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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德·鲁瓦主教来佛罗伦萨之前,做了三个噩梦。</p>

    第一个梦见安杰洛主教被人扒光了衣服,挂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楼上。</p>

    第二个梦见佛罗伦萨的阿诺河变成了血水,里面漂着教廷的敕令。</p>

    第三个最离谱,梦见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坐在教皇的宝座上,正在给上帝算账,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上帝在一旁还得给他端茶倒水。</p>

    让·德·鲁瓦是克雷芒六世教皇派来的特使。</p>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辆马车,二十个从阿维尼翁精挑细选的辩经博士。</p>

    这些博士,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没理的说成有理的。</p>

    教皇派他们来,就是为了帮安杰洛主教“正本清源”。</p>

    除了人,马车里还装着两箱金币。</p>

    金币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出的,那不勒斯的尼科洛很大方,为了救他的叔叔安杰洛主教,恨不得把那不勒斯的半个国库都搬空。</p>

    让·德·卡鲁日原本的计划很周详:先礼后兵。</p>

    到了佛罗伦萨,先用金币砸晕那些贪婪的行会头目,再用教皇的谕令吓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野院长。</p>

    如果那个叫乔瓦尼的不识相,他就当场宣布开除他的教籍,让他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p>

    计划是好计划。</p>

    就是晚了一步。</p>

    当他的马车停在佛罗伦萨北门的驿站时,城里的“公审大会”已经结束十天了。</p>

    安杰洛主教没死,但也差不多了。</p>

    听说被关进了地下室,每天只能喝黑面包,还得在那抄写乔瓦尼编写的什么《赎罪手册》。</p>

    至于那些本该被金币砸晕的行会头目?</p>

    他们现在正忙着跟在乔瓦尼屁股后面数钱,别说那不勒斯的金币,就是阿维尼翁的圣水,他们也不一定看在眼里。</p>

    “大人,我们要不要……”</p>

    随从手里攥着那卷谕令,看着城门口那两排站得笔直、眼神狂热的护教团民兵,咽了口唾沫,“直接冲进去宣读教皇的旨意?”</p>

    让·德·卡鲁日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随从一眼。</p>

    “冲进去?就凭我们这二十几个人?你是想去殉道吗?”</p>

    让·德·卡鲁日把车帘放了下来。</p>

    他是个聪明人。</p>

    聪明人在发现前面是悬崖的时候,绝不会闭着眼睛往下跳,而是会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看别人是怎么掉下去的。</p>

    “把教袍脱了。”</p>

    让·德·卡鲁日解下脖子上那条镶着金丝的领带,“换上便服。金币箱子藏好。从现在起,我们是来自里昂的羊毛商。”</p>

    “大人,我们不救安杰洛主教了?”</p>

    “救。但得看怎么救。”</p>

    让·德·卡鲁日摸了摸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这个乔瓦尼,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座几百年的老城翻个底朝天,靠的可不光是嘴皮子。我得看看,他到底给这群佛罗伦萨人灌了什么迷魂汤。”</p>

    让·德·卡鲁日带着两个机灵的随从,混进了佛罗伦萨的人流。</p>

    他去过巴黎,去过罗马,也在阿维尼翁的教皇宫里见过大场面。</p>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佛罗伦萨。</p>

    这不是一座刚刚经历过银行倒闭、政治动荡的城市。</p>

    这就好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不仅没躺在床上哼哼,反而跳起来打了一套拳,满面红光,甚至有点亢奋过度。</p>

