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行家的战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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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多的第二站，是镇上唯一像点样子的酒馆，“三只野猪”。</p>
这里是诉讼代理人、公证人、法官晚上消遣的地方。</p>
这些人，比商人更精明，也更在乎“法理”。</p>
圭多没有像在行会那样，说那么多话。</p>
他只是包下了酒馆最好的一个包间，请所有在场的“法律界同仁”喝酒。</p>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p>
大家都在吹嘘自己最近办了什么漂亮的案子，或者又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刮了多少油水。</p>
圭多一直微笑着听着。</p>
直到一个叫安德烈的年轻诉讼代理人，喝得满脸通红，凑到他跟前，向他请教。</p>
“圭多阁下，您是银行家，您见多识广。我最近遇到一个案子，想听听您的看法。”</p>
“你说。”</p>
“就是一个乡下的修道院，发行了一种…嗯…债务凭证。承诺高额回报。您说，这种凭证，受佛罗伦萨的法律保护吗？”</p>
圭多安排的人终于开口了。</p>
圭多装作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p>
“安德烈，你是个诉讼代理人，你应该比我更懂。”</p>
“首先，要看发行凭证的人，有没有资格。一个修道院院长，他有权以修道院的名义，进行这种大规模的募资吗？这需要主教的授权，甚至可能需要阿维尼翁教廷的批准。他有吗？”</p>
“其次，要看凭证的条款。我听说，那种凭证，不允许转让，不允许赎回，锁定期长达三年。这在法律上，是非常苛刻的‘霸王条款’。一旦发生纠纷，法官会怎么判？法官会认为，一个心智正常的、自由的人，会自愿签订这种不平等的契约吗？”</p>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p>
圭多故意提高了音量，吸引周围的人注意，“那个院长，叫什么？乔瓦尼？谁是乔瓦尼？有人见过他吗？有人查过他的身份吗？他是哪里人？受过什么教育？”</p>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这个乔瓦尼，拿着你们的钱，消失了。你们去哪里找他？你们手里那张纸，上面签着他的名字。可是，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告谁去？”</p>
“你们去告修道院吗？修道院会说，这是乔瓦尼的个人行为，与修道院无关。”</p>
“到那个时候，你们手里的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p>
在场的人闻言，瞬间酒醒了一半。</p>
他们想起了自己买的金券。</p>
当时，光顾着听伊曼纽尔吹嘘那十五个点的回报了，根本没想过这些法律上的细节。</p>
现在被圭多这么一说，他们才发现，那张纸上，全是漏洞。</p>
……</p>
流言，就像风中的蒲公英。</p>
从羊毛商行会，到“三只野猪”酒馆，再到镇上每一个富裕人家的客厅和卧室。</p>
圭多·兰贝蒂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怀疑的种子，种进了每一个购买了“慈恩金券”的人心里。</p>
他没有说粗暴地宣扬那是个骗局。</p>
他只是在问问题。</p>
问一个又一个，无法回答，却又直击要害的问题。</p>
修道院为什么跟犹太人合作？</p>
十五个点的回报从哪里来？</p>
那个院长到底是谁？</p>
这张纸在法律上到底有没有效？</p>
人们开始睡不着觉了。</p>
他们把那张描着金边的羊皮纸，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p>
他们越看，心里越没底。</p>
他们觉得，那上面漂亮的拉丁花体字，不再是通往天堂的门票。</p>
那更像是一个魔鬼的签名。</p>
……</p>
战争，进入了第二阶段。</p>
圭多在他的文书室里，花了两天时间，把他所有的贷款记录，和乌戈从伊曼纽尔那里打探来的金券购买者名单，做了一个比对。</p>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p>
很多购买了金券的商人，都在他这里有贷款。</p>
这很正常。</p>
这个时代的佛罗伦萨共和国金融发达，商人们很少有人是完全用自己的钱在做生意。</p>
他们习惯了用银行的钱，来扩大自己的生意规模。</p>
用未来的利润，来支付利息。</p>
这是一种聪明的生活方式。</p>
但现在，这种聪明，成了他们脖子上的绞索。</p>
