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死在黄金门前的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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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街上，全是哭声。</p>
面包房的门板钉死了，上面用炭写着：没面粉了。香料店的伙计把最后一袋胡椒藏在怀里，被人发现，打得头破血流。昨天还互相鞠躬问好的邻居，今天为了半块奶酪，就能抄起板凳往对方脑袋上砸。</p>
钱，没了。</p>
那张盖着巴尔迪家族羱羊印章的存款凭证，昨天还能换来一车英国羊毛，今天连一块黑面包都换不到。它变成了一张废纸，一张写着笑话的废纸。</p>
玛丽亚大婶就捏着这么一张废纸。</p>
她住在圣十字区。她的丈夫死的时候没给玛丽亚留下别的，就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染坊，和一屁股债。</p>
玛丽亚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把染坊卖了，还了债，剩下的五十个金弗罗林，她一个铜板都没敢乱花。她把钱包在手帕里，走过三条街，存进了佛罗伦萨最体面、最牢靠的巴尔迪银行。</p>
银行的经理认识她死去的丈夫，还安慰她说，钱放在这里，比放在上帝的口袋里还稳妥。</p>
玛丽亚信了。</p>
这五十个金弗罗林，是她的命。是她养老的钱，是她十五岁的小女儿安娜的嫁妆。</p>
现在，命没了。</p>
玛丽亚没有哭，也没有像街上那些疯子一样去砸店铺。她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了巴尔迪银行的小门。那是给银行的管事和伙计们走的门。</p>
她就蹲在门口，等着。</p>
她的小女儿安娜病了，昨天夜里开始发烧，咳个不停。医生说，是风寒，得用一种从东方来的草药熬汤喝。那药，要两个银格罗索。</p>
玛丽亚不贪心。</p>
她不要那五十个金弗罗林了。她只要两个银格罗索。</p>
门开了。</p>
经理走了出来。他刚在里面跟巴尔迪家的族长吵了一架，正窝着一肚子火。他看见蹲在门口的玛丽亚，像看见一坨大便，皱起了眉头。</p>
“滚开！别挡路！”</p>
玛丽亚赶紧爬起来，一把抓住了经理的袖子。</p>
“老爷，行行好，老爷。”</p>
她把存款凭证举到经理面前。</p>
“我叫玛丽亚，我在您这儿存了五十个弗罗林。”</p>
“我不取了，我一个都不要了。”</p>
“我女儿病了，求您，求您给我两个银币…我去买药！”</p>
经理不耐烦地想甩开她的手，但玛丽亚抓得太紧。</p>
“放手！”经理低吼。</p>
“老爷，求求您了…”玛丽亚跪下了，“安娜会死的…她会死的…”</p>
“死就死！”</p>
经理被她缠得烦了，也怕被外面的人看见。他抬起脚，一脚踹在玛丽亚的肩膀上。</p>
“滚开！你这穷鬼！”</p>
“那些大人的钱还没结清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种蛆虫！”</p>
玛丽亚被踹得滚了两圈。</p>
手松了。</p>
那张印着五十个金弗罗林的凭证，飘落在地，沾上了泥水。</p>
经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啐了一口，匆匆钻进巷子，消失了。</p>
玛丽亚趴在地上。</p>
肩膀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p>
她看着巷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脏了的纸。</p>
她想起了丈夫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抓着她的手。他说，玛丽亚，我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p>
她想起了女儿安娜。安娜有一头金发，笑起来像太阳。安娜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买佛罗伦萨最漂亮的丝绸裙子。</p>
现在，太阳要落山了。</p>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p>
没有哭，也没有喊。</p>
她捡起那张存款凭证，仔细地擦干净上面的泥水，重新叠好，放回怀里。</p>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头巾。</p>
