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只有你！只有你是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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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德里尼躲进了一间木板房。</p>
这房子的主人是个硝皮匠，平日里专门处理那些死猫烂狗的皮。</p>
那硝皮匠已经死了，就在刚才，被一群冲进来的暴民用切皮刀割了喉咙，血喷了一墙，现在尸体就横在门口。</p>
索德里尼就缩在硝皮匠平日睡觉的破草席底下。</p>
整个木板房充斥着血腥味、烂皮子味。</p>
但索德里尼不敢动，也不敢吐。</p>
他只能死死捂着嘴，听着外面的动静。</p>
外面很吵。</p>
火还在烧，木头噼里啪啦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听着像是被人追上的女人。</p>
“在那边！”</p>
巷子里传来一声爆呵。</p>
“有人看见那个胖子往这边跑了！”</p>
索德里尼的心脏猛地一缩。</p>
脚步声近了。</p>
“搜！这几间屋子，一间也别放过！”</p>
哐当！</p>
隔壁的门被踹开了。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p>
索德里尼把身体缩得更紧了。</p>
他是个大块头，这会儿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跳蚤。</p>
他在胸口拼命画十字，但却不怎么虔诚。</p>
要是上帝真有眼，怎么让他这个神仆落到这步田地？</p>
“这间！”</p>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p>
索德里尼闭上了眼。完了。</p>
几个人挤了进来。</p>
火把照亮了这间狭窄恶臭的小屋，照亮了那具硝皮匠的尸体。</p>
“呸！真臭！”</p>
烂疤捂着鼻子骂了一句。他手里提着一根带血的木棍，身后跟着三四个满脸横肉的汉子。</p>
他们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堆烂皮子，就只有角落里那张破草席。</p>
烂疤走了过来，用靴子尖踢了踢那一坨隆起的东西。</p>
“出来吧，神父。”</p>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那身肥肉，草席盖不住。”</p>
索德里尼没动。他在发抖，那草席也跟着抖。</p>
“不出来？”</p>
烂疤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木棍，照着草席就是一棍子。</p>
砰！</p>
这一棍子结结实实打在了索德里尼的屁股上。</p>
肉厚，声音闷。</p>
“啊！”</p>
索德里尼再也装不下去了，一声惨叫，掀开草席滚了出来。</p>
他连滚带爬到缩到墙角，抱住头。</p>
“别杀我！别杀我！”</p>
“我有钱！我有钱！只要你们不杀我，我去求主教，给你们金子！给你们很多金子！”</p>
烂疤看着眼前这个像烂肉一样的胖子，哈哈大笑。</p>
“金子？”</p>
他弯下腰，用木棍挑起索德里尼的下巴。</p>
“晚了。”</p>
“马丁诺死了。我的兄弟们也死了好几个。刚才在老桥那边，又死了几十个。”</p>
“这笔账，总得有人认。”</p>
“不是我！不是我！”索德里尼哭喊着，“是行会！是市政厅！是他们不开桥！我刚才也想过去，我也差点被射死啊！我也是受害者啊！”</p>
“你是受害者？”</p>
烂疤举起了木棍。</p>
“你去跟马丁诺说吧。”</p>
木棍带着风声砸了下来。</p>
索德里尼绝望地闭上了眼。</p>
这一棍子下去，脑浆子肯定得出来。他这辈子算是活到头了，最后竟然是死在一个连字都不识的流氓手里，还是在这么一间臭烘烘的屋子里。</p>
这也太不体面了。</p>
呼…</p>
风声到了头顶。</p>
却停住了。</p>
没有脑浆迸裂，没有疼痛。</p>
索德里尼颤巍巍睁开一只眼。</p>
他看见了一只手。</p>
一只细腻、白皙却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了那根即将落在他脑门上的木棍。</p>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件带着灰尘的粗布褂子，再往上，是一张因为过度悲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p>
乔瓦尼。</p>
那个没了教堂的乔瓦尼，那个“气晕”过去的乔瓦尼。</p>
此刻，他就站在那儿，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那个一脸杀气的雅各波，和两个手里拿着木棍当武器的修士。</p>
但这气场，比刚才那个骑着马的行会卫队长还要足。</p>
“住手。”</p>
烂疤愣住了。他看着乔瓦尼，手里的劲儿松了，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p>
“乔…乔瓦尼神父？”烂疤结结巴巴地说着早就排练好的词，“您…您醒了？”</p>
“我没醒。”乔瓦尼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在做梦。”</p>
