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披着羊皮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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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别怕。”</p>
“主没有抛弃你们。”</p>
“我也不会。”</p>
周围那些原本缩着的人型生物，挺了起来，虽然不多。</p>
乔瓦尼不顾修士袍已经吸饱了臭水沟里的黑汤，依然半跪在桑德罗身边。</p>
圣洁。</p>
悲悯。</p>
他先是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又看了看四周，工棚，沟渠，鬼一样的人。</p>
“兄弟们。”</p>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p>
“你们怕那银头鞭子，怕那碾断腿的皮靴，更怕明天早上工头的一句‘滚蛋’。”</p>
没人吭声，这是实话，实话最扎人。</p>
“我也怕。”</p>
“我也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一鞭子抽下来，我也疼，我也流血。”</p>
人群里有了点动静。</p>
这个修士不太一样。别的神父来了，都是张嘴闭嘴“你要忍耐”、“死后上天堂”。</p>
但这人说他也怕疼。</p>
“但是，我又想了想。为什么他们敢抽我们？为什么他们敢把我们的腿打断，还吐上一口唾沫？”</p>
“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多长了一只手？还是多长了一个脑袋？”</p>
乔瓦尼摇了摇头。</p>
“不是。”</p>
“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羊。”</p>
“羊嘛，生下来就是给人剪毛的，给人吃肉的。羊要是叫唤两声，那都是不懂规矩。”</p>
这话难听。</p>
人群里有人咬紧了牙，有人捏紧了拳。</p>
“可我看看你们。”</p>
乔瓦尼站了起来，直视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人的眼睛。</p>
“我看你们不像羊。”</p>
“羊不会流泪。羊不会为了给孩子省一口黑面包，自己饿得喝凉水。羊不会在大冬天里，把手泡在那个尿桶里，一泡就是一天。”</p>
“只有人会这样。”</p>
“只有上帝最疼爱的孩子，受了最大的苦，遭了最大的罪，才会这样。”</p>
那个老工人的眼圈红了。</p>
“桑德罗不是羊。你们也不是。”</p>
“你们是人。是比那些坐在小楼里喝红酒的老爷们，更像人的人。”</p>
“因为你们懂得什么是痛，什么是爱，什么是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p>
“主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为什么？”</p>
“因为他们的心被油蒙住了！他们看不见血，听不见哭声！”</p>
“而你们，这里，奥尔特拉诺，这个被他们称为‘猪圈’的地方。”</p>
“在我眼里，这里离天堂最近。”</p>
“因为这里满地都是受难的圣徒！”</p>
人群里传来了抽泣声。</p>
先是一个妇人，接着是更多的男人。</p>
他们一辈子被人叫“贱骨头”、“穷鬼”、“懒汉”。</p>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你们是圣徒，你们离天堂最近。</p>
雅各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p>
“让开让开！”</p>
雅各波挤进人群，把包裹往地上一扔。</p>
里面是几罐子止血膏和雪白细麻布。</p>
他跟着乔瓦尼这么久，也开窍了，故意大声说：</p>
“院长大人，东西齐了。这白布真他娘的贵，药坊还不想卖，说给穷人用是糟蹋了。”</p>
“以后别去他家买。”乔瓦尼淡淡说了一句。</p>
“好嘞。”</p>
乔瓦尼再次蹲下身子。他可不懂怎么治人。</p>
不过只是断腿而已，止了血，包扎一下，不出人命就行。</p>
至于会不会落下残疾，他可管不着。</p>
乔瓦尼看了看桑德罗那条扭曲的小腿，捏了捏。</p>
“啊——！”</p>
一直在昏迷中的桑德罗被疼醒了。</p>
他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眼前围了一圈人，正上方是一张年轻、英俊、带着悲悯笑容的脸。</p>
逆着光，那人的脑袋后面像是有个金圈儿。</p>
“天使…是天使来接我了吗？”桑德罗喃喃道。</p>
乔瓦尼笑了笑，把止血膏涂在断腿上，然后包扎。</p>
毕竟没干过这种活儿，最后系绷带时，用力太猛。</p>
桑德罗身子一挺，又要晕过去。</p>
乔瓦尼温暖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额头</p>
“别晕。”</p>
“看着我。疼吗？”</p>
桑德罗疼得浑身冒冷汗，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那双蓝眼睛，点了点头：“疼…”</p>
“疼就对了。”</p>
“记住这个疼。”</p>
“这是勋章。”</p>
“是那个叫贝托的胖子，替行会的老爷们，赏给你的勋章。”</p>
“你这一腿，不是白断的。”</p>
桑德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神父是谁，但他知道，这是个贵人。</p>
这年头，贵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更别说给他治腿。</p>
“神父…大人…”</p>
桑德罗动不了，就用手撑着地，要把头往乔瓦尼的鞋面上磕。</p>
“您救了我的命…我桑德罗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p>
他想去吻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靴。</p>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p>
乔瓦尼没让他亲下去。</p>
“桑德罗。”</p>
