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财论、唯理观、现世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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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这句“新年快乐”，说得没头没尾。</p>
现在是一月一号，按理说这句问候并不突兀，可放在这一千多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等着被清算的教士耳朵里，就跟刑场上刽子手问你“早饭吃没吃”一样，阴气森森。</p>
没人敢回话。</p>
乔瓦尼也不尴尬，来到圣坛前，“都不说话？看来大家过得不太快乐。”</p>
乔瓦尼叹了口气，目光从第一排那些大腹便便的修道院长脸上扫过，一直落到最后排那些瘦弱的乡村本堂神父身上。</p>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我翻旧账，怕我像对待那些异端一样，把你们一个个都挂到钟楼上去。”</p>
台下一阵抽气声，几个胆小的神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p>
“我不挂你们。”</p>
“挂人那是屠夫干的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个算账的人。”</p>
他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啪”的一声摔在圣坛上。</p>
这声响，比刚才的磨刀声还吓人。</p>
“这是安杰洛主教留下的烂摊子。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佛罗伦萨教区，看着光鲜，其实早就烂透了。七成以上的教堂入不敷出，修道院的墙塌了没钱修，神父的法袍破了没钱补，连弥撒用的葡萄酒，都兑了八成的水。”</p>
这其实是因为金券吸干了人们的储蓄，让人们对教堂的捐献和什一税少了。</p>
乔瓦尼拿起那本账簿，随手翻了几页，念道：“圣罗伦佐堂，去年冬天冻死了两个执事，因为买不起木炭。听听，这是上帝的仆人该过的日子吗？这是给上帝丢脸！”</p>
躲在石柱后面的让·德·卡鲁日眉毛一挑。</p>
这开场白，有点意思。不谈教义，先谈穷。</p>
但，这一番话却让底下有些穷神父的腰杆子，明显直了一些。</p>
“为什么穷？”</p>
乔瓦尼把账簿合上，“有人说，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有人说，是因为信徒变得吝啬了；还有人说，是因为世道不好。”</p>
他冷笑一声，“放屁。”</p>
台下一片哗然。</p>
在圣母百花大教堂这种神圣的地方，从一位“主教”嘴里蹦出这种市井粗话，简直是对神灵的亵渎。</p>
可乔瓦尼不在乎，他继续道：</p>
“我们穷，是因为我们蠢。”</p>
“我们守着金山要饭吃。上帝给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却把它埋在土里，还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高。”</p>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让·德·卡鲁日身边的随从瞪大了眼睛，低声问道：“大人，他这是疯了吗？在教堂里说这种话？”</p>
让·德·卡鲁日没理会随从，他死死盯着乔瓦尼，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抛出的东西，可能会把整个教会的根基炸个粉碎。</p>
乔瓦尼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p>
那是枚崭新的弗罗林，在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又罪恶的光。</p>
“看看这个。这是什么？”</p>
“是金币！”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句。</p>
“错！”</p>
乔瓦尼把金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这是才干！是《马太福音》里上帝交给仆人的那一份责任！”</p>
全场瞬间死寂。</p>
所有人都熟读《马太福音》，都知道那个“按才干受责任”的比喻。</p>
主人给三个仆人分银子，那两个拿去做买卖赚了钱的受了赏，那个把银子埋在地里的被骂作“又恶又懒”，最后被丢到外面的黑暗里。</p>
但千年来，教会的解释一直是：这里的“才干”指的是灵性、是传福音的能力，绝不是指那脏兮兮的金钱。</p>
可今天，乔瓦尼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p>
“上帝造了金子，难道是为了让它在地下腐烂吗？不！上帝造金子，就像造麦子一样，是为了让它生长，让它繁衍！”</p>
“过去的那些老糊涂虫骗了你们！如果富人进不了天国，那修得起这座大教堂的是谁？是穷鬼吗？那供养得起阿维尼翁教皇宫的是谁？是乞丐吗？”</p>
让·德·卡鲁日倒吸一口冷气。</p>
这家伙，疯得没边了，连教皇都敢编排进去。</p>
“我告诉你们真相。”</p>