“我梦见我的羊群疯了。他们变成了狼，在互相撕咬。”</p>
“烂疤，你是要杀人吗？”</p>
乔瓦尼往前一步，烂疤就后退一步。</p>
“神父，他…他是吸血鬼！是他害死了马丁诺！”烂疤指着地上的索德里尼，演道。</p>
乔瓦尼挡在索德里尼身前，暗自点了点头，这小子不错。</p>
说道：</p>
“如果你们现在杀了他，那你们和那些贪婪的老爷有什么区别？”</p>
“杀了他，马丁诺能活过来吗？杀了他，你们的钱能回来吗？”</p>
“不能。”</p>
“杀了他，你们就成了真正的凶手。行会的老爷们正愁没理由把你们全杀光。这把刀，是你们自己递过去的。”</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屋里安静了。</p>
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暴徒们面面相觑。</p>
他们本来就是虽贪但没主见的人。之所以敢闹，是因为有人带头。现在，以前的头儿回来了，还说得这么在理，他们那股疯劲儿就泄了。</p>
“那…那咱们怎么办？”烂疤问。</p>
“回家。”</p>
乔瓦尼指了指门外。</p>
“火还在烧。去救火。去看看你们的老婆孩子还在不在。”</p>
“这里交给我。”</p>
烂疤看了看乔瓦尼，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发抖的索德里尼，最后“恨恨”吐了口唾沫。</p>
“算你命大！”</p>
说完，他捡起木棍，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p>
索德里尼还在抖。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看见了天堂的大门。</p>
“索德里尼神父。”</p>
乔瓦尼弯下腰，也不嫌脏，伸出手，替索德里尼擦了擦脸上的锅底灰和眼泪。</p>
“您受苦了。”</p>
这一声“受苦了”，把索德里尼的心理防线彻底搞崩了。</p>
“哇！”</p>
索德里尼猛地扑上去，抱住乔瓦尼的大腿，嚎啕大哭。</p>
“乔瓦尼！乔瓦尼啊！”</p>
“你是圣人！你是活圣人啊！”</p>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听那个犹太人的话！我不该贪那些钱啊！”</p>
“他们要杀我！他们真的要杀我啊！连行会的人也要杀我！这世上没好人了！只有你！只有你是好人啊！”</p>
索德里尼哭得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乔瓦尼的裤腿上。他现在已经没了半点神学博士的架子，也没了半点教会特派员的威风。他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p>
乔瓦尼任由他抱着，脸上挂着慈父般的微笑，手还在轻轻拍打着索德里尼那厚实的背。</p>
“别怕，神父。都过去了。”</p>
“这不怪您。是魔鬼太狡猾，利用了您的善良。”</p>
“那个犹太人伊曼纽尔，我早就看出来他心术不正。可惜我那时候人微言轻，劝不住您。”</p>
索德里尼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p>
“是啊！就是那个犹太人！是他害我！乔瓦尼，你得给我作证啊！你要在主教大人面前替我说话啊！”</p>
“放心，”乔瓦尼扶起索德里尼。“我会的，我先把你送出奥尔特拉诺。”</p>
“可是…桥封了，我怎么回去啊！”</p>
“不怕，我的孩子，我还有条路。”</p>
……</p>
阿诺河的河水倒映着南岸的火光，像是一条流淌着岩浆的冥河。</p>
芦苇丛里，藏着一条小船。</p>
那是一条运货用的破舢板，平时用来给对岸偷运伪劣品。现在，它成了索德里尼的诺亚方舟。</p>
雅各波站在船头，手里撑着一支长木杆。</p>
“快点。”雅各波冷冷地说，“趁着巡逻队还没发现。”</p>
乔瓦尼扶着索德里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上的烂泥，来到了船边。</p>
索德里尼看着那条在水里晃荡的小船，腿有点软，但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p>
船晃了几下，稳住了。</p>
索德里尼坐在船上，喘着粗气。他回头，看见乔瓦尼还站在岸上，那身粗布褂子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p>
火光在他的背后，给这个瘦削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p>
在索德里尼眼里，此刻的乔瓦尼，跟教堂壁画上的圣徒也没什么两样了。</p>
不，比圣徒还亲。</p>
圣徒只是在墙上看着，乔瓦尼可是实打实地救了他的命。</p>
“乔瓦尼神父…”索德里尼喊了一声，“您…您不上来吗？”</p>
“这船还能坐一个人！咱们一起走！去北岸！去见主教！我一定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主教，是您的功劳！全是您的功劳！”</p>
乔瓦尼笑着摇了摇头。</p>
“不，神父。我不走。”</p>
“为什么？”索德里尼瞪大了眼睛，“这里是地狱啊！那帮暴民还没散呢！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p>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城区。</p>
