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柏拉图与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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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尼翁的夜，被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撕开了一道口子。</p>
宅子里的灯火太亮，亮得把街对面的教皇宫都衬得有点暗淡。</p>
几十辆马车堵在门口，下来的都是阿维尼翁有头有脸的人物。</p>
有戴着桂冠的诗人，有满身油彩味的画家，还有几个眼高于顶的大学教授。</p>
他们平日里互相瞧不上，诗人嫌画家俗，画家嫌教授酸，教授嫌诗人浪。</p>
但今晚，他们都很默契。</p>
因为他们都闻到了钱味儿。</p>
乔瓦尼站在门口迎接。他穿了一件纯白羊毛长袍。</p>
样式很简单，古罗马的托加袍风格，内搭麻制丘尼卡，无扣无带，全靠重力与褶皱固定。</p>
但这反而更显眼。</p>
在一群穿红戴绿、恨不得把家底都挂在身上的名流中间，他白得像个异类，也白得像个圣人。</p>
“欢迎，焦瓦内蒂大师。”</p>
乔瓦尼握住那位教皇御用画师的手。</p>
焦瓦内蒂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尖。</p>
焦瓦内蒂一进门，没看人，先看墙。</p>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是沉香木的，画里画的不是圣母，也不是耶稣，而是几个赤身裸体的希腊神话人物。</p>
“这是……”焦瓦内蒂愣了一下，“锡耶纳画派的手笔？但这光影……”</p>
“这是佛罗伦萨的新画法。”乔瓦尼笑着说，“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就像上帝造人，不是因为他加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减去了那些多余的泥土。”</p>
焦瓦内蒂的眼睛亮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是个画家，最烦神学家跟他说教义，他只信线条和光。</p>
“这位是贝托诗人吧？”</p>
乔瓦尼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瘦高个。这人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大厅里悬挂着的多层烛架。</p>
“这烛架不错。”贝托哼了一声，“可惜，光太亮，照得人心里的阴暗没处躲。”</p>
这是个刺头。</p>
乔瓦尼也不恼，“阴暗不需要躲。在阿维尼翁，阴暗也是一种美。没有阴影，怎么显出光的亮？”</p>
贝托挑了挑眉毛，没说话，径直走向了摆满美酒的长桌。</p>
宾客越来越多。</p>
大家都端着架子，一边优雅地用银叉子叉起只有教皇才吃得起的孔雀舌头，一边低声讨论着哪个枢机主教又养了新情妇，哪个国家的国王又欠了债。</p>
这是阿维尼翁知识分子的常态。吃着别人的，骂着别人的，还觉得自己特别清高。</p>
突然，门口静了下来。</p>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p>
他穿得比乔瓦尼还朴素。一件灰色的羊毛斗篷，脚上一双旧皮靴。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感觉这栋宅子里的金碧辉煌瞬间都成了俗气的背景板。</p>
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p>
“文化教皇”来了。</p>
刚才还高谈阔论的贝托，嘴里的肉也不嚼了；正对着墙壁发呆的焦瓦内蒂，也赶紧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p>
乔瓦尼迎了上去。</p>
“您来了。”</p>
“有人把请柬送到了我的书桌上。”彼特拉克看着乔瓦尼，“我想来看看，阿维尼翁新出的凯撒怎么样。”</p>
“凯撒不敢当。”</p>
乔瓦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只是个负责买单的修士。请入座。”</p>
宴会正式开始。</p>
菜一道道地上。</p>
先是开胃的生蚝，那是从大西洋沿岸快马加鞭运来的，每一个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然后是烤全羊，肚子里塞满了松露和香料。再然后是糖渍水果，在这个糖比金子贵的年代，这一盘水果就值一个雇佣兵的命。</p>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p>
唯独彼特拉克面前的盘子是空的。他只喝了一杯清水。</p>
就在大家吃得正欢的时候，侍从端上了最后一道菜。</p>
全场愣住了。</p>
那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一盘盘绿油油的、没加任何佐料的野菜。</p>
苦菜。</p>
这是穷人才吃的东西，是那些在荒年里为了活命才往嘴里塞的草根树皮。</p>
刚才还在赞美松露美味的教授们，脸绿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羞辱他们？</p>
乔瓦尼站起身，举起酒杯。</p>
“诸位。”</p>
他指了指那盘野菜。</p>
“这是我在来阿维尼翁的路上，看到路边的流民吃的。我尝了一口，很苦。”</p>
“但我今天把它端上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忆苦思甜。我是想问一个问题。”</p>
乔瓦尼环视四周。</p>
“为什么上帝创造了松露，也创造了苦菜？为什么上帝让有些人穿丝绸，让有些人赤身？”</p>
底下没人说话。这种问题是个坑，跳不好就是异端。</p>
“因为上帝喜欢反差。”</p>
乔瓦尼自问自答。</p>
“没有苦，显不出甜。没有穷，显不出富。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享受着美食和智慧的碰撞，不是因为我们比外面那些流民高贵，而是因为我们承担了另一种责任。”</p>
“什么责任？”</p>
角落里，一个喝多了的神学教授站了起来。他是巴黎大学索邦神学院的教授，最看不惯乔瓦尼这种暴发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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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责任就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这里摆阔气吗？”</p>