“财富，是上帝恩典的凭证！你赚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你荣耀上帝的勋章！你把教堂修得越宏伟，上帝越高兴；你让信徒吃得越饱，上帝越欣慰；你让教区的金库越充盈，你在天国的席位就越靠前！”</p>
“这叫什么？这叫‘圣财论’。”</p>
乔瓦尼把那枚金币“叮”的一声弹向空中，金币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了第一排那位胖得流油的修道院长的怀里。</p>
胖院长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愕然。</p>
“拿着，别觉得烫手。以前你们敛财，是偷偷摸摸的，是心里有鬼的，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从今天起，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是为了荣耀上帝，为了壮大教会，哪怕你是放贷，那也是在替上帝管理时间！”</p>
“时间是谁造的？上帝造的！借贷是什么？是让金钱在时间里流动。利息是什么？那是时间的租金！只要这租金有一部分回流到上帝的祭坛上，高利贷就不是罪，是金融圣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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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p>
这番话直接把在场所有神父的三观劈得粉碎。</p>
那些常年因为私下放贷而内心煎熬的神父们，眼睛亮了。那些看着商人发财自己却只能守着清贫的修士们，呼吸急促了。那些原本对乔瓦尼心怀敌意的保守派，此刻也被这套逻辑冲击得头晕目眩。</p>
原来，贪婪不是罪？</p>
原来，搞钱也是修行？</p>
原来，我们以前活得那么憋屈，是因为没读懂《马太福音》？</p>
“但这还不够。”</p>
乔瓦尼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光会赚钱那是商人的事，我们是牧羊人，我们得比商人看得更远。”</p>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p>
“上帝给了我们两本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大自然。以前有人说，研究自然是亵渎，生病了不吃药光祈祷才是虔诚。我看那就是蠢！那是懒！那是浪费了上帝赐给我们的理性！”</p>
“如果祈祷能治好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上帝给你脑子，不是为了让你像猪一样只会哼哼，是为了让你去思考，去发现他藏在万物里的规律！”</p>
“从今天起，在我的教区里，无知就是罪恶！拒绝新技术的，就是拒绝神恩！谁要是敢因为那点陈腐的偏见，阻碍工匠改进织布机，阻碍医生解剖尸体救人，我就让雅各波去跟他‘讲讲道理’。”</p>
旁边的雅各波配合地用拇指试了试斧刃，让不少人缩了缩脖子。</p>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p>
乔瓦尼走进人群。神父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p>
他走到一个穿着破旧法袍的年轻神父面前，拍了拍他的脸。</p>
“你们在想，这听起来很美，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要受穷，还是要挨饿。”</p>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所有人。</p>
“关系大了。因为从今天起，我们要改规矩。”</p>
他竖起三根手指。</p>
“第一，以后那种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的赎罪方式废除。我们发‘慈恩金券’。这金券就是你们的功德，也是你们的钱。信徒买了金券，既赎了罪，又能拿利息。你们卖了金券，你们个人也有提成。”</p>
“第二，神职人员实行绩效考核。别跟我谈你祈祷了多少个小时，我不听那个。我看结果。你的教区，商铺多了没有？税收涨了没有？信徒的口袋鼓了没有？谁的教区富，谁就是金牌牧羊人，年底分红翻倍。谁的教区穷得叮当响，那就把位子让出来！”</p>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p>
乔瓦尼诡异的笑了笑，“我们不搞什么上天堂那一套了。那是骗傻子的。我们要建‘现世乐土’。我们要把佛罗伦萨变成伊甸园。我们要让这里的人，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天堂的模样。有酒喝，有肉吃，有钱花，这才是上帝愿意看到的。”</p>
“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是我的兄弟。谁要是想拦着大家过好日子……”</p>
乔瓦尼没有把话说完，又轻轻拍了拍那个年轻神父，“你说，该怎么办？”</p>
那个年轻神父此时已经满脸通红，他看着乔瓦尼，就像看着一位降临凡间的弥赛亚。</p>
“烧死他！”年轻神父脱口而出。</p>
“对，烧死他！”</p>
“铲除那些挡路的绊脚石！”</p>
“为了现世乐土！”</p>