做完这一切，她来到巴尔迪银行那扇巨大、威严、闪着黄铜光泽的正门前。</p>
门上雕刻着圣约翰为耶稣施洗的浮雕，雕工精美，栩栩如生。在门楣上，是巴尔迪家族引以为傲的箴言：信赖，如磐石。</p>
磐石，现在关着。</p>
把她的命，把她女儿的命，都关在了里面。</p>
周围的人还在哭喊，还在用石头砸那扇门。</p>
玛丽亚没看他们。</p>
她的眼里，只有那扇黄铜大门。</p>
低下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扇门撞了过去。</p>
没有尖叫。</p>
只有奔跑。</p>
“砰。”</p>
哭喊声停了。</p>
咒骂声停了。</p>
撞门声也停了。</p>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扇门。</p>
玛丽亚的身体，从黄铜门上滑落下来。</p>
在她额头撞击的地方，红色的花缓缓绽放。</p>
鲜血，顺着圣约翰那悲悯的脸颊，顺着耶稣那受难的身躯，蜿蜒而下，染红了那些精美的浮雕。</p>
最后，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p>
玛丽亚倒在血泊里，抽搐着。</p>
她怀里的那张存款凭证掉了出来，正好落在那摊越来越大的血里。</p>
白色的羊皮纸，迅速被染红。</p>
五十个金弗罗林。</p>
一个寡妇的命。</p>
一个女孩的药。</p>
现在，都浸泡在血里。</p>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看着那扇被血染红的黄金门。</p>
那血，太刺眼了。</p>
他们从玛丽亚的身上，看到了自己。</p>
看到了自己那卑微的、被碾碎的希望。</p>
如果今天取不出钱，明天，或者后天，那个躺在冰冷的地上，用自己的血去敲门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母亲？</p>
恐慌，蒸发。</p>
仇恨，升起。</p>
“是他们！”</p>
“是他们逼死了她！！”</p>
“杀了他们！”</p>
“还我钱！还我们的命！”</p>
“砸开这扇门！！”</p>
他们的怒火，需要一个出口。</p>
而那扇门背后的一切，都是祭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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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街上，全是哭声。</p>
面包房的门板钉死了，上面用炭写着：没面粉了。香料店的伙计把最后一袋胡椒藏在怀里，被人发现，打得头破血流。昨天还互相鞠躬问好的邻居，今天为了半块奶酪，就能抄起板凳往对方脑袋上砸。</p>
钱，没了。</p>
那张盖着巴尔迪家族羱羊印章的存款凭证，昨天还能换来一车英国羊毛，今天连一块黑面包都换不到。它变成了一张废纸，一张写着笑话的废纸。</p>
玛丽亚大婶就捏着这么一张废纸。</p>
她住在圣十字区。她的丈夫死的时候没给玛丽亚留下别的，就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染坊，和一屁股债。</p>
玛丽亚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把染坊卖了，还了债，剩下的五十个金弗罗林，她一个铜板都没敢乱花。她把钱包在手帕里，走过三条街，存进了佛罗伦萨最体面、最牢靠的巴尔迪银行。</p>
银行的经理认识她死去的丈夫，还安慰她说，钱放在这里，比放在上帝的口袋里还稳妥。</p>
玛丽亚信了。</p>
这五十个金弗罗林，是她的命。是她养老的钱，是她十五岁的小女儿安娜的嫁妆。</p>
现在，命没了。</p>
玛丽亚没有哭，也没有像街上那些疯子一样去砸店铺。她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了巴尔迪银行的小门。那是给银行的管事和伙计们走的门。</p>
她就蹲在门口，等着。</p>
她的小女儿安娜病了，昨天夜里开始发烧，咳个不停。医生说，是风寒，得用一种从东方来的草药熬汤喝。那药，要两个银格罗索。</p>
玛丽亚不贪心。</p>
她不要那五十个金弗罗林了。她只要两个银格罗索。</p>
门开了。</p>
经理走了出来。他刚在里面跟巴尔迪家的族长吵了一架，正窝着一肚子火。他看见蹲在门口的玛丽亚，像看见一坨大便，皱起了眉头。</p>
“滚开！别挡路！”</p>
玛丽亚赶紧爬起来，一把抓住了经理的袖子。</p>
“老爷，行行好，老爷。”</p>
她把存款凭证举到经理面前。</p>