教授指着桌上的金杯，“你说上帝</p>
阿维尼翁的夜，被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撕开了一道口子。</p>
宅子里的灯火太亮，亮得把街对面的教皇宫都衬得有点暗淡。</p>
几十辆马车堵在门口，下来的都是阿维尼翁有头有脸的人物。</p>
有戴着桂冠的诗人，有满身油彩味的画家，还有几个眼高于顶的大学教授。</p>
他们平日里互相瞧不上，诗人嫌画家俗，画家嫌教授酸，教授嫌诗人浪。</p>
但今晚，他们都很默契。</p>
因为他们都闻到了钱味儿。</p>
乔瓦尼站在门口迎接。他穿了一件纯白羊毛长袍。</p>
样式很简单，古罗马的托加袍风格，内搭麻制丘尼卡，无扣无带，全靠重力与褶皱固定。</p>
但这反而更显眼。</p>
在一群穿红戴绿、恨不得把家底都挂在身上的名流中间，他白得像个异类，也白得像个圣人。</p>
“欢迎，焦瓦内蒂大师。”</p>
乔瓦尼握住那位教皇御用画师的手。</p>
焦瓦内蒂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尖。</p>
焦瓦内蒂一进门，没看人，先看墙。</p>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是沉香木的，画里画的不是圣母，也不是耶稣，而是几个赤身裸体的希腊神话人物。</p>
“这是……”焦瓦内蒂愣了一下，“锡耶纳画派的手笔？但这光影……”</p>
“这是佛罗伦萨的新画法。”乔瓦尼笑着说，“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就像上帝造人，不是因为他加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减去了那些多余的泥土。”</p>
焦瓦内蒂的眼睛亮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是个画家，最烦神学家跟他说教义，他只信线条和光。</p>
“这位是贝托诗人吧？”</p>
乔瓦尼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瘦高个。这人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大厅里悬挂着的多层烛架。</p>
“这烛架不错。”贝托哼了一声，“可惜，光太亮，照得人心里的阴暗没处躲。”</p>
这是个刺头。</p>
乔瓦尼也不恼，“阴暗不需要躲。在阿维尼翁，阴暗也是一种美。没有阴影，怎么显出光的亮？”</p>
贝托挑了挑眉毛，没说话，径直走向了摆满美酒的长桌。</p>
宾客越来越多。</p>
大家都端着架子，一边优雅地用银叉子叉起只有教皇才吃得起的孔雀舌头，一边低声讨论着哪个枢机主教又养了新情妇，哪个国家的国王又欠了债。</p>
这是阿维尼翁知识分子的常态。吃着别人的，骂着别人的，还觉得自己特别清高。</p>
突然，门口静了下来。</p>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p>
他穿得比乔瓦尼还朴素。一件灰色的羊毛斗篷，脚上一双旧皮靴。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感觉这栋宅子里的金碧辉煌瞬间都成了俗气的背景板。</p>
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p>
“文化教皇”来了。</p>
刚才还高谈阔论的贝托，嘴里的肉也不嚼了；正对着墙壁发呆的焦瓦内蒂，也赶紧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p>
乔瓦尼迎了上去。</p>
“您来了。”</p>
“有人把请柬送到了我的书桌上。”彼特拉克看着乔瓦尼，“我想来看看，阿维尼翁新出的凯撒怎么样。”</p>
“凯撒不敢当。”</p>
乔瓦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只是个负责买单的修士。请入座。”</p>
宴会正式开始。</p>
菜一道道地上。</p>
先是开胃的生蚝，那是从大西洋沿岸快马加鞭运来的，每一个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然后是烤全羊，肚子里塞满了松露和香料。再然后是糖渍水果，在这个糖比金子贵的年代，这一盘水果就值一个雇佣兵的命。</p>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p>
唯独彼特拉克面前的盘子是空的。他只喝了一杯清水。</p>
就在大家吃得正欢的时候，侍从端上了最后一道菜。</p>
全场愣住了。</p>
那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一盘盘绿油油的、没加任何佐料的野菜。</p>
苦菜。</p>
这是穷人才吃的东西，是那些在荒年里为了活命才往嘴里塞的草根树皮。</p>
刚才还在赞美松露美味的教授们，脸绿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羞辱他们？</p>
乔瓦尼站起身，举起酒杯。</p>
“诸位。”</p>
他指了指那盘野菜。</p>
“这是我在来阿维尼翁的路上，看到路边的流民吃的。我尝了一口，很苦。”</p>
“但我今天把它端上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忆苦思甜。我是想问一个问题。”</p>
乔瓦尼环视四周。</p>
“为什么上帝创造了松露，也创造了苦菜？为什么上帝让有些人穿丝绸，让有些人赤身？”</p>
底下没人说话。这种问题是个坑，跳不好就是异端。</p>
“因为上帝喜欢反差。”</p>
乔瓦尼自问自答。</p>
“没有苦，显不出甜。没有穷，显不出富。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享受着美食和智慧的碰撞，不是因为我们比外面那些流民高贵，而是因为我们承担了另一种责任。”</p>
“什么责任？”</p>
角落里，一个喝多了的神学教授站了起来。他是巴黎大学索邦神学院的教授，最看不惯乔瓦尼这种暴发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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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责任就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这里摆阔气吗？”</p>
教授指着桌上的金杯，“你说上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