那里的哭喊声还没停，那里的血还没干。</p>
“正因为这里是地狱，所以我才不能走。”</p>
“牧羊人怎么能丢下他的羊群逃跑呢？哪怕这些羊疯了，哪怕它们被魔鬼附了体，它们也依然是我的羊。”</p>
“我要留在这里。”</p>
“我要去抚慰那些受伤的灵魂，去给那些死去的人做弥撒，去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主并没有抛弃他们。”</p>
“至于主教那边…”</p>
乔瓦尼转过头，深深看了索德里尼一眼。</p>
“就有劳阁下把真相带过去了。”</p>
“告诉主教，奥尔特拉诺虽然烧了，但人心还在。只要教会不放弃这里，这里就还有救。”</p>
索德里尼听傻了。</p>
这是什么精神？</p>
这是把生死置之度外，这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p>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个贪生怕死、只想着逃命的熊样，简直卑鄙得像个蛆虫。</p>
索德里尼的眼眶又湿了。</p>
他颤巍巍地在船上跪了下来，对着岸上的乔瓦尼深深磕了一个头。</p>
“乔瓦尼兄弟…”</p>
索德里尼改了口，不再叫神父，而是叫兄弟。这是教士之间最亲密的称呼。</p>
“您是真正的神仆。我索德里尼发誓，只要我不死，我就欠您一条命！以后在教会，谁要是敢说您半句坏话，我索德里尼第一个跟他拼命！”</p>
乔瓦尼在岸上微微欠身，画了个十字。</p>
“愿主保佑您，我的兄弟。”</p>
“雅各波，开船吧。”</p>
雅各波看了一眼还在那儿自我感动的索德里尼，嘴角抽了一下。</p>
他长棍一点，小船晃晃悠悠滑进了漆黑的河水里，向着对岸而去。</p>
乔瓦尼一直站在岸边，目送着小船消失在夜色里。</p>
直到确信索德里尼看不见他了。</p>
他脸上的神圣和悲悯，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p>
他来到河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用力擦洗自己的手和刚才被索德里尼抱过的裤腿。</p>
“真臭。”</p>
乔瓦尼嘟囔了一句。</p>
“屎味和尿味混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教会的味道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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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德里尼躲进了一间木板房。</p>
这房子的主人是个硝皮匠，平日里专门处理那些死猫烂狗的皮。</p>
那硝皮匠已经死了，就在刚才，被一群冲进来的暴民用切皮刀割了喉咙，血喷了一墙，现在尸体就横在门口。</p>
索德里尼就缩在硝皮匠平日睡觉的破草席底下。</p>
整个木板房充斥着血腥味、烂皮子味。</p>
但索德里尼不敢动，也不敢吐。</p>
他只能死死捂着嘴，听着外面的动静。</p>
外面很吵。</p>
火还在烧，木头噼里啪啦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听着像是被人追上的女人。</p>
“在那边！”</p>
巷子里传来一声爆呵。</p>
“有人看见那个胖子往这边跑了！”</p>
索德里尼的心脏猛地一缩。</p>
脚步声近了。</p>
“搜！这几间屋子，一间也别放过！”</p>
哐当！</p>
隔壁的门被踹开了。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p>
索德里尼把身体缩得更紧了。</p>
他是个大块头，这会儿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跳蚤。</p>
他在胸口拼命画十字，但却不怎么虔诚。</p>
要是上帝真有眼，怎么让他这个神仆落到这步田地？</p>
“这间！”</p>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p>
索德里尼闭上了眼。完了。</p>
几个人挤了进来。</p>
火把照亮了这间狭窄恶臭的小屋，照亮了那具硝皮匠的尸体。</p>
“呸！真臭！”</p>
烂疤捂着鼻子骂了一句。他手里提着一根带血的木棍，身后跟着三四个满脸横肉的汉子。</p>
他们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堆烂皮子，就只有角落里那张破草席。</p>
烂疤走了过来，用靴子尖踢了踢那一坨隆起的东西。</p>
“出来吧，神父。”</p>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那身肥肉，草席盖不住。”</p>
索德里尼没动。他在发抖，那草席也跟着抖。</p>
“不出来？”</p>
烂疤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木棍，照着草席就是一棍子。</p>
砰！</p>
这一棍子结结实实打在了索德里尼的屁股上。</p>
肉厚，声音闷。</p>
“啊！”</p>