圭多·兰贝蒂，要亲自收紧这根绞索。</p>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塞尔·弗朗切斯科。</p>
那个第一个从他这里提走大笔现金，去投奔乡下神棍的叛徒。</p>
他给塞尔写了一封信。</p>
一封措辞非常礼貌的信。</p>
信里说，鉴于“市场风险增加”，银行需要重新评估客户的信用等级，邀请塞尔阁下明天上午，来银行喝杯茶，聊一聊他那笔“即将到期”的贷款。</p>
塞尔·弗朗切斯科接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p>
第二天，他穿上最朴素的一件袍子，连金链子都没敢戴，走进了巴尔迪银行。</p>
圭多的文书室里，熏着上好的东方香料。</p>
圭多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来自塞浦路斯的葡萄酒。</p>
“塞尔，别紧张。我们是老朋友了。”圭多微笑着说。</p>
塞尔的屁股只敢挨着椅子半边。</p>
“圭多阁下…我…我那笔贷款，不是还有半年吗？”</p>
“是的，没错。”圭多点了点头，“但是，塞尔，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好。英格兰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总行要求我们，必须谨慎，必须把每一分钱，都贷给最可靠，最稳健的客户。”</p>
他放下酒杯，看着塞尔，“你，塞尔，一直是我们最看重的客户之一。你的羊毛生意，一直做得很稳。”</p>
“但是，你从一个犹太高利贷贩子手里，用五百个金币，买了一堆废纸。”</p>
“塞尔，你把我们银行贷给你的，用来支持你做羊毛生意的钱，拿去参与一场乡下的赌博。”</p>
“你觉得，这还叫‘稳健’吗？”</p>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享受我们巴尔迪银行的低息贷款吗？”</p>
“我…我…”塞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要么，现在就把那五千个金币的贷款，全部还清。”</p>
“要么，我以巴尔迪银行的名义，向法庭起诉你‘骗贷’和‘恶意转移资产’。到时候，你的行会头衔，你的声誉，你的一切，都会完蛋。”</p>
“你选一个吧。”</p>
塞尔·弗朗切斯科瘫在了椅子上。</p>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银行家说话。</p>
他是在跟一个刽子手说话。</p>
那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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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多的第二站，是镇上唯一像点样子的酒馆，“三只野猪”。</p>
这里是诉讼代理人、公证人、法官晚上消遣的地方。</p>
这些人，比商人更精明，也更在乎“法理”。</p>
圭多没有像在行会那样，说那么多话。</p>
他只是包下了酒馆最好的一个包间，请所有在场的“法律界同仁”喝酒。</p>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p>
大家都在吹嘘自己最近办了什么漂亮的案子，或者又从哪个倒霉蛋身上刮了多少油水。</p>
圭多一直微笑着听着。</p>
直到一个叫安德烈的年轻诉讼代理人，喝得满脸通红，凑到他跟前，向他请教。</p>
“圭多阁下，您是银行家，您见多识广。我最近遇到一个案子，想听听您的看法。”</p>
“你说。”</p>
“就是一个乡下的修道院，发行了一种…嗯…债务凭证。承诺高额回报。您说，这种凭证，受佛罗伦萨的法律保护吗？”</p>
圭多安排的人终于开口了。</p>
圭多装作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p>
“安德烈，你是个诉讼代理人，你应该比我更懂。”</p>
“首先，要看发行凭证的人，有没有资格。一个修道院院长，他有权以修道院的名义，进行这种大规模的募资吗？这需要主教的授权，甚至可能需要阿维尼翁教廷的批准。他有吗？”</p>
“其次，要看凭证的条款。我听说，那种凭证，不允许转让，不允许赎回，锁定期长达三年。这在法律上，是非常苛刻的‘霸王条款’。一旦发生纠纷，法官会怎么判？法官会认为，一个心智正常的、自由的人，会自愿签订这种不平等的契约吗？”</p>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p>
圭多故意提高了音量，吸引周围的人注意，“那个院长，叫什么？乔瓦尼？谁是乔瓦尼？有人见过他吗？有人查过他的身份吗？他是哪里人？受过什么教育？”</p>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这个乔瓦尼，拿着你们的钱，消失了。你们去哪里找他？你们手里那张纸，上面签着他的名字。可是，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们告谁去？”</p>