“我叫玛丽亚，我在您这儿存了五十个弗罗林。”</p>
“我不取了，我一个都不要了。”</p>
“我女儿病了，求您，求您给我两个银币…我去买药！”</p>
经理不耐烦地想甩开她的手，但玛丽亚抓得太紧。</p>
“放手！”经理低吼。</p>
“老爷，求求您了…”玛丽亚跪下了，“安娜会死的…她会死的…”</p>
“死就死！”</p>
经理被她缠得烦了，也怕被外面的人看见。他抬起脚，一脚踹在玛丽亚的肩膀上。</p>
“滚开！你这穷鬼！”</p>
“那些大人的钱还没结清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种蛆虫！”</p>
玛丽亚被踹得滚了两圈。</p>
手松了。</p>
那张印着五十个金弗罗林的凭证，飘落在地，沾上了泥水。</p>
经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啐了一口，匆匆钻进巷子，消失了。</p>
玛丽亚趴在地上。</p>
肩膀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p>
她看着巷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脏了的纸。</p>
她想起了丈夫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抓着她的手。他说，玛丽亚，我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p>
她想起了女儿安娜。安娜有一头金发，笑起来像太阳。安娜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买佛罗伦萨最漂亮的丝绸裙子。</p>
现在，太阳要落山了。</p>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p>
没有哭，也没有喊。</p>
她捡起那张存款凭证，仔细地擦干净上面的泥水，重新叠好，放回怀里。</p>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头巾。</p>
做完这一切，她来到巴尔迪银行那扇巨大、威严、闪着黄铜光泽的正门前。</p>
门上雕刻着圣约翰为耶稣施洗的浮雕，雕工精美，栩栩如生。在门楣上，是巴尔迪家族引以为傲的箴言：信赖，如磐石。</p>
磐石，现在关着。</p>
把她的命，把她女儿的命，都关在了里面。</p>
周围的人还在哭喊，还在用石头砸那扇门。</p>
玛丽亚没看他们。</p>
她的眼里，只有那扇黄铜大门。</p>
低下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扇门撞了过去。</p>
没有尖叫。</p>
只有奔跑。</p>
“砰。”</p>
哭喊声停了。</p>
咒骂声停了。</p>
撞门声也停了。</p>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扇门。</p>
玛丽亚的身体，从黄铜门上滑落下来。</p>
在她额头撞击的地方，红色的花缓缓绽放。</p>
鲜血，顺着圣约翰那悲悯的脸颊，顺着耶稣那受难的身躯，蜿蜒而下，染红了那些精美的浮雕。</p>
最后，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p>
玛丽亚倒在血泊里，抽搐着。</p>
她怀里的那张存款凭证掉了出来，正好落在那摊越来越大的血里。</p>
白色的羊皮纸，迅速被染红。</p>
五十个金弗罗林。</p>
一个寡妇的命。</p>
一个女孩的药。</p>
现在，都浸泡在血里。</p>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看着那扇被血染红的黄金门。</p>
那血，太刺眼了。</p>
他们从玛丽亚的身上，看到了自己。</p>
看到了自己那卑微的、被碾碎的希望。</p>
如果今天取不出钱，明天，或者后天，那个躺在冰冷的地上，用自己的血去敲门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母亲？</p>
恐慌，蒸发。</p>
仇恨，升起。</p>
“是他们！”</p>
“是他们逼死了她！！”</p>
“杀了他们！”</p>
“还我钱！还我们的命！”</p>
“砸开这扇门！！”</p>
他们的怒火，需要一个出口。</p>
而那扇门背后的一切，都是祭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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