“为了荣耀上帝！”</p>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喊，转眼间，声音连成了一片浪潮。上千名神职人员，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此刻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眼里闪烁着对财富、权力和未来的渴望。</p>
他们被乔瓦尼点燃了。</p>
不是被信仰点燃，是被欲望点燃。但乔瓦尼高明就高明在，他给这种欲望披上了一件最神圣的外衣，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贪婪，大义凛然地堕落。</p>
躲在石柱后的让·德·卡鲁日，此刻感觉手脚冰凉。</p>
他原本以为乔瓦尼是个赌徒，是个野心家。</p>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p>
这哪里是赌徒，这是个魔鬼。不，比魔鬼更可怕。魔鬼只会引诱人下地狱，而乔瓦尼，正在把地狱改造成天堂，并邀请所有人入股。</p>
“大人……”随从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p>
让·德·卡鲁日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随从一眼。</p>
但他心里清楚，随从说出了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心声。</p>
这套理论太完美了。</p>
逻辑闭环，利益捆绑，神学背书。</p>
如果你指责乔瓦尼贪财，他会说你嫉妒上帝的繁荣；如果你指责他纵欲，他会说你心里没有爱；如果你指责他离经叛道，他会拿出那本厚厚的账簿，问你为什么让上帝的仆人饿死。</p>
这怎么辩？没法辩。</p>
阿维尼翁那套老掉牙的经书，在这套武装到牙齿的“资本神学”面前，就是用朽木去撞铁墙。</p>
让·德·卡鲁日摸了摸怀里那封教皇谕令。</p>
那是克雷芒六世亲笔签署的，盖着渔人戒指的火漆印，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p>
上面的内容是：革除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一切教职，押送阿维尼翁受审。</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要是现在跳出去宣读这封信，不用雅各波挥斧头，这群刚刚被许诺了“现世乐土”的神父们，就能把他和他的随从撕成碎片。</p>
因为他不是在宣读上帝的旨意，他是在断人财路。</p>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p>
“大人，我们走吧？”随从拉了拉他的衣袖，“这里……太邪门了。”</p>
让·德·卡鲁日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p>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打必输的仗。</p>
“走。”他低声说，把那封谕令往怀里塞了塞，“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p>
“那安杰洛主教的事……”</p>
“什么安杰洛？”让·德·卡鲁日冷笑一声，“佛罗伦萨哪有什么安杰洛？从来都只有乔瓦尼。这佛罗伦萨的天，早就变了。”</p>
两人顺着侧廊，溜向那个不起眼的后门。</p>
而此时，大厅中央，乔瓦尼已经被狂热的神父们团团围住。</p>
“主教大人，这金券到底怎么个卖法？”</p>
“那个绩效考核，是从这个月开始算吗？”</p>
“我想把教堂后院的地皮租给染坊，这是不是也算荣耀上帝？”</p>
乔瓦尼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充满铜臭味的问题。</p>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大厅深处的那个角落。</p>
那里空空如也。</p>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p>
他也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p>
这只是个开始。</p>
今天，他给这群土鳖神父开了智；明天，他还会安排神父变成最疯狂的推销员，把他的“慈恩金券”和“圣财论”，像病毒一样传遍整个托斯卡纳，甚至越过阿尔卑斯山。</p>
既然上帝不说话，那就让金币说话。</p>
既然教皇想要钱，那他就造一个用钱堆出来的“新教廷”。</p>
“雅各波。”</p>
乔瓦尼轻声唤了一句。</p>
屠夫立刻凑了过来。</p>
“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信徒也听听，什么叫福音。”</p>
大门轰然洞开。</p>
正午的阳光像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照亮了乔瓦尼那张年轻而圣洁的脸庞，也照亮了那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睛。</p>
而在更远的地方，佛罗伦萨城的钟声敲响了。</p>
这钟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召唤祈祷的号角，倒像是金币落入钱袋的脆响。</p>
