p>
老头咧嘴，官家的章，还没咱渔民的手快。你看这沙袋，晌午才说的，这就上堤了。</p>
人心齐，泰山移。我说。泰山我不认得。老头摆摆手，我只认得潮。</p>
车翻过堤顶，海面一下压到眼前。</p>
手机在这时响了。</p>
陌生座机号，市里的区号。</p>
我接起来：</p>
请问是沈听澜女士吗？市一院。对面是个年轻女声，又急又低，贺深先生病危。他指定的联系人，只有你一个。</p>
车窗外，浪头一排排砸在礁石上，砸得粉碎。</p>
那个跟我斗了三个卷的老对手。</p>
把这片海搅得天翻地覆的老狐狸。</p>
时间到了。</p>
阿香从后视镜里看我：谁的电话？</p>
雨点开始砸挡风玻璃。</p>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请尽快。</p>
我望着窗外压过来的黑云，缓缓吐出一口气。阿香，掉头，去医院。</p>
见谁？</p>
贺深。我说，他病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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