乔瓦尼把他扶正了，让他靠在雅各波身上。</p>
“站起来。”</p>
“不管是腿断了，还是心碎了。都要站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可以跪主，但别跪人。”</p>
乔瓦尼环视一圈人群。</p>
“连我也别跪。”</p>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收奴仆的。行会的老爷们收够了奴仆，我不稀罕。”</p>
“我是来找兄弟的。”</p>
“找那些敢站着，敢把腰挺直了，敢对着那根银头鞭子说‘不’的兄弟。”</p>
人群沸腾了。</p>
“神父！您是谁？”有人壮着胆子喊。</p>
“我叫乔瓦尼。”</p>
乔瓦尼一只手摸着胸口，微微鞠躬。</p>
“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也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p>
听到“阿奇亚尤利”，人群安静了一下。</p>
那可是个大贵族姓氏。</p>
但随即，更热烈的目光投了过来。</p>
大贵族，却肯为他们弯腰，这更说明了人家的圣洁。</p>
乔瓦尼眼见火候到了。</p>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p>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没地方说话，没地方哭，更没地方讲理。”</p>
“北岸的教堂太远，门槛太高。进去了，还要被那些穿着丝绸的神父问这问那。”</p>
“所以。”</p>
“我打算就在这儿，就在奥尔特拉诺，建一座教堂。”</p>
“不是给上帝建的，上帝不缺房子住。”</p>
“是给你们建的。”</p>
“这教堂不收税。只收眼泪，只收委屈，只收那些没处撒的火气。”</p>
“以后，谁要是再被欺负了，谁要是再断了腿没药治，谁要是孩子饿得哭不出声。”</p>
“来这儿。”</p>
“我乔瓦尼在这儿等着。”</p>
“我给你们做主！”</p>
“哗——”</p>
这下不是抽泣了，也不是小声议论了。</p>
是欢呼。</p>
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爆发。</p>
那些枯瘦的手举了起来，那些满是污泥的脸抬了起来。他们喊着乔瓦尼的名字，像是喊着救世主。</p>
在这个充满了尿骚味和绝望的小广场上，乔瓦尼用一卷白布，几句漂亮话，还有一个空头许诺，就给自己立起了一座神像。</p>
卡特琳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p>
她没跟着欢呼。</p>
她只觉得背脊发凉。</p>
她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顶礼膜拜的男人。</p>
那笑容太完美了，悲悯得恰到好处，激昂得恰到好处。</p>
就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剧。</p>
可是，那些观众是真的信了。他们眼里的光，狂热得能把人烧死。</p>
这就是他说的“火药”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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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别怕。”</p>
“主没有抛弃你们。”</p>
“我也不会。”</p>
周围那些原本缩着的人型生物，挺了起来，虽然不多。</p>
乔瓦尼不顾修士袍已经吸饱了臭水沟里的黑汤，依然半跪在桑德罗身边。</p>
圣洁。</p>
悲悯。</p>
他先是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又看了看四周，工棚，沟渠，鬼一样的人。</p>
“兄弟们。”</p>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p>
“你们怕那银头鞭子，怕那碾断腿的皮靴，更怕明天早上工头的一句‘滚蛋’。”</p>
没人吭声，这是实话，实话最扎人。</p>
“我也怕。”</p>
“我也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一鞭子抽下来，我也疼，我也流血。”</p>
人群里有了点动静。</p>
这个修士不太一样。别的神父来了，都是张嘴闭嘴“你要忍耐”、“死后上天堂”。</p>
但这人说他也怕疼。</p>
“但是，我又想了想。为什么他们敢抽我们？为什么他们敢把我们的腿打断，还吐上一口唾沫？”</p>
“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多长了一只手？还是多长了一个脑袋？”</p>
乔瓦尼摇了摇头。</p>
“不是。”</p>
“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羊。”</p>
“羊嘛，生下来就是给人剪毛的，给人吃肉的。羊要是叫唤两声，那都是不懂规矩。”</p>
这话难听。</p>
人群里有人咬紧了牙，有人捏紧了拳。</p>
“可我看看你们。”</p>
乔瓦尼站了起来，直视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人的眼睛。</p>
“我看你们不像羊。”</p>
“羊不会流泪。羊不会为了给孩子省一口黑面包，自己饿得喝凉水。羊不会在大冬天里，把手泡在那个尿桶里，一泡就是一天。”</p>
“只有人会这样。”</p>
“只有上帝最疼爱的孩子，受了最大的苦，遭了最大的罪，才会这样。”</p>
那个老工人的眼圈红了。</p>
“桑德罗不是羊。你们也不是。”</p>
“你们是人。是比那些坐在小楼里喝红酒的老爷们，更像人的人。”</p>
“因为你们懂得什么是痛，什么是爱，什么是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p>
“主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为什么？”</p>
“因为他们的心被油蒙住了！他们看不见血，听不见哭声！”</p>
“而你们，这里，奥尔特拉诺，这个被他们称为‘猪圈’的地方。”</p>
“在我眼里，这里离天堂最近。”</p>
“因为这里满地都是受难的圣徒！”</p>
