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崩塌的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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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萨里是个做绒布生意的。</p>
他在羊毛行会里不算大人物，顶多算个中不溜。</p>
一大早，他就听到了风声。</p>
安杰洛主教发了火，要冻结所有跟羊毛行会沾边的人的户头。</p>
瓦萨里一听，魂都飞了一半。他在巴尔迪银行里存了一千二百个金弗罗林。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也是他下半辈子的棺材本。</p>
于是他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到了巴尔迪银行。</p>
这会儿，他正拍着柜台，喷柜员。</p>
“什么叫手续有问题？我是瓦萨里！我在你们这儿存了二十年！以前我来取钱，你们经理那是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怎么今天取个钱，还要这手续那手续？”</p>
柜员照着上面吩咐的话说：“瓦萨里阁下，真是不巧。今天早晨总行在盘账，所有的的大额支取，都得等下午。要不您下午再来？”</p>
“下午？”</p>
瓦萨里冷笑一声，“下午你们是不是就跑了？”</p>
这一嗓子，嗓门有点大。</p>
原本在大厅里排队等着办业务的十几个人，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p>
这些人里，有卖香料的，有开面包房的，还有几个是替主家来存钱的管家。</p>
大家这几天本来就被南岸的暴乱搞得神经衰弱，现在一听“跑了”这两个字，心更凉了。</p>
“瓦萨里阁下，话不能乱说。”</p>
柜员急了，“巴尔迪银行怎么可能跑？”</p>
“那你把钱给我！”</p>
瓦萨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不取多！我就取五百！不，三百！现在！立刻！马上！”</p>
柜员没反应。</p>
经理在后台说了，今天凡是羊毛行会的人，一个铜板都不能给。要是给了，明天滚蛋的就是他。</p>
“不行，”柜员硬着头皮说，“现在没钱。”</p>
瓦萨里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喊道：“没钱了！”</p>
“巴尔迪家空了！”</p>
这句话炸在了人堆里。</p>
那个卖香料的第一个冲上来，“什么？没钱了？我昨天刚存进去八百个！”</p>
那个开面包房的大婶也挤上来，“我的养老钱啊！我的棺材本啊！”</p>
那个管家更是脸都绿了，要是钱取不出来，回去老爷能把他皮扒了。</p>
“佩鲁齐银行！巴尔迪倒了，佩鲁齐也肯定完蛋！快去佩鲁齐！”</p>
不到半个钟头，整个佛罗伦萨的金融心脏，那个巴尔迪银行和佩鲁齐银行所在的广场，被彻底堵死了。</p>
起初，只是存了大钱的富商和贵族。</p>
他们坐着马车，带着仆人，疯狂地往银行里挤。</p>
然后，是那些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银行里的中产市民，他们是医生、律师、行会师傅。</p>
他们丢下工作，脸色惨白地冲过来。</p>
最后，连那些只存了几个铜板的苦力、寡妇、小贩也来了。</p>
他们挤不进去，就在外面绝望地哭喊，挥舞着手里的存款凭证。</p>
巴尔迪银行的大门被挤得快要散架。</p>
人们像疯了一样往里涌，推搡、咒骂、撕打。</p>
一个贵妇人的珍珠项链被挤断了，珍珠撒了一地，但没人去捡，所有人都红着眼，盯着那个不断往外递钱的柜台。</p>
银行的金库里，备用的现金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搬出来。</p>
金弗罗林、银格罗索、铜比奇奥诺，像流水一样被取走。</p>
但这点钱，对于整个佛罗伦萨的存款总额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p>
巴尔迪银行的管事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那片疯狂的人海，手脚冰凉。</p>
他知道，完了。</p>
巴尔迪银行，这个曾经用金币为英格兰国王加冕、用汇票指挥着全欧洲的贸易流向的金融巨人，今天就要死在佛罗伦萨这群市民的脚下。</p>
“管事！没钱了！金库里最后一箱现金也空了！”</p>
巴尔迪银行的管事闭上了眼，他做出了一个最愚蠢，却也是唯一能做的决定。</p>
“关门。”</p>
“把铁闸放下来！快！”</p>
“可是管事，外面还有那么多人…”</p>
“我让你关门！”</p>
吱嘎…铁闸落下。</p>
这一举动，彻底坐实了所有人的恐惧。</p>
“他们关门了！”</p>
“银行真的没钱了！他们要跑路了！”</p>
“砸开它！砸开这该死的门！”</p>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暴怒。</p>
人群冲击着铁闸。</p>
他们用拳头砸，用脚踹，用身体撞。</p>
几个健壮的工人，合力抬起一辆被掀翻的货运马车，用它当做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坚固的铁门。</p>
哐！</p>
哐！</p>
哐！</p>
有人从旁边的店铺里抢来了火把，试图点燃银行的木质窗框。</p>
讽刺的是，几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阿诺河北岸，隔岸观火，嘲笑南岸那些烧毁作坊的穷鬼是野蛮人。</p>
而现在，当他们毕生的积蓄化为乌有，他们也变成了野兽。</p>