新的时代，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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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这句“新年快乐”，说得没头没尾。</p>
现在是一月一号，按理说这句问候并不突兀，可放在这一千多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等着被清算的教士耳朵里，就跟刑场上刽子手问你“早饭吃没吃”一样，阴气森森。</p>
没人敢回话。</p>
乔瓦尼也不尴尬，来到圣坛前，“都不说话？看来大家过得不太快乐。”</p>
乔瓦尼叹了口气，目光从第一排那些大腹便便的修道院长脸上扫过，一直落到最后排那些瘦弱的乡村本堂神父身上。</p>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我翻旧账，怕我像对待那些异端一样，把你们一个个都挂到钟楼上去。”</p>
台下一阵抽气声，几个胆小的神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p>
“我不挂你们。”</p>
“挂人那是屠夫干的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个算账的人。”</p>
他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啪”的一声摔在圣坛上。</p>
这声响，比刚才的磨刀声还吓人。</p>
“这是安杰洛主教留下的烂摊子。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佛罗伦萨教区，看着光鲜，其实早就烂透了。七成以上的教堂入不敷出，修道院的墙塌了没钱修，神父的法袍破了没钱补，连弥撒用的葡萄酒，都兑了八成的水。”</p>
这其实是因为金券吸干了人们的储蓄，让人们对教堂的捐献和什一税少了。</p>
乔瓦尼拿起那本账簿，随手翻了几页，念道：“圣罗伦佐堂，去年冬天冻死了两个执事，因为买不起木炭。听听，这是上帝的仆人该过的日子吗？这是给上帝丢脸！”</p>
躲在石柱后面的让·德·卡鲁日眉毛一挑。</p>
这开场白，有点意思。不谈教义，先谈穷。</p>
但，这一番话却让底下有些穷神父的腰杆子，明显直了一些。</p>
“为什么穷？”</p>
乔瓦尼把账簿合上，“有人说，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有人说，是因为信徒变得吝啬了；还有人说，是因为世道不好。”</p>
他冷笑一声，“放屁。”</p>
台下一片哗然。</p>
在圣母百花大教堂这种神圣的地方，从一位“主教”嘴里蹦出这种市井粗话，简直是对神灵的亵渎。</p>
可乔瓦尼不在乎，他继续道：</p>
“我们穷，是因为我们蠢。”</p>
“我们守着金山要饭吃。上帝给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却把它埋在土里，还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高。”</p>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让·德·卡鲁日身边的随从瞪大了眼睛，低声问道：“大人，他这是疯了吗？在教堂里说这种话？”</p>
让·德·卡鲁日没理会随从，他死死盯着乔瓦尼，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抛出的东西，可能会把整个教会的根基炸个粉碎。</p>
乔瓦尼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p>
那是枚崭新的弗罗林，在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又罪恶的光。</p>
“看看这个。这是什么？”</p>
“是金币！”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句。</p>
“错！”</p>
乔瓦尼把金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这是才干！是《马太福音》里上帝交给仆人的那一份责任！”</p>
全场瞬间死寂。</p>
所有人都熟读《马太福音》，都知道那个“按才干受责任”的比喻。</p>
主人给三个仆人分银子，那两个拿去做买卖赚了钱的受了赏，那个把银子埋在地里的被骂作“又恶又懒”，最后被丢到外面的黑暗里。</p>
但千年来，教会的解释一直是：这里的“才干”指的是灵性、是传福音的能力，绝不是指那脏兮兮的金钱。</p>
可今天，乔瓦尼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p>
“上帝造了金子，难道是为了让它在地下腐烂吗？不！上帝造金子，就像造麦子一样，是为了让它生长，让它繁衍！”</p>
“过去的那些老糊涂虫骗了你们！如果富人进不了天国，那修得起这座大教堂的是谁？是穷鬼吗？那供养得起阿维尼翁教皇宫的是谁？是乞丐吗？”</p>
让·德·卡鲁日倒吸一口冷气。</p>
这家伙，疯得没边了，连教皇都敢编排进去。</p>
“我告诉你们真相。”</p>
“财富，是上帝恩典的凭证！你赚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你荣耀上帝的勋章！你把教堂修得越宏伟，上帝越高兴；你让信徒吃得越饱，上帝越欣慰；你让教区的金库越充盈，你在天国的席位就越靠前！”</p>
