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封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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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亚尤利宫的晚餐时间到了。</p>
安杰洛主教拿着一把银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杏仁奶麦粥。</p>
老管家站在一旁，手臂搭着一块白毛巾。</p>
“南边怎么这么吵？”</p>
安杰洛把勺子送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p>
“回主教大人。”老管家弯下腰，“奥尔特拉诺那边，好像起火了。”</p>
“起火？”</p>
安杰洛放下了勺子。</p>
穷人区起火是常有的事。那些木头搭的烂房子，稍微碰个火星就着。烧死了几个人，再盖就是了。反正穷人的命和烂木头一样，都不值钱。</p>
但他转头看向窗外。</p>
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感觉到那边的天色不对。</p>
老管家走过去，拉开了窗帘。</p>
红的。</p>
半边天都是红的。</p>
那不是一家一户的火，那是半个城区在烧。滚滚黑烟缠绕在阿诺河的上空，正张着大嘴往北岸吞。</p>
安杰洛站了起来，手里的银勺掉在了盘子里。</p>
“索德里尼在干什么？”</p>
“他是猪吗？这种时候他不组织人救火，不组织人祷告，他在干什么？”</p>
老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p>
刚才下面的人来报，说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已经被冲了，索德里尼神父生死不明。但他不敢说。因为这是打主教的脸。</p>
索德里尼是主教亲自选的人，是为了去接管那个让他头疼的乔瓦尼留下的摊子。</p>
现在摊子没接住，反而把锅砸了。</p>
“备马。”</p>
安杰洛冷着脸，“不，让卫队集合。”</p>
“大人，您要亲自去？”</p>
“我去干什么？去吸灰吗？”安杰洛瞪了管家一眼，“让乔治带人去。带上家族的狮子旗。”</p>
“这帮泥腿子，大概是饿疯了。看到狮子旗，他们就知道该跪下了。”</p>
安杰洛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已经冷掉的杏仁奶麦粥。</p>
“把索德里尼给我带回来。”</p>
“我要亲口问问他，他是怎么把我的钱袋子，变成火药桶的。”</p>
……</p>
乔治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卫队的队长。</p>
他是典型雇佣兵出身，不信上帝，只信剑与金币。</p>
他带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家族私兵，气势汹汹地杀向老桥。</p>
在他看来，这趟差事是个肥差。</p>
去奥尔特拉诺平乱？那不就是去杀猪吗？</p>
那帮穷鬼手里拿的顶多是烧火棍和烂石头。而他的兄弟们，穿着锁子甲，拿着高碳钢打造的长剑。</p>
冲进去，砍几个脑袋，把剩下的人吓尿了裤子，然后顺手还能抢几个女人，捞点穷鬼们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p>
多美的事。</p>
路上的行人都吓得贴墙站，看着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p>
“阿奇亚尤利家族办事！闲人闪开！”</p>
前面就是老桥了。</p>
过了这座桥，就是那个混乱的乐园。</p>
“吁…”</p>
突然，乔治勒住了马。</p>
他看着前方，愣住了。</p>
桥被堵了。</p>
不是被暴民堵的，是被自己人堵的。</p>
老桥北岸的桥头，原本是个开放的集市。现在，一道铁栅栏被放了下来，横亘在桥面上。</p>
栅栏后面，站着几排弓弩手。他们手里的弩机已经上好了弦，冷冷指着对岸。</p>
在弓弩手后面，站着一队穿着黄褐色制服的卫兵。</p>
领头的，是一个同样骑着马的男人。</p>
“停下！”那个男人举起手，“此处禁行。”</p>
乔治气笑了。</p>
他在佛罗伦萨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没人敢挡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路。</p>
“你眼瞎了吗？”</p>
乔治指了指身后飘扬的狮子旗。</p>
“看清楚这是谁的旗！”</p>
“赶紧把那破栅栏升起来，别耽误老子去砍人！”</p>
对面的男人没动，甚至连马都没动一下。</p>
