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伊甸园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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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钟声敲响了。</p>
这钟声以前是乔瓦尼敲，敲得急，像是催着人去抢钱。</p>
现在换了索德里尼神父的人敲，敲得慢，悠长，透着从教廷带来的慵懒和傲慢。</p>
教堂里稀稀拉拉。</p>
若是换在几天前，这会儿该是热火朝天的。乔瓦尼会站在破木箱子上，舞着手臂，唾沫乱飞，讲他的“地上天国”，讲怎么把那一个铜板变成两个。底下的穷鬼们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p>
可今天不一样。</p>
索德里尼神父穿着丝绸法衣，站在神坛上，手里捧着拉丁文《圣经》，声音洪亮，抑扬顿挫。</p>
“以父、及子、及圣神之名…”</p>
他讲的是正统的福音，讲的是忍耐，是赎罪，是死后灵魂的升华。</p>
按理说，这是好话。</p>
可底下的信徒们却不佳。</p>
前排的几个染工，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p>
后排的梳毛工，更是公然把腿翘到了长条凳上，在那儿扣着脚丫子里的泥。</p>
没人听。</p>
也没人想听。</p>
他们听不懂拉丁文，更不想听什么死后的事。他们只关心活着的这顿饭在哪儿，那个说好的“慈恩回馈”什么时候发。</p>
尤其是昨天酒馆里那些话渐渐传开后，这会儿看台上的索德里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p>
这老头穿得那么好，肚子那么大，一看就是吃饱了撑的。</p>
索德里尼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p>
他觉得气氛不对。</p>
以前他在托斯卡纳的其他教区布道，那些乡下婆娘虽然也听不懂，但至少知道敬畏，知道在他停顿的时候划十字，喊一声“阿门”。</p>
可这儿的人，眼里没有敬畏。</p>
甚至有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p>
索德里尼合上《圣经》，重重拍了一下讲台。</p>
“肃静！”</p>
他用托斯卡纳方言喊了一嗓子。</p>
“主在看着你们！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是在亵渎神灵！”</p>
底下安静了片刻。</p>
但随即传来一声嘲笑。</p>
“神灵管饭吗？”</p>
紧接着，又有人嘟囔了一句：“乔瓦尼神父在的时候，主可是发面包的。”</p>
“就是，换了个念经的，面包没了，钱也没了。”</p>
嗡嗡嗡。</p>
议论声炸开了。</p>
索德里尼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p>
这群刁民！</p>
这群不可救药的牲口！</p>
他们哪里是信徒？他们分明就是一群讨饭的乞丐，一群被乔瓦尼惯坏了的暴民！</p>
他想发作，想把这群人都赶出去。</p>
但他忍住了。</p>
主教大人让他来，是为了稳住这帮人，不是为了激怒他们。</p>
“今天的讲经到此结束。”</p>
索德里尼冷着脸，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p>
回到隔壁的“核算中心”，索德里尼把门关得震天响。</p>
还是这里舒服。</p>
这里安静。</p>
二十个犹太人，二十把算盘，噼里啪啦，这是秩序的声音，是文明的声音。</p>
只有跟数字打交道，才不需要费口舌，也不需要看那些肮脏的脸。</p>
索德里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凉水灌了下去，这才把心里的火压下去一半。</p>
“一群猪猡。”</p>
他骂了一句。</p>
“还没开化的野蛮人，活该一辈子在泥里打滚。”</p>
这时，伊曼纽尔凑了过来。</p>
手里依然捧着那个让索德里尼头疼的总账本。</p>
“阁下，别跟那些下等人置气。他们不懂您的学问，那是他们没福气。”</p>
索德里尼哼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个马屁。</p>
他瞥了一眼那个账本。</p>
“今天的账，平了吗？”</p>
“平是平了。”伊曼纽尔叹了口气，“就是这钱…太多了。”</p>
“太多还不好？”</p>
“钱多了放在库里，那是死钱。而且…”伊曼纽尔压低了声音，“乔瓦尼神父之前定下的规矩，那些金券是要给高利息的。虽然您英明，把发放的时间推迟了，但这利息可是实打实地在账上滚着呢。”</p>
索德里尼皱了皱眉。</p>
这也是他烦心的地方。</p>
看着账面上的钱堆成山，是挺爽。但这钱不是他的，是教会的，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p>
他只能看，不能花。</p>
而且，他还得背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万一哪天发不出利息，安杰洛主教怪罪下来，那是他的责任。</p>
“那你说怎么办？”索德里尼不耐烦地问，“难道让我去变戏法？”</p>
伊曼纽尔往前凑了一步，贴着索德里尼的耳朵。</p>
“阁下，其实…有个法子。”</p>
“嗯？”</p>
“您看，这账上常年趴着几万个金币。按照乔瓦尼院长留下的那个古怪规矩，这些钱被记在什么‘神恩商誉摊销’、‘未来收益折现’这些乱七八糟的科目下面。”</p>
提到这些词，索德里尼就头大。</p>
“说重点。”</p>
“重点就是，因为账目太乱，太复杂，除了您和我，没人能看懂这钱到底在哪儿。”</p>
伊曼纽尔像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p>
“既然这钱闲着也是闲着，还要付利息给那些穷鬼。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借出去呢？”</p>
“借出去？”索德里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借给谁？”</p>
“借给那些急需用钱的体面人。”</p>
伊曼纽尔掰着手指头数。</p>
“城里的丝绸商人要进货，没现钱；落魄的小贵族要维持排场，没现钱；甚至有些行会的老爷们，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手头也紧。”</p>
“他们愿意出高价。”</p>
“三分利，甚至五分利。”</p>