    金铺依然开着,但更热闹的是新市场的回廊。</p>

    那里挤满了人。</p>

    不是买菜的家庭主妇,也不是扛包的苦力,而是穿着体面的市民、小商人,甚至还有些遮遮掩掩的小贵族。</p>

    他们手里都捏着花花绿绿的纸片。</p>

    “让一让!让一让!收‘慈恩券’!有多少收多少!九折收!”</p>

    一个胖子站在木箱上,挥舞着手里的钱袋。</p>

    “九折?做梦呢!”</p>

    旁边立刻有人啐了一口,“刚才那边的行情都涨到九五折了!乔瓦尼神父说了,这东西在乡下能当真金白银买地皮!”</p>

    “那你去乡下买啊!”</p>

    胖子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在这儿,想变现,就得听我的。”</p>

    让·德·卡鲁日皱了皱眉。</p>

    他拉住身边一个正数着纸片的年轻人。</p>

    “朋友,打听一下。这纸片是什么?”</p>

    年轻人听到外地口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不俗,便放松了些:“外乡来的?这叫‘金券’,也叫‘慈恩券’,乔瓦尼神父发行的东西。”</p>

    让·德·卡鲁日不解,“这东西能当金币能用?”</p>

    “当然了,不仅能当金币花,每年还有利息呢!”</p>

    “这我就不懂了。”</p>

    让·德·卡鲁日装作一副憨厚商人的模样,“既然这么值钱,大家为什么还要卖?自己留着不好吗?”</p>

    “以前是不让卖。”</p>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这券上都写着名字,谁存的归谁,私下交易不认。但昨天乔瓦尼神父昨天突然发话了,说为了方便大家周转,这券可以‘自由流转’了,不记名,认券不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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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松口,你看,”</p>

    年轻人指了指周围乱哄哄的人群,“火了。有人急着用钱,就折价卖;有人想赌一把金券的未来,就溢价收。这一来一去,钱就转起来了。”</p>

    让·德·卡鲁日心里“咯噔”一下。</p>

    他是懂点经济的。</p>

    在阿维尼翁,犹太高利贷者也没玩得这么花。</p>

    以前禁止交易,是因为乔瓦尼根基不稳,怕大银行家恶意收购,低价吸筹,然后挤兑他。</p>

    那时候乔瓦尼是防守。</p>

    现在放开交易,说明什么?</p>

    说明乔瓦尼觉得自己稳了。</p>

    他已经控制了局面,这时候放开二级市场,不仅能盘活死钱,还能让全城的百姓都变成他的“股东”。</p>

    这些人手里捏着乔瓦尼发的券,那他们的心就得挂在乔瓦尼身上。</p>

    乔瓦尼要是倒了,他们手里的券就又成了废纸。</p>

    这哪里是发钱,这分明是发了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把全城人的脖子都拴在了他的裤腰带上。</p>

    “高明。”</p>

    让·德·卡鲁日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随即又感到一阵背脊发凉。</p>

    这是个神职人员干的事儿?</p>

    这就是个披着圣袍的魔鬼赌徒。</p>

    离开喧闹的市场,让·德·卡鲁日转到了圣十字广场。</p>

    他原本以为,经过那场轰轰烈烈的“公审主教”,佛罗伦萨的信仰应该已经崩塌了。</p>

    毕竟,当众羞辱一位主教,在任何地方都足以引发信仰危机。</p>

    但他错了。</p>

    广场上的临时布道台前,跪满了人。</p>

    并没有人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喊口号,也没有人在那里痛哭流涕地忏悔。</p>

    人们只是安静地跪着,手里握着粗糙的木制十字架,眼神平静而专注。</p>

    台上的修士正在讲道。</p>

    让·德·卡鲁日凑近了些,竖起耳朵。</p>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比如“上帝死了”或者“主教是骗子”。</p>

    但那修士讲得很正统。</p>

    “……兄弟姐妹们,我们并不是在审判教会,我们是在清扫灰尘。当牧羊人变成了狼,上帝的羊群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吗?不,上帝赐予我们智慧,赐予我们分辨善恶的眼睛。乔瓦尼院长告诉我们,真正的信仰,不是盲从穿金戴银的偶像,而是践行心中的公义……”</p>