“我是羊毛行会卫队长安东尼。我不管你是狮子还是老虎。现在，这桥归执政团管。”</p>
“执政团？”乔治吐了口唾沫，“执政团算个屁。你们行会那几个胖子凑在一起喝顿酒就能决定的事儿，也敢拿来压我？”</p>
“主教大人有令，命我部过桥平乱，捉拿乱民！”</p>
“给我让开！否则连你们一起砍！”</p>
说着，乔治拔出了剑。</p>
身后的两百私兵也齐刷刷拔出了武器。</p>
安东尼看着乔治那把亮晃晃的剑，没拔自己的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p>
他把羊皮纸展开，举在手里。</p>
“这是执政团刚刚签发的‘特别危机令’。”</p>
安东尼大声念道：</p>
“鉴于奥尔特拉诺发生严重暴乱，为防止混乱蔓延至北岸核心区，危及共和国安全。即刻起，封锁老桥、恩宠桥及所有渡口。”</p>
“除共和国最高执政官手令外，任何武装力量不得过河。”</p>
“违令者，视同叛国。”</p>
安东尼念完，把羊皮纸一收。</p>
“乔治队长。”</p>
“叛国罪，是要砍头的。”</p>
“就算是主教大人，也背不起这个罪名吧？”</p>
乔治僵住了。</p>
手里的剑举在半空中，砍也不是，收也不是。</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叛国”这两个字的分量。</p>
在佛罗伦萨，家族和行会虽然斗得厉害，但表面上还得维持个“共和国”的架子。谁要是公然撕破这个架子，那就是众矢之的。</p>
而且，他看着对面那几排弓弩手。</p>
真要打起来，自己这两百号人，就是活靶子。</p>
“你…”</p>
“好。你有种。”</p>
“这事儿没完。我会如实禀报主教大人。”</p>
“你等着去跟主教大人解释吧！”</p>
乔治把剑插回鞘里。</p>
“撤！”</p>
他调转马头，带着一肚子邪火的私兵，灰溜溜地走了。</p>
安东尼看着他们的背影，面无表情。</p>
他也不想挡这尊瘟神。</p>
但马泰奥阁下的命令是死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p>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桥。</p>
桥的那头，黑烟更浓了。隐约还能看到火光中奔跑的人影。</p>
那里是地狱。</p>
而他，是那个关上地狱大门的守门人。</p>
……</p>
并不是所有奥尔特拉诺的人都是疯子。</p>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去抢那几匹布，或者去杀那个该死的索德里尼。</p>
还有很多人，他们只是怕。</p>
比如开面包店的老雷诺，比如那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玛莎，还有那个替工坊看仓库却被自己人打了一顿的托尼。</p>
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血，看见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变成了恶鬼。</p>
他们想活。</p>
本能驱使着他们往河边跑，往桥上跑。</p>
在他们的印象里，只要过了这座桥，到了北岸，就安全了。那边有大教堂，有市政厅，有讲道理的老爷们。</p>
那边是人间。</p>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冲上了老桥。</p>
大概有四五十个。</p>
他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脸上全是黑灰和泪水。</p>
“救命啊！”</p>
“让我们过去！”</p>
“杀人啦！那边杀人啦！”</p>
他们看见了前面的铁栅栏，也看见了站在栅栏后面的卫兵。</p>
就像看见了救星。</p>
“长官！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p>
老雷诺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抓着面包棍。</p>
“我是做正经生意的！我有行会的许可证！”</p>
他一边喊，一边去摇那个铁栅栏。</p>
后面的人也涌了上来，一双双手伸过栅栏。</p>
“妈妈…我怕…”</p>
玛莎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p>
安东尼骑在马上，厉喝：“退后！”</p>
“长官？”老雷诺愣住了，“您说什么？我们是良民啊！我们不是暴徒！”</p>
“我说，退后。”</p>
安东尼拔出了剑。</p>
“老桥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过。”</p>
“回南岸去。”</p>
人群炸了。</p>
回去？</p>
回去就是死啊！后面全是杀红了眼的疯子，回去等着被抢，被烧吗？</p>
“我不回去！”</p>
托尼吼了一声，“这就是让我们去死！”</p>