“而且是短期，一个月一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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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钟声敲响了。</p>
这钟声以前是乔瓦尼敲，敲得急，像是催着人去抢钱。</p>
现在换了索德里尼神父的人敲，敲得慢，悠长，透着从教廷带来的慵懒和傲慢。</p>
教堂里稀稀拉拉。</p>
若是换在几天前，这会儿该是热火朝天的。乔瓦尼会站在破木箱子上，舞着手臂，唾沫乱飞，讲他的“地上天国”，讲怎么把那一个铜板变成两个。底下的穷鬼们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p>
可今天不一样。</p>
索德里尼神父穿着丝绸法衣，站在神坛上，手里捧着拉丁文《圣经》，声音洪亮，抑扬顿挫。</p>
“以父、及子、及圣神之名…”</p>
他讲的是正统的福音，讲的是忍耐，是赎罪，是死后灵魂的升华。</p>
按理说，这是好话。</p>
可底下的信徒们却不佳。</p>
前排的几个染工，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p>
后排的梳毛工，更是公然把腿翘到了长条凳上，在那儿扣着脚丫子里的泥。</p>
没人听。</p>
也没人想听。</p>
他们听不懂拉丁文，更不想听什么死后的事。他们只关心活着的这顿饭在哪儿，那个说好的“慈恩回馈”什么时候发。</p>
尤其是昨天酒馆里那些话渐渐传开后，这会儿看台上的索德里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p>
这老头穿得那么好，肚子那么大，一看就是吃饱了撑的。</p>
索德里尼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p>
他觉得气氛不对。</p>
以前他在托斯卡纳的其他教区布道，那些乡下婆娘虽然也听不懂，但至少知道敬畏，知道在他停顿的时候划十字，喊一声“阿门”。</p>
可这儿的人，眼里没有敬畏。</p>
甚至有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p>
索德里尼合上《圣经》，重重拍了一下讲台。</p>
“肃静！”</p>
他用托斯卡纳方言喊了一嗓子。</p>
“主在看着你们！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是在亵渎神灵！”</p>
底下安静了片刻。</p>
但随即传来一声嘲笑。</p>
“神灵管饭吗？”</p>
紧接着，又有人嘟囔了一句：“乔瓦尼神父在的时候，主可是发面包的。”</p>
“就是，换了个念经的，面包没了，钱也没了。”</p>
嗡嗡嗡。</p>
议论声炸开了。</p>
索德里尼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p>
这群刁民！</p>
这群不可救药的牲口！</p>
他们哪里是信徒？他们分明就是一群讨饭的乞丐，一群被乔瓦尼惯坏了的暴民！</p>
他想发作，想把这群人都赶出去。</p>
但他忍住了。</p>
主教大人让他来，是为了稳住这帮人，不是为了激怒他们。</p>
“今天的讲经到此结束。”</p>
索德里尼冷着脸，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p>
回到隔壁的“核算中心”，索德里尼把门关得震天响。</p>
还是这里舒服。</p>
这里安静。</p>
二十个犹太人，二十把算盘，噼里啪啦，这是秩序的声音，是文明的声音。</p>
只有跟数字打交道，才不需要费口舌，也不需要看那些肮脏的脸。</p>
索德里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凉水灌了下去，这才把心里的火压下去一半。</p>
“一群猪猡。”</p>
他骂了一句。</p>
“还没开化的野蛮人，活该一辈子在泥里打滚。”</p>
这时，伊曼纽尔凑了过来。</p>
手里依然捧着那个让索德里尼头疼的总账本。</p>
“阁下，别跟那些下等人置气。他们不懂您的学问，那是他们没福气。”</p>
索德里尼哼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个马屁。</p>
他瞥了一眼那个账本。</p>
“今天的账，平了吗？”</p>
“平是平了。”伊曼纽尔叹了口气，“就是这钱…太多了。”</p>
“太多还不好？”</p>
“钱多了放在库里，那是死钱。而且…”伊曼纽尔压低了声音，“乔瓦尼神父之前定下的规矩，那些金券是要给高利息的。虽然您英明，把发放的时间推迟了，但这利息可是实打实地在账上滚着呢。”</p>
索德里尼皱了皱眉。</p>
这也是他烦心的地方。</p>
看着账面上的钱堆成山，是挺爽。但这钱不是他的，是教会的，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p>
他只能看，不能花。</p>
而且，他还得背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万一哪天发不出利息，安杰洛主教怪罪下来，那是他的责任。</p>
“那你说怎么办？”索德里尼不耐烦地问，“难道让我去变戏法？”</p>
伊曼纽尔往前凑了一步，贴着索德里尼的耳朵。</p>
“阁下，其实…有个法子。”</p>
“嗯？”</p>
“您看，这账上常年趴着几万个金币。按照乔瓦尼院长留下的那个古怪规矩，这些钱被记在什么‘神恩商誉摊销’、‘未来收益折现’这些乱七八糟的科目下面。”</p>
提到这些词，索德里尼就头大。</p>
“说重点。”</p>
“重点就是，因为账目太乱，太复杂，除了您和我，没人能看懂这钱到底在哪儿。”</p>
伊曼纽尔像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p>
“既然这钱闲着也是闲着，还要付利息给那些穷鬼。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借出去呢？”</p>
“借出去？”索德里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借给谁？”</p>
“借给那些急需用钱的体面人。”</p>
伊曼纽尔掰着手指头数。</p>
“城里的丝绸商人要进货，没现钱；落魄的小贵族要维持排场，没现钱；甚至有些行会的老爷们，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手头也紧。”</p>
“他们愿意出高价。”</p>
“三分利，甚至五分利。”</p>
“而且是短期，一个月一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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