……</p>
羊毛行会的大楼里。</p>
乔瓦尼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巴尔迪银行门口发生的一切。</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马泰奥和维托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p>
“教父…”马泰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安杰洛的阴谋！他想用这一招拖垮我们！”</p>
“不。”</p>
乔瓦尼摇了摇头，“这不是阴谋。”</p>
“这是雪崩。”</p>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公审大会，在政治和道义上彻底击垮安杰洛，然后挟持着民意和六大行会的力量，完成对佛罗伦萨的经济整合。</p>
但现在，一个“黑天鹅”出现了。</p>
或许安杰洛是想发挥银行系统的剩余价值。</p>
或许安杰洛只是存粹的想给行会找点麻烦。</p>
不管怎么样，这场金融崩溃，打乱了乔瓦尼的所有部署。</p>
当一个人的全部家当都变成废纸时，他不会关心主教是不是贪污，也不会关心谁代表了上帝。</p>
他只关心一件事：还我钱。</p>
公审大会的热度，正在被“还我钱”的怒吼声迅速淹没。</p>
乔瓦尼的眉头，第一次紧紧锁了起来。</p>
这盘棋，失控了。</p>
下午。</p>
巴尔迪银行那伤痕累累的铁闸，终于升起了一道缝。</p>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家仆的搀扶下走了出来。</p>
他是巴尔迪家族的族长，科西莫·德·巴尔迪。</p>
曾经，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预算。</p>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片死寂而又绝望的人群，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p>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冰冷的词。</p>
“暂停…兑付。”</p>
佛罗伦萨的金融体系，这个被誉为欧洲贸易心脏的伟大奇迹，在1345年的这个下午，停跳了。</p>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p>
紧接着，爆发出了集体哀嚎。</p>
这是一个城市心碎的声音。</p>
一个时代崩塌的声音。</p>
一个用金币堆砌起来的巴别塔，轰然倒塌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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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萨里是个做绒布生意的。</p>
他在羊毛行会里不算大人物，顶多算个中不溜。</p>
一大早，他就听到了风声。</p>
安杰洛主教发了火，要冻结所有跟羊毛行会沾边的人的户头。</p>
瓦萨里一听，魂都飞了一半。他在巴尔迪银行里存了一千二百个金弗罗林。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也是他下半辈子的棺材本。</p>
于是他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到了巴尔迪银行。</p>
这会儿，他正拍着柜台，喷柜员。</p>
“什么叫手续有问题？我是瓦萨里！我在你们这儿存了二十年！以前我来取钱，你们经理那是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怎么今天取个钱，还要这手续那手续？”</p>
柜员照着上面吩咐的话说：“瓦萨里阁下，真是不巧。今天早晨总行在盘账，所有的的大额支取，都得等下午。要不您下午再来？”</p>
“下午？”</p>
瓦萨里冷笑一声，“下午你们是不是就跑了？”</p>
这一嗓子，嗓门有点大。</p>
原本在大厅里排队等着办业务的十几个人，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p>
这些人里，有卖香料的，有开面包房的，还有几个是替主家来存钱的管家。</p>
大家这几天本来就被南岸的暴乱搞得神经衰弱，现在一听“跑了”这两个字，心更凉了。</p>
“瓦萨里阁下，话不能乱说。”</p>
柜员急了，“巴尔迪银行怎么可能跑？”</p>
“那你把钱给我！”</p>
瓦萨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不取多！我就取五百！不，三百！现在！立刻！马上！”</p>
柜员没反应。</p>
经理在后台说了，今天凡是羊毛行会的人，一个铜板都不能给。要是给了，明天滚蛋的就是他。</p>
“不行，”柜员硬着头皮说，“现在没钱。”</p>
瓦萨里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喊道：“没钱了！”</p>
“巴尔迪家空了！”</p>
这句话炸在了人堆里。</p>
那个卖香料的第一个冲上来，“什么？没钱了？我昨天刚存进去八百个！”</p>
那个开面包房的大婶也挤上来，“我的养老钱啊！我的棺材本啊！”</p>
那个管家更是脸都绿了，要是钱取不出来，回去老爷能把他皮扒了。</p>
“佩鲁齐银行！巴尔迪倒了，佩鲁齐也肯定完蛋！快去佩鲁齐！”</p>
不到半个钟头，整个佛罗伦萨的金融心脏，那个巴尔迪银行和佩鲁齐银行所在的广场，被彻底堵死了。</p>
起初，只是存了大钱的富商和贵族。</p>
他们坐着马车，带着仆人，疯狂地往银行里挤。</p>