“我要过去！我是佛罗伦萨人！我有权过去！”</p>
说着，他开始爬那个栅栏。</p>
有一就有二。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不怕。</p>
他们开始推搡栅栏。</p>
“他们不管咱们死活！”</p>
“冲过去！”</p>
局面开始失控。</p>
安东尼把手搭在了剑柄上。</p>
如果让这群人冲开了口子，后面的暴民就会跟着涌过来。</p>
那时候，马泰奥阁下的“隔离”计划就完了。</p>
甚至整个北岸都会被卷进去。</p>
这不能发生。</p>
安东尼举起了剑。</p>
这是一个信号。</p>
身后的弓弩手们见状，抬起了弩机。</p>
“不要啊！”老雷诺吓得大叫，“别…”</p>
“放。”</p>
安东尼的手挥了下来。</p>
崩！崩！崩！</p>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密度下，根本不需要瞄准。</p>
噗。噗。噗。</p>
老雷诺倒下了，面包棍滚到了安东尼的马蹄下。</p>
托尼，像只被射下来的鸟，挂在了栅栏上。</p>
玛莎没死。</p>
箭射偏了，射中了她怀里的孩子。</p>
那个刚才还在哭着喊怕的孩子，现在不哭了。</p>
“啊——！！！”</p>
剩下的人傻了。</p>
他们看着尸体，看着那些冷漠的卫兵。</p>
这就是他们向往的北岸？</p>
这就是讲道理的老爷们？</p>
原来，在那帮人眼里，他们和身后那些暴徒没有区别。</p>
都是垃圾。</p>
都是病毒。</p>
只要可能会弄脏北岸的地毯，就都得死。</p>
“还要过吗？”安东尼问。</p>
没人回答。</p>
幸存的人开始后退。</p>
一步，两步。</p>
然后转身就跑。</p>
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回跑。往那个充满火光和杀戮的地狱里跑。</p>
比起这冰冷的弩箭，那个地狱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p>
至少在那边，还有机会拼命。</p>
而在这边，只能像狗一样被宰。</p>
很快，桥面上空了。</p>
只剩下十几具尸体，和一地的血。</p>
安东尼看着那根沾了血的面包棍，吩咐道：</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把尸体处理了，别引发瘟疫。”</p>
……</p>
索德里尼神父躲在桥头的一尊圣像后面。</p>
他现在的样子，就连他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p>
那身丝绸法衣早就扔了，他在路边扒了一个死鬼的衣服套在身上。那衣服又脏又臭，还带着临死前拉的一裤兜子屎味。</p>
他的脸上抹满了锅底灰，头发用烂布包着。</p>
他像一只老鼠，沿着墙根，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老桥边。</p>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见了。</p>
他看见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卫队被挡回去，看见了那场屠杀。</p>
他本来以为，只要逃到老桥，就能逃离那些穷鬼的追捕，去见主教大人。</p>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跟主教哭诉，怎么把锅甩给那个不见踪影的犹太人，怎么把这一切说成是刁民的无理取闹。</p>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挂在栅栏上的人。</p>
他明白了。</p>
过不去。</p>
谁也过不去。</p>
不管是良民还是暴民，甚至是他这个神父。</p>
在那帮行会卫兵眼里，任何从南岸过来的东西，都是瘟疫。</p>
“完了…”</p>
索德里尼瘫坐在地上。</p>
前面是冷箭，后面是烈火。</p>
他是那只被困住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都要命。</p>
索德里尼回过头。</p>
现在，南岸是他唯一的去处。</p>
那里虽然乱，但至少还有老鼠洞可以钻。</p>
暴乱总会停，执政团总不会让奥尔特拉诺的人死完吧。那样行会的老爷们也没有劳动力了。</p>
只要能熬到暴乱平息，他就还有活路。</p>
想到此处，他哆哆嗦嗦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p>
“主啊…”</p>
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虔诚的一个十字。</p>