人群里传来了抽泣声。</p>
先是一个妇人，接着是更多的男人。</p>
他们一辈子被人叫“贱骨头”、“穷鬼”、“懒汉”。</p>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你们是圣徒，你们离天堂最近。</p>
雅各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p>
“让开让开！”</p>
雅各波挤进人群，把包裹往地上一扔。</p>
里面是几罐子止血膏和雪白细麻布。</p>
他跟着乔瓦尼这么久，也开窍了，故意大声说：</p>
“院长大人，东西齐了。这白布真他娘的贵，药坊还不想卖，说给穷人用是糟蹋了。”</p>
“以后别去他家买。”乔瓦尼淡淡说了一句。</p>
“好嘞。”</p>
乔瓦尼再次蹲下身子。他可不懂怎么治人。</p>
不过只是断腿而已，止了血，包扎一下，不出人命就行。</p>
至于会不会落下残疾，他可管不着。</p>
乔瓦尼看了看桑德罗那条扭曲的小腿，捏了捏。</p>
“啊——！”</p>
一直在昏迷中的桑德罗被疼醒了。</p>
他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眼前围了一圈人，正上方是一张年轻、英俊、带着悲悯笑容的脸。</p>
逆着光，那人的脑袋后面像是有个金圈儿。</p>
“天使…是天使来接我了吗？”桑德罗喃喃道。</p>
乔瓦尼笑了笑，把止血膏涂在断腿上，然后包扎。</p>
毕竟没干过这种活儿，最后系绷带时，用力太猛。</p>
桑德罗身子一挺，又要晕过去。</p>
乔瓦尼温暖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额头</p>
“别晕。”</p>
“看着我。疼吗？”</p>
桑德罗疼得浑身冒冷汗，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那双蓝眼睛，点了点头：“疼…”</p>
“疼就对了。”</p>
“记住这个疼。”</p>
“这是勋章。”</p>
“是那个叫贝托的胖子，替行会的老爷们，赏给你的勋章。”</p>
“你这一腿，不是白断的。”</p>
桑德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神父是谁，但他知道，这是个贵人。</p>
这年头，贵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更别说给他治腿。</p>
“神父…大人…”</p>
桑德罗动不了，就用手撑着地，要把头往乔瓦尼的鞋面上磕。</p>
“您救了我的命…我桑德罗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p>
他想去吻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靴。</p>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p>
乔瓦尼没让他亲下去。</p>
“桑德罗。”</p>
乔瓦尼把他扶正了，让他靠在雅各波身上。</p>
“站起来。”</p>
“不管是腿断了，还是心碎了。都要站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可以跪主，但别跪人。”</p>
乔瓦尼环视一圈人群。</p>
“连我也别跪。”</p>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收奴仆的。行会的老爷们收够了奴仆，我不稀罕。”</p>
“我是来找兄弟的。”</p>
“找那些敢站着，敢把腰挺直了，敢对着那根银头鞭子说‘不’的兄弟。”</p>
人群沸腾了。</p>
“神父！您是谁？”有人壮着胆子喊。</p>
“我叫乔瓦尼。”</p>
乔瓦尼一只手摸着胸口，微微鞠躬。</p>
“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也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p>
听到“阿奇亚尤利”，人群安静了一下。</p>
那可是个大贵族姓氏。</p>
但随即，更热烈的目光投了过来。</p>
大贵族，却肯为他们弯腰，这更说明了人家的圣洁。</p>
乔瓦尼眼见火候到了。</p>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p>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没地方说话，没地方哭，更没地方讲理。”</p>
“北岸的教堂太远，门槛太高。进去了，还要被那些穿着丝绸的神父问这问那。”</p>
“所以。”</p>
“我打算就在这儿，就在奥尔特拉诺，建一座教堂。”</p>
“不是给上帝建的，上帝不缺房子住。”</p>
“是给你们建的。”</p>
“这教堂不收税。只收眼泪，只收委屈，只收那些没处撒的火气。”</p>
“以后，谁要是再被欺负了，谁要是再断了腿没药治，谁要是孩子饿得哭不出声。”</p>
“来这儿。”</p>
“我乔瓦尼在这儿等着。”</p>
“我给你们做主！”</p>
“哗——”</p>
这下不是抽泣了，也不是小声议论了。</p>
是欢呼。</p>
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爆发。</p>
那些枯瘦的手举了起来，那些满是污泥的脸抬了起来。他们喊着乔瓦尼的名字，像是喊着救世主。</p>
在这个充满了尿骚味和绝望的小广场上，乔瓦尼用一卷白布，几句漂亮话，还有一个空头许诺，就给自己立起了一座神像。</p>
卡特琳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p>
她没跟着欢呼。</p>
她只觉得背脊发凉。</p>
她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顶礼膜拜的男人。</p>
那笑容太完美了，悲悯得恰到好处，激昂得恰到好处。</p>
就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剧。</p>
可是，那些观众是真的信了。他们眼里的光，狂热得能把人烧死。</p>
这就是他说的“火药”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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