索德里尼再也装不下去了，一声惨叫，掀开草席滚了出来。</p>
他连滚带爬到缩到墙角，抱住头。</p>
“别杀我！别杀我！”</p>
“我有钱！我有钱！只要你们不杀我，我去求主教，给你们金子！给你们很多金子！”</p>
烂疤看着眼前这个像烂肉一样的胖子，哈哈大笑。</p>
“金子？”</p>
他弯下腰，用木棍挑起索德里尼的下巴。</p>
“晚了。”</p>
“马丁诺死了。我的兄弟们也死了好几个。刚才在老桥那边，又死了几十个。”</p>
“这笔账，总得有人认。”</p>
“不是我！不是我！”索德里尼哭喊着，“是行会！是市政厅！是他们不开桥！我刚才也想过去，我也差点被射死啊！我也是受害者啊！”</p>
“你是受害者？”</p>
烂疤举起了木棍。</p>
“你去跟马丁诺说吧。”</p>
木棍带着风声砸了下来。</p>
索德里尼绝望地闭上了眼。</p>
这一棍子下去，脑浆子肯定得出来。他这辈子算是活到头了，最后竟然是死在一个连字都不识的流氓手里，还是在这么一间臭烘烘的屋子里。</p>
这也太不体面了。</p>
呼…</p>
风声到了头顶。</p>
却停住了。</p>
没有脑浆迸裂，没有疼痛。</p>
索德里尼颤巍巍睁开一只眼。</p>
他看见了一只手。</p>
一只细腻、白皙却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了那根即将落在他脑门上的木棍。</p>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件带着灰尘的粗布褂子，再往上，是一张因为过度悲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p>
乔瓦尼。</p>
那个没了教堂的乔瓦尼，那个“气晕”过去的乔瓦尼。</p>
此刻，他就站在那儿，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那个一脸杀气的雅各波，和两个手里拿着木棍当武器的修士。</p>
但这气场，比刚才那个骑着马的行会卫队长还要足。</p>
“住手。”</p>
烂疤愣住了。他看着乔瓦尼，手里的劲儿松了，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p>
“乔…乔瓦尼神父？”烂疤结结巴巴地说着早就排练好的词，“您…您醒了？”</p>
“我没醒。”乔瓦尼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在做梦。”</p>
“我梦见我的羊群疯了。他们变成了狼，在互相撕咬。”</p>
“烂疤，你是要杀人吗？”</p>
乔瓦尼往前一步，烂疤就后退一步。</p>
“神父，他…他是吸血鬼！是他害死了马丁诺！”烂疤指着地上的索德里尼，演道。</p>
乔瓦尼挡在索德里尼身前，暗自点了点头，这小子不错。</p>
说道：</p>
“如果你们现在杀了他，那你们和那些贪婪的老爷有什么区别？”</p>
“杀了他，马丁诺能活过来吗？杀了他，你们的钱能回来吗？”</p>
“不能。”</p>
“杀了他，你们就成了真正的凶手。行会的老爷们正愁没理由把你们全杀光。这把刀，是你们自己递过去的。”</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屋里安静了。</p>
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暴徒们面面相觑。</p>
他们本来就是虽贪但没主见的人。之所以敢闹，是因为有人带头。现在，以前的头儿回来了，还说得这么在理，他们那股疯劲儿就泄了。</p>
“那…那咱们怎么办？”烂疤问。</p>
“回家。”</p>
乔瓦尼指了指门外。</p>
“火还在烧。去救火。去看看你们的老婆孩子还在不在。”</p>
“这里交给我。”</p>
烂疤看了看乔瓦尼，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发抖的索德里尼，最后“恨恨”吐了口唾沫。</p>
“算你命大！”</p>
说完，他捡起木棍，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p>
索德里尼还在抖。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看见了天堂的大门。</p>
“索德里尼神父。”</p>
乔瓦尼弯下腰，也不嫌脏，伸出手，替索德里尼擦了擦脸上的锅底灰和眼泪。</p>
“您受苦了。”</p>
这一声“受苦了”，把索德里尼的心理防线彻底搞崩了。</p>
“哇！”</p>
索德里尼猛地扑上去，抱住乔瓦尼的大腿，嚎啕大哭。</p>
“乔瓦尼！乔瓦尼啊！”</p>
“你是圣人！你是活圣人啊！”</p>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听那个犹太人的话！我不该贪那些钱啊！”</p>
“他们要杀我！他们真的要杀我啊！连行会的人也要杀我！这世上没好人了！只有你！只有你是好人啊！”</p>
索德里尼哭得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乔瓦尼的裤腿上。他现在已经没了半点神学博士的架子，也没了半点教会特派员的威风。他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p>
乔瓦尼任由他抱着，脸上挂着慈父般的微笑，手还在轻轻拍打着索德里尼那厚实的背。</p>
“别怕，神父。都过去了。”</p>
“这不怪您。是魔鬼太狡猾，利用了您的善良。”</p>