然后，这位来自教廷的体面人，这位满腹经纶的神学博士，紧了紧身上那件带着屎味的破衣服，重新爬回了那个正在燃烧的地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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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亚尤利宫的晚餐时间到了。</p>
安杰洛主教拿着一把银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杏仁奶麦粥。</p>
老管家站在一旁，手臂搭着一块白毛巾。</p>
“南边怎么这么吵？”</p>
安杰洛把勺子送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p>
“回主教大人。”老管家弯下腰，“奥尔特拉诺那边，好像起火了。”</p>
“起火？”</p>
安杰洛放下了勺子。</p>
穷人区起火是常有的事。那些木头搭的烂房子，稍微碰个火星就着。烧死了几个人，再盖就是了。反正穷人的命和烂木头一样，都不值钱。</p>
但他转头看向窗外。</p>
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感觉到那边的天色不对。</p>
老管家走过去，拉开了窗帘。</p>
红的。</p>
半边天都是红的。</p>
那不是一家一户的火，那是半个城区在烧。滚滚黑烟缠绕在阿诺河的上空，正张着大嘴往北岸吞。</p>
安杰洛站了起来，手里的银勺掉在了盘子里。</p>
“索德里尼在干什么？”</p>
“他是猪吗？这种时候他不组织人救火，不组织人祷告，他在干什么？”</p>
老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p>
刚才下面的人来报，说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已经被冲了，索德里尼神父生死不明。但他不敢说。因为这是打主教的脸。</p>
索德里尼是主教亲自选的人，是为了去接管那个让他头疼的乔瓦尼留下的摊子。</p>
现在摊子没接住，反而把锅砸了。</p>
“备马。”</p>
安杰洛冷着脸，“不，让卫队集合。”</p>
“大人，您要亲自去？”</p>
“我去干什么？去吸灰吗？”安杰洛瞪了管家一眼，“让乔治带人去。带上家族的狮子旗。”</p>
“这帮泥腿子，大概是饿疯了。看到狮子旗，他们就知道该跪下了。”</p>
安杰洛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已经冷掉的杏仁奶麦粥。</p>
“把索德里尼给我带回来。”</p>
“我要亲口问问他，他是怎么把我的钱袋子，变成火药桶的。”</p>
……</p>
乔治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卫队的队长。</p>
他是典型雇佣兵出身，不信上帝，只信剑与金币。</p>
他带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家族私兵，气势汹汹地杀向老桥。</p>
在他看来，这趟差事是个肥差。</p>
去奥尔特拉诺平乱？那不就是去杀猪吗？</p>
那帮穷鬼手里拿的顶多是烧火棍和烂石头。而他的兄弟们，穿着锁子甲，拿着高碳钢打造的长剑。</p>
冲进去，砍几个脑袋，把剩下的人吓尿了裤子，然后顺手还能抢几个女人，捞点穷鬼们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p>
多美的事。</p>
路上的行人都吓得贴墙站，看着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p>
“阿奇亚尤利家族办事！闲人闪开！”</p>
前面就是老桥了。</p>
过了这座桥，就是那个混乱的乐园。</p>
“吁…”</p>
突然，乔治勒住了马。</p>
他看着前方，愣住了。</p>
桥被堵了。</p>
不是被暴民堵的，是被自己人堵的。</p>
老桥北岸的桥头，原本是个开放的集市。现在，一道铁栅栏被放了下来，横亘在桥面上。</p>
栅栏后面，站着几排弓弩手。他们手里的弩机已经上好了弦，冷冷指着对岸。</p>
在弓弩手后面，站着一队穿着黄褐色制服的卫兵。</p>
领头的，是一个同样骑着马的男人。</p>
“停下！”那个男人举起手，“此处禁行。”</p>
乔治气笑了。</p>
他在佛罗伦萨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没人敢挡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路。</p>
“你眼瞎了吗？”</p>
乔治指了指身后飘扬的狮子旗。</p>
“看清楚这是谁的旗！”</p>
“赶紧把那破栅栏升起来，别耽误老子去砍人！”</p>
对面的男人没动，甚至连马都没动一下。</p>
“我是羊毛行会卫队长安东尼。我不管你是狮子还是老虎。现在，这桥归执政团管。”</p>
“执政团？”乔治吐了口唾沫，“执政团算个屁。你们行会那几个胖子凑在一起喝顿酒就能决定的事儿，也敢拿来压我？”</p>