“你们去告修道院吗？修道院会说，这是乔瓦尼的个人行为，与修道院无关。”</p>
“到那个时候，你们手里的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p>
在场的人闻言，瞬间酒醒了一半。</p>
他们想起了自己买的金券。</p>
当时，光顾着听伊曼纽尔吹嘘那十五个点的回报了，根本没想过这些法律上的细节。</p>
现在被圭多这么一说，他们才发现，那张纸上，全是漏洞。</p>
……</p>
流言，就像风中的蒲公英。</p>
从羊毛商行会，到“三只野猪”酒馆，再到镇上每一个富裕人家的客厅和卧室。</p>
圭多·兰贝蒂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怀疑的种子，种进了每一个购买了“慈恩金券”的人心里。</p>
他没有说粗暴地宣扬那是个骗局。</p>
他只是在问问题。</p>
问一个又一个，无法回答，却又直击要害的问题。</p>
修道院为什么跟犹太人合作？</p>
十五个点的回报从哪里来？</p>
那个院长到底是谁？</p>
这张纸在法律上到底有没有效？</p>
人们开始睡不着觉了。</p>
他们把那张描着金边的羊皮纸，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p>
他们越看，心里越没底。</p>
他们觉得，那上面漂亮的拉丁花体字，不再是通往天堂的门票。</p>
那更像是一个魔鬼的签名。</p>
……</p>
战争，进入了第二阶段。</p>
圭多在他的文书室里，花了两天时间，把他所有的贷款记录，和乌戈从伊曼纽尔那里打探来的金券购买者名单，做了一个比对。</p>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p>
很多购买了金券的商人，都在他这里有贷款。</p>
这很正常。</p>
这个时代的佛罗伦萨共和国金融发达，商人们很少有人是完全用自己的钱在做生意。</p>
他们习惯了用银行的钱，来扩大自己的生意规模。</p>
用未来的利润，来支付利息。</p>
这是一种聪明的生活方式。</p>
但现在，这种聪明，成了他们脖子上的绞索。</p>
圭多·兰贝蒂，要亲自收紧这根绞索。</p>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塞尔·弗朗切斯科。</p>
那个第一个从他这里提走大笔现金，去投奔乡下神棍的叛徒。</p>
他给塞尔写了一封信。</p>
一封措辞非常礼貌的信。</p>
信里说，鉴于“市场风险增加”，银行需要重新评估客户的信用等级，邀请塞尔阁下明天上午，来银行喝杯茶，聊一聊他那笔“即将到期”的贷款。</p>
塞尔·弗朗切斯科接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p>
第二天，他穿上最朴素的一件袍子，连金链子都没敢戴，走进了巴尔迪银行。</p>
圭多的文书室里，熏着上好的东方香料。</p>
圭多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来自塞浦路斯的葡萄酒。</p>
“塞尔，别紧张。我们是老朋友了。”圭多微笑着说。</p>
塞尔的屁股只敢挨着椅子半边。</p>
“圭多阁下…我…我那笔贷款，不是还有半年吗？”</p>
“是的，没错。”圭多点了点头，“但是，塞尔，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好。英格兰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总行要求我们，必须谨慎，必须把每一分钱，都贷给最可靠，最稳健的客户。”</p>
他放下酒杯，看着塞尔，“你，塞尔，一直是我们最看重的客户之一。你的羊毛生意，一直做得很稳。”</p>
“但是，你从一个犹太高利贷贩子手里，用五百个金币，买了一堆废纸。”</p>
“塞尔，你把我们银行贷给你的，用来支持你做羊毛生意的钱，拿去参与一场乡下的赌博。”</p>
“你觉得，这还叫‘稳健’吗？”</p>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享受我们巴尔迪银行的低息贷款吗？”</p>
“我…我…”塞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要么，现在就把那五千个金币的贷款，全部还清。”</p>
“要么，我以巴尔迪银行的名义，向法庭起诉你‘骗贷’和‘恶意转移资产’。到时候，你的行会头衔，你的声誉，你的一切，都会完蛋。”</p>
“你选一个吧。”</p>
塞尔·弗朗切斯科瘫在了椅子上。</p>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银行家说话。</p>
他是在跟一个刽子手说话。</p>
那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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