    周围的信徒纷纷点头,有的还在胸口画着十字。</p>

    “阿门。”</p>

    “为了更纯洁的教会。”</p>

    让·德·卡鲁日感到一种荒谬的错位感。</p>

    如果是那种激进的异端,满嘴喷粪,否定上帝,那还好办。</p>

    阿维尼翁只需要一道绝罚令,再联合各大王国,就能把他们碾碎。</p>

    但这算什么?</p>

    乔瓦尼没有否定上帝,甚至没有否定教会。</p>

    他只是把“坏主教”和“好教会”切割开了。</p>

    他把那场大逆不道的政变,包装成了一场“净化运动”。</p>

    他偷换了概念。</p>

    现在,在佛罗伦萨人眼里,反对乔瓦尼,就是反对“净化”,就是支持腐败,就是背离上帝。</p>

    这个逻辑闭环太完美了,完美得让让·德·卡鲁日这种辩经高手都觉得无处下嘴。</p>

    “大人,这……”</p>

    随从也看傻了,“他们看起来……挺虔诚的?”</p>

    “是啊,挺虔诚。”</p>

    让·德·卡鲁日苦笑一声,“虔诚得让我害怕。如果阿维尼翁现在宣布乔瓦尼是异端,你猜这些信徒是会把乔瓦尼烧了,还是会把我们烧了?”</p>

    随从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p>

    “走。”</p>

    让·德·卡鲁日转身,“去大教堂。”</p>

    “去那儿干什么?”</p>

    “听说今天乔瓦尼召集了全教区所有的神职人员,要开什么‘教务革新大会’。我想去看看,这位把商人和信徒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野修士,到底长了一副什么嘴脸。”</p>

    圣母百花大教堂。</p>

    教堂周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市民开放。</p>

    雅各波带着他那群杀气腾腾的护教团,把守着各个路口。</p>

    进去的人,要么穿着黑色的本笃会法袍,要么穿着灰色的方济各会法袍,还有普通的白袍神父。</p>

    每个人经过门口时,都要接受盘查。</p>

    让·德·卡鲁日当然进不去。</p>

    他也没有硬闯。</p>

    他绕到了教堂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p>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常是给运送蜡烛和杂役走的。</p>

    “大人,这能行吗?”</p>

    随从看着那个上了锁的小门。</p>

    “在阿维尼翁,没有金币打不开的门。”</p>

    让·德·卡鲁日从怀里摸出两枚那不勒斯金币,“在佛罗伦萨,我相信也一样。哪怕是乔瓦尼的‘地上天国’,看门人也是要吃饭的。”</p>

    果然,两枚金币递进去,那个看门的老头只是浑浊地看了他们一眼,就默默地转过了身,假装去擦拭旁边的烛台。</p>

    让·德·卡鲁日带着随从溜了进去。</p>

    他们躲在石柱后,向中厅望去。</p>

    这一眼,让·德·卡鲁日倒吸了一口凉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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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教堂中厅,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p>

    少说也有上千人。</p>

    整个佛罗伦萨教区,从最偏远乡村的小神父,到大修道院的院长,几乎全到了。</p>

    但这里静得可怕。</p>

    上千名神职人员,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p>

    在人群的最前方,原本属于主教的宝座被撤掉了。</p>

    那里只放着一把普通的木椅子。</p>

    椅子上没人。</p>

    但在椅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半身甲、腰里别着斧头的男人。</p>

    那是雅各波。</p>

    他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斧刃。</p>

    沙——沙——</p>

    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p>

    “他在立威。”</p>

    让·德·卡鲁日轻声说。</p>

    “谁?”</p>

    “乔瓦尼。他不出现,比出现更可怕。他让一把斧头代替他说话。”</p>

    就在这时,侧廊传来一阵脚步声。</p>

    那个磨斧头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p>

    全场上千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汇聚到一点。</p>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出来。</p>

    他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修士长袍,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旧鞋。</p>

    就像是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一样。</p>

    他走到那把木椅子前,看着台下那上千张惶恐的面孔。</p>

    “诸位兄弟,”乔瓦尼开口了,“新年快乐。”</p>

    让·德·卡鲁日躲在石柱后面。</p>

    他知道,今天过后,那封藏在他怀里的教皇谕令,恐怕连擦屁股都嫌硬了。</p>

    这个对手,比阿维尼翁想象的,要可怕一百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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