“主教大人有令，命我部过桥平乱，捉拿乱民！”</p>
“给我让开！否则连你们一起砍！”</p>
说着，乔治拔出了剑。</p>
身后的两百私兵也齐刷刷拔出了武器。</p>
安东尼看着乔治那把亮晃晃的剑，没拔自己的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p>
他把羊皮纸展开，举在手里。</p>
“这是执政团刚刚签发的‘特别危机令’。”</p>
安东尼大声念道：</p>
“鉴于奥尔特拉诺发生严重暴乱，为防止混乱蔓延至北岸核心区，危及共和国安全。即刻起，封锁老桥、恩宠桥及所有渡口。”</p>
“除共和国最高执政官手令外，任何武装力量不得过河。”</p>
“违令者，视同叛国。”</p>
安东尼念完，把羊皮纸一收。</p>
“乔治队长。”</p>
“叛国罪，是要砍头的。”</p>
“就算是主教大人，也背不起这个罪名吧？”</p>
乔治僵住了。</p>
手里的剑举在半空中，砍也不是，收也不是。</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叛国”这两个字的分量。</p>
在佛罗伦萨，家族和行会虽然斗得厉害，但表面上还得维持个“共和国”的架子。谁要是公然撕破这个架子，那就是众矢之的。</p>
而且，他看着对面那几排弓弩手。</p>
真要打起来，自己这两百号人，就是活靶子。</p>
“你…”</p>
“好。你有种。”</p>
“这事儿没完。我会如实禀报主教大人。”</p>
“你等着去跟主教大人解释吧！”</p>
乔治把剑插回鞘里。</p>
“撤！”</p>
他调转马头，带着一肚子邪火的私兵，灰溜溜地走了。</p>
安东尼看着他们的背影，面无表情。</p>
他也不想挡这尊瘟神。</p>
但马泰奥阁下的命令是死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p>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桥。</p>
桥的那头，黑烟更浓了。隐约还能看到火光中奔跑的人影。</p>
那里是地狱。</p>
而他，是那个关上地狱大门的守门人。</p>
……</p>
并不是所有奥尔特拉诺的人都是疯子。</p>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去抢那几匹布，或者去杀那个该死的索德里尼。</p>
还有很多人，他们只是怕。</p>
比如开面包店的老雷诺，比如那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玛莎，还有那个替工坊看仓库却被自己人打了一顿的托尼。</p>
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血，看见了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变成了恶鬼。</p>
他们想活。</p>
本能驱使着他们往河边跑，往桥上跑。</p>
在他们的印象里，只要过了这座桥，到了北岸，就安全了。那边有大教堂，有市政厅，有讲道理的老爷们。</p>
那边是人间。</p>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冲上了老桥。</p>
大概有四五十个。</p>
他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脸上全是黑灰和泪水。</p>
“救命啊！”</p>
“让我们过去！”</p>
“杀人啦！那边杀人啦！”</p>
他们看见了前面的铁栅栏，也看见了站在栅栏后面的卫兵。</p>
就像看见了救星。</p>
“长官！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p>
老雷诺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抓着面包棍。</p>
“我是做正经生意的！我有行会的许可证！”</p>
他一边喊，一边去摇那个铁栅栏。</p>
后面的人也涌了上来，一双双手伸过栅栏。</p>
“妈妈…我怕…”</p>
玛莎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p>
安东尼骑在马上，厉喝：“退后！”</p>
“长官？”老雷诺愣住了，“您说什么？我们是良民啊！我们不是暴徒！”</p>
“我说，退后。”</p>
安东尼拔出了剑。</p>
“老桥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过。”</p>
“回南岸去。”</p>
人群炸了。</p>
回去？</p>
回去就是死啊！后面全是杀红了眼的疯子，回去等着被抢，被烧吗？</p>
“我不回去！”</p>
托尼吼了一声，“这就是让我们去死！”</p>
“我要过去！我是佛罗伦萨人！我有权过去！”</p>
说着，他开始爬那个栅栏。</p>