然后，是那些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银行里的中产市民，他们是医生、律师、行会师傅。</p>
他们丢下工作，脸色惨白地冲过来。</p>
最后，连那些只存了几个铜板的苦力、寡妇、小贩也来了。</p>
他们挤不进去，就在外面绝望地哭喊，挥舞着手里的存款凭证。</p>
巴尔迪银行的大门被挤得快要散架。</p>
人们像疯了一样往里涌，推搡、咒骂、撕打。</p>
一个贵妇人的珍珠项链被挤断了，珍珠撒了一地，但没人去捡，所有人都红着眼，盯着那个不断往外递钱的柜台。</p>
银行的金库里，备用的现金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搬出来。</p>
金弗罗林、银格罗索、铜比奇奥诺，像流水一样被取走。</p>
但这点钱，对于整个佛罗伦萨的存款总额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p>
巴尔迪银行的管事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那片疯狂的人海，手脚冰凉。</p>
他知道，完了。</p>
巴尔迪银行，这个曾经用金币为英格兰国王加冕、用汇票指挥着全欧洲的贸易流向的金融巨人，今天就要死在佛罗伦萨这群市民的脚下。</p>
“管事！没钱了！金库里最后一箱现金也空了！”</p>
巴尔迪银行的管事闭上了眼，他做出了一个最愚蠢，却也是唯一能做的决定。</p>
“关门。”</p>
“把铁闸放下来！快！”</p>
“可是管事，外面还有那么多人…”</p>
“我让你关门！”</p>
吱嘎…铁闸落下。</p>
这一举动，彻底坐实了所有人的恐惧。</p>
“他们关门了！”</p>
“银行真的没钱了！他们要跑路了！”</p>
“砸开它！砸开这该死的门！”</p>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暴怒。</p>
人群冲击着铁闸。</p>
他们用拳头砸，用脚踹，用身体撞。</p>
几个健壮的工人，合力抬起一辆被掀翻的货运马车，用它当做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坚固的铁门。</p>
哐！</p>
哐！</p>
哐！</p>
有人从旁边的店铺里抢来了火把，试图点燃银行的木质窗框。</p>
讽刺的是，几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阿诺河北岸，隔岸观火，嘲笑南岸那些烧毁作坊的穷鬼是野蛮人。</p>
而现在，当他们毕生的积蓄化为乌有，他们也变成了野兽。</p>
……</p>
羊毛行会的大楼里。</p>
乔瓦尼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巴尔迪银行门口发生的一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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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泰奥和维托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p>
“教父…”马泰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安杰洛的阴谋！他想用这一招拖垮我们！”</p>
“不。”</p>
乔瓦尼摇了摇头，“这不是阴谋。”</p>
“这是雪崩。”</p>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公审大会，在政治和道义上彻底击垮安杰洛，然后挟持着民意和六大行会的力量，完成对佛罗伦萨的经济整合。</p>
但现在，一个“黑天鹅”出现了。</p>
或许安杰洛是想发挥银行系统的剩余价值。</p>
或许安杰洛只是存粹的想给行会找点麻烦。</p>
不管怎么样，这场金融崩溃，打乱了乔瓦尼的所有部署。</p>
当一个人的全部家当都变成废纸时，他不会关心主教是不是贪污，也不会关心谁代表了上帝。</p>
他只关心一件事：还我钱。</p>
公审大会的热度，正在被“还我钱”的怒吼声迅速淹没。</p>
乔瓦尼的眉头，第一次紧紧锁了起来。</p>
这盘棋，失控了。</p>
下午。</p>
巴尔迪银行那伤痕累累的铁闸，终于升起了一道缝。</p>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家仆的搀扶下走了出来。</p>
他是巴尔迪家族的族长，科西莫·德·巴尔迪。</p>
曾经，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预算。</p>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片死寂而又绝望的人群，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p>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冰冷的词。</p>
“暂停…兑付。”</p>
佛罗伦萨的金融体系，这个被誉为欧洲贸易心脏的伟大奇迹，在1345年的这个下午，停跳了。</p>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p>
紧接着，爆发出了集体哀嚎。</p>
这是一个城市心碎的声音。</p>
一个时代崩塌的声音。</p>
一个用金币堆砌起来的巴别塔，轰然倒塌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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