“这叫什么？这叫‘圣财论’。”</p>
乔瓦尼把那枚金币“叮”的一声弹向空中，金币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了第一排那位胖得流油的修道院长的怀里。</p>
胖院长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愕然。</p>
“拿着，别觉得烫手。以前你们敛财，是偷偷摸摸的，是心里有鬼的，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从今天起，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是为了荣耀上帝，为了壮大教会，哪怕你是放贷，那也是在替上帝管理时间！”</p>
“时间是谁造的？上帝造的！借贷是什么？是让金钱在时间里流动。利息是什么？那是时间的租金！只要这租金有一部分回流到上帝的祭坛上，高利贷就不是罪，是金融圣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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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直接把在场所有神父的三观劈得粉碎。</p>
那些常年因为私下放贷而内心煎熬的神父们，眼睛亮了。那些看着商人发财自己却只能守着清贫的修士们，呼吸急促了。那些原本对乔瓦尼心怀敌意的保守派，此刻也被这套逻辑冲击得头晕目眩。</p>
原来，贪婪不是罪？</p>
原来，搞钱也是修行？</p>
原来，我们以前活得那么憋屈，是因为没读懂《马太福音》？</p>
“但这还不够。”</p>
乔瓦尼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光会赚钱那是商人的事，我们是牧羊人，我们得比商人看得更远。”</p>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p>
“上帝给了我们两本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大自然。以前有人说，研究自然是亵渎，生病了不吃药光祈祷才是虔诚。我看那就是蠢！那是懒！那是浪费了上帝赐给我们的理性！”</p>
“如果祈祷能治好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上帝给你脑子，不是为了让你像猪一样只会哼哼，是为了让你去思考，去发现他藏在万物里的规律！”</p>
“从今天起，在我的教区里，无知就是罪恶！拒绝新技术的，就是拒绝神恩！谁要是敢因为那点陈腐的偏见，阻碍工匠改进织布机，阻碍医生解剖尸体救人，我就让雅各波去跟他‘讲讲道理’。”</p>
旁边的雅各波配合地用拇指试了试斧刃，让不少人缩了缩脖子。</p>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p>
乔瓦尼走进人群。神父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p>
他走到一个穿着破旧法袍的年轻神父面前，拍了拍他的脸。</p>
“你们在想，这听起来很美，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要受穷，还是要挨饿。”</p>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所有人。</p>
“关系大了。因为从今天起，我们要改规矩。”</p>
他竖起三根手指。</p>
“第一，以后那种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的赎罪方式废除。我们发‘慈恩金券’。这金券就是你们的功德，也是你们的钱。信徒买了金券，既赎了罪，又能拿利息。你们卖了金券，你们个人也有提成。”</p>
“第二，神职人员实行绩效考核。别跟我谈你祈祷了多少个小时，我不听那个。我看结果。你的教区，商铺多了没有？税收涨了没有？信徒的口袋鼓了没有？谁的教区富，谁就是金牌牧羊人，年底分红翻倍。谁的教区穷得叮当响，那就把位子让出来！”</p>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p>
乔瓦尼诡异的笑了笑，“我们不搞什么上天堂那一套了。那是骗傻子的。我们要建‘现世乐土’。我们要把佛罗伦萨变成伊甸园。我们要让这里的人，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天堂的模样。有酒喝，有肉吃，有钱花，这才是上帝愿意看到的。”</p>
“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是我的兄弟。谁要是想拦着大家过好日子……”</p>
乔瓦尼没有把话说完，又轻轻拍了拍那个年轻神父，“你说，该怎么办？”</p>
那个年轻神父此时已经满脸通红，他看着乔瓦尼，就像看着一位降临凡间的弥赛亚。</p>
“烧死他！”年轻神父脱口而出。</p>
“对，烧死他！”</p>
“铲除那些挡路的绊脚石！”</p>
“为了现世乐土！”</p>
“为了荣耀上帝！”</p>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喊，转眼间，声音连成了一片浪潮。上千名神职人员，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此刻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眼里闪烁着对财富、权力和未来的渴望。</p>