有一就有二。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不怕。</p>
他们开始推搡栅栏。</p>
“他们不管咱们死活！”</p>
“冲过去！”</p>
局面开始失控。</p>
安东尼把手搭在了剑柄上。</p>
如果让这群人冲开了口子，后面的暴民就会跟着涌过来。</p>
那时候，马泰奥阁下的“隔离”计划就完了。</p>
甚至整个北岸都会被卷进去。</p>
这不能发生。</p>
安东尼举起了剑。</p>
这是一个信号。</p>
身后的弓弩手们见状，抬起了弩机。</p>
“不要啊！”老雷诺吓得大叫，“别…”</p>
“放。”</p>
安东尼的手挥了下来。</p>
崩！崩！崩！</p>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密度下，根本不需要瞄准。</p>
噗。噗。噗。</p>
老雷诺倒下了，面包棍滚到了安东尼的马蹄下。</p>
托尼，像只被射下来的鸟，挂在了栅栏上。</p>
玛莎没死。</p>
箭射偏了，射中了她怀里的孩子。</p>
那个刚才还在哭着喊怕的孩子，现在不哭了。</p>
“啊——！！！”</p>
剩下的人傻了。</p>
他们看着尸体，看着那些冷漠的卫兵。</p>
这就是他们向往的北岸？</p>
这就是讲道理的老爷们？</p>
原来，在那帮人眼里，他们和身后那些暴徒没有区别。</p>
都是垃圾。</p>
都是病毒。</p>
只要可能会弄脏北岸的地毯，就都得死。</p>
“还要过吗？”安东尼问。</p>
没人回答。</p>
幸存的人开始后退。</p>
一步，两步。</p>
然后转身就跑。</p>
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回跑。往那个充满火光和杀戮的地狱里跑。</p>
比起这冰冷的弩箭，那个地狱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p>
至少在那边，还有机会拼命。</p>
而在这边，只能像狗一样被宰。</p>
很快，桥面上空了。</p>
只剩下十几具尸体，和一地的血。</p>
安东尼看着那根沾了血的面包棍，吩咐道：</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把尸体处理了，别引发瘟疫。”</p>
……</p>
索德里尼神父躲在桥头的一尊圣像后面。</p>
他现在的样子，就连他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p>
那身丝绸法衣早就扔了，他在路边扒了一个死鬼的衣服套在身上。那衣服又脏又臭，还带着临死前拉的一裤兜子屎味。</p>
他的脸上抹满了锅底灰，头发用烂布包着。</p>
他像一只老鼠，沿着墙根，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老桥边。</p>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见了。</p>
他看见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卫队被挡回去，看见了那场屠杀。</p>
他本来以为，只要逃到老桥，就能逃离那些穷鬼的追捕，去见主教大人。</p>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跟主教哭诉，怎么把锅甩给那个不见踪影的犹太人，怎么把这一切说成是刁民的无理取闹。</p>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挂在栅栏上的人。</p>
他明白了。</p>
过不去。</p>
谁也过不去。</p>
不管是良民还是暴民，甚至是他这个神父。</p>
在那帮行会卫兵眼里，任何从南岸过来的东西，都是瘟疫。</p>
“完了…”</p>
索德里尼瘫坐在地上。</p>
前面是冷箭，后面是烈火。</p>
他是那只被困住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都要命。</p>
索德里尼回过头。</p>
现在，南岸是他唯一的去处。</p>
那里虽然乱，但至少还有老鼠洞可以钻。</p>
暴乱总会停，执政团总不会让奥尔特拉诺的人死完吧。那样行会的老爷们也没有劳动力了。</p>
只要能熬到暴乱平息，他就还有活路。</p>
想到此处，他哆哆嗦嗦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p>
“主啊…”</p>
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虔诚的一个十字。</p>
然后，这位来自教廷的体面人，这位满腹经纶的神学博士，紧了紧身上那件带着屎味的破衣服，重新爬回了那个正在燃烧的地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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