“那个犹太人伊曼纽尔，我早就看出来他心术不正。可惜我那时候人微言轻，劝不住您。”</p>
索德里尼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p>
“是啊！就是那个犹太人！是他害我！乔瓦尼，你得给我作证啊！你要在主教大人面前替我说话啊！”</p>
“放心，”乔瓦尼扶起索德里尼。“我会的，我先把你送出奥尔特拉诺。”</p>
“可是…桥封了，我怎么回去啊！”</p>
“不怕，我的孩子，我还有条路。”</p>
……</p>
阿诺河的河水倒映着南岸的火光，像是一条流淌着岩浆的冥河。</p>
芦苇丛里，藏着一条小船。</p>
那是一条运货用的破舢板，平时用来给对岸偷运伪劣品。现在，它成了索德里尼的诺亚方舟。</p>
雅各波站在船头，手里撑着一支长木杆。</p>
“快点。”雅各波冷冷地说，“趁着巡逻队还没发现。”</p>
乔瓦尼扶着索德里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上的烂泥，来到了船边。</p>
索德里尼看着那条在水里晃荡的小船，腿有点软，但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p>
船晃了几下，稳住了。</p>
索德里尼坐在船上，喘着粗气。他回头，看见乔瓦尼还站在岸上，那身粗布褂子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p>
火光在他的背后，给这个瘦削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p>
在索德里尼眼里，此刻的乔瓦尼，跟教堂壁画上的圣徒也没什么两样了。</p>
不，比圣徒还亲。</p>
圣徒只是在墙上看着，乔瓦尼可是实打实地救了他的命。</p>
“乔瓦尼神父…”索德里尼喊了一声，“您…您不上来吗？”</p>
“这船还能坐一个人！咱们一起走！去北岸！去见主教！我一定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主教，是您的功劳！全是您的功劳！”</p>
乔瓦尼笑着摇了摇头。</p>
“不，神父。我不走。”</p>
“为什么？”索德里尼瞪大了眼睛，“这里是地狱啊！那帮暴民还没散呢！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p>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城区。</p>
那里的哭喊声还没停，那里的血还没干。</p>
“正因为这里是地狱，所以我才不能走。”</p>
“牧羊人怎么能丢下他的羊群逃跑呢？哪怕这些羊疯了，哪怕它们被魔鬼附了体，它们也依然是我的羊。”</p>
“我要留在这里。”</p>
“我要去抚慰那些受伤的灵魂，去给那些死去的人做弥撒，去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主并没有抛弃他们。”</p>
“至于主教那边…”</p>
乔瓦尼转过头，深深看了索德里尼一眼。</p>
“就有劳阁下把真相带过去了。”</p>
“告诉主教，奥尔特拉诺虽然烧了，但人心还在。只要教会不放弃这里，这里就还有救。”</p>
索德里尼听傻了。</p>
这是什么精神？</p>
这是把生死置之度外，这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p>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个贪生怕死、只想着逃命的熊样，简直卑鄙得像个蛆虫。</p>
索德里尼的眼眶又湿了。</p>
他颤巍巍地在船上跪了下来，对着岸上的乔瓦尼深深磕了一个头。</p>
“乔瓦尼兄弟…”</p>
索德里尼改了口，不再叫神父，而是叫兄弟。这是教士之间最亲密的称呼。</p>
“您是真正的神仆。我索德里尼发誓，只要我不死，我就欠您一条命！以后在教会，谁要是敢说您半句坏话，我索德里尼第一个跟他拼命！”</p>
乔瓦尼在岸上微微欠身，画了个十字。</p>
“愿主保佑您，我的兄弟。”</p>
“雅各波，开船吧。”</p>
雅各波看了一眼还在那儿自我感动的索德里尼，嘴角抽了一下。</p>
他长棍一点，小船晃晃悠悠滑进了漆黑的河水里，向着对岸而去。</p>
乔瓦尼一直站在岸边，目送着小船消失在夜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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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神圣和悲悯，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p>
他来到河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用力擦洗自己的手和刚才被索德里尼抱过的裤腿。</p>
“真臭。”</p>
乔瓦尼嘟囔了一句。</p>
“屎味和尿味混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教会的味道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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