他们被乔瓦尼点燃了。</p>
不是被信仰点燃，是被欲望点燃。但乔瓦尼高明就高明在，他给这种欲望披上了一件最神圣的外衣，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贪婪，大义凛然地堕落。</p>
躲在石柱后的让·德·卡鲁日，此刻感觉手脚冰凉。</p>
他原本以为乔瓦尼是个赌徒，是个野心家。</p>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p>
这哪里是赌徒，这是个魔鬼。不，比魔鬼更可怕。魔鬼只会引诱人下地狱，而乔瓦尼，正在把地狱改造成天堂，并邀请所有人入股。</p>
“大人……”随从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p>
让·德·卡鲁日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随从一眼。</p>
但他心里清楚，随从说出了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心声。</p>
这套理论太完美了。</p>
逻辑闭环，利益捆绑，神学背书。</p>
如果你指责乔瓦尼贪财，他会说你嫉妒上帝的繁荣；如果你指责他纵欲，他会说你心里没有爱；如果你指责他离经叛道，他会拿出那本厚厚的账簿，问你为什么让上帝的仆人饿死。</p>
这怎么辩？没法辩。</p>
阿维尼翁那套老掉牙的经书，在这套武装到牙齿的“资本神学”面前，就是用朽木去撞铁墙。</p>
让·德·卡鲁日摸了摸怀里那封教皇谕令。</p>
那是克雷芒六世亲笔签署的，盖着渔人戒指的火漆印，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p>
上面的内容是：革除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一切教职，押送阿维尼翁受审。</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要是现在跳出去宣读这封信，不用雅各波挥斧头，这群刚刚被许诺了“现世乐土”的神父们，就能把他和他的随从撕成碎片。</p>
因为他不是在宣读上帝的旨意，他是在断人财路。</p>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p>
“大人，我们走吧？”随从拉了拉他的衣袖，“这里……太邪门了。”</p>
让·德·卡鲁日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p>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打必输的仗。</p>
“走。”他低声说，把那封谕令往怀里塞了塞，“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p>
“那安杰洛主教的事……”</p>
“什么安杰洛？”让·德·卡鲁日冷笑一声，“佛罗伦萨哪有什么安杰洛？从来都只有乔瓦尼。这佛罗伦萨的天，早就变了。”</p>
两人顺着侧廊，溜向那个不起眼的后门。</p>
而此时，大厅中央，乔瓦尼已经被狂热的神父们团团围住。</p>
“主教大人，这金券到底怎么个卖法？”</p>
“那个绩效考核，是从这个月开始算吗？”</p>
“我想把教堂后院的地皮租给染坊，这是不是也算荣耀上帝？”</p>
乔瓦尼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充满铜臭味的问题。</p>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大厅深处的那个角落。</p>
那里空空如也。</p>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p>
他也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p>
这只是个开始。</p>
今天，他给这群土鳖神父开了智；明天，他还会安排神父变成最疯狂的推销员，把他的“慈恩金券”和“圣财论”，像病毒一样传遍整个托斯卡纳，甚至越过阿尔卑斯山。</p>
既然上帝不说话，那就让金币说话。</p>
既然教皇想要钱，那他就造一个用钱堆出来的“新教廷”。</p>
“雅各波。”</p>
乔瓦尼轻声唤了一句。</p>
屠夫立刻凑了过来。</p>
“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信徒也听听，什么叫福音。”</p>
大门轰然洞开。</p>
正午的阳光像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照亮了乔瓦尼那张年轻而圣洁的脸庞，也照亮了那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睛。</p>
而在更远的地方，佛罗伦萨城的钟声敲响了。</p>
这钟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召唤祈祷的号角，倒像是金币落入钱袋的脆响。</p>
新的时代，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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