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戏中戏，局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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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p>
天亮了。</p>
雨停了。</p>
事情办完了。</p>
旧的账本烧了，新的账本该记上了。</p>
“走吧。”</p>
乔瓦尼掸了掸猩红长袍上的灰尘，回过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两个人。</p>
法兰西未来的王，让王子。</p>
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查理王子。</p>
让王子觉得自己不一样了。</p>
昨天，他还是个跟着父亲屁股后面，随时会被阿朗松伯爵那种莽夫嘲笑的懦弱王储。</p>
今天，英格兰人把他们全杀了。</p>
而他自己，成了天主选定的、法兰西唯一的救世主。</p>
这感觉太好了，比在巴黎宫廷里睡最漂亮的女人还要好。</p>
查理王子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个正在做着圣王梦的“师兄”。</p>
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蠢猪。</p>
“老师，我们去哪？”</p>
让王子迫不及待问道。</p>
“回巴黎。”</p>
乔瓦尼迈步走出了修道院的破门。</p>
外面，莉莉丝和十几名护教团骑士已经牵着马在等候了。</p>
“这地方的血流得够多了。法兰西现在需要一个主心骨。”</p>
乔瓦尼由莉莉丝扶着上了马。</p>
让王子和查理也各自上了马。</p>
队伍不大，但护卫的都是顶尖的好手。</p>
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p>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修道院后方的一条隐蔽小道，准备绕过克雷西的主战场，向南进发。</p>
早晨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p>
让王子骑在马上，跟在乔瓦尼身后。</p>
走了一会儿，他心里的那种神圣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对现实的恐惧开始慢慢往上反。</p>
“老师…英格兰人…如果他们追上来怎么办？爱德华那个蛮子，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p>
乔瓦尼淡淡回道：“英格兰人现在忙着在尸体堆里扒死人的金戒指，忙着清点他们的战利品。他们没空来追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法兰西。”</p>
“可是……”</p>
让王子还想说什么。</p>
突然，一直像个哑巴一样跟在乔瓦尼马背侧后方的莉莉丝，猛地抬起了头。</p>
“主人。”</p>
“有震动。”</p>
乔瓦尼勒住了马缰绳。</p>
“多远？”</p>
“在北边。不远，十里。”</p>
莉莉丝趴下身子，感受着大地的频率。</p>
“很多马。是很重的铁壳子。”</p>
查理王子立刻警觉地攥紧了缰绳，目光扫向北边的缓坡。</p>
让王子则是慌了神。</p>
“铁壳子？重骑兵？是……是我们法兰西的残兵吗？”</p>
没人回答他。</p>
因为答案已经自己跑出来了。</p>
就在北方那道缓坡尽头，突然冒出了一排黑线。</p>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舞。</p>
红色的底，金色的狮子。</p>
在初升的阳光下，刺眼得让人害怕。</p>
英格兰人的主力骑兵！</p>
“红底金狮……是爱德华！是英格兰人！”</p>
让王子在马上尖叫起来，他刚刚在心里建立起来的“救世主”人设，在看到那漫山遍野的英军旗帜时，瞬间塌了个干净。</p>
他不想死。</p>
他还没有回到巴黎，他还没有戴上王冠！</p>
“老师！怎么办！他们追过来了！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p>
查理王子的脸色也变得铁青。</p>
一旦落到英格兰人手里，父亲用命给他铺的路，就全毁了。</p>
十几个护教团骑士立刻拔出了长剑，将乔瓦尼和两位王子围在中间。</p>
但谁都知道，就凭这十几个人，在英军主力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p>
“都慌什么！”</p>
乔瓦尼突然一声怒喝。</p>
“卫队长！”</p>
“在，大人。”</p>
“护送让王子和查理王子，从右边的林子走。那里路窄，英格兰的重骑兵展不开阵型。快马加鞭，不要停，一直往南跑，跑到巴黎！”</p>
卫队长愣了一下。</p>
“那……那您呢？大人？”</p>
“我留下。”</p>
“这……这怎么行！”让王子大惊，“老师，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啊！他们连教堂里的神父都杀！您留下来会被他们砍死的！我们一起走吧！”</p>
“愚蠢！”</p>
“让。你是法兰西未来的王。”</p>
“查理。你是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p>
“你们两个的命，不是你们自己的。是主留在这片大地上，最后两颗能长出神圣之城的种子！”</p>
“你们可以死在王座上，但绝不能死在这个烂泥坑里！”</p>
让王子的眼眶红了。</p>
他看着这位猩红长袍的老师，看着这位刚刚在修道院里为他洗清罪孽的圣徒。</p>
在这一刻，乔瓦尼在他眼里的形象，无限高大。</p>
为了保全法兰西的火种，老师竟然要拿自己的命去喂英格兰人的刀剑！</p>
“可是……老师……您……”</p>
让王子哽咽了，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去死。</p>
他的父亲腓力，只会把他当成延续权力的工具。</p>
“没什么可是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乔瓦尼打断了他，然后将胸前那个硕大的金十字架摆正。</p>
“你们以为，英格兰的剑，真的能砍断上帝的手臂吗？”</p>
“我是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是主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代行人。”</p>
“他爱德华就算是个疯子，杀个村里的老神父他敢。但他敢动我一根头发吗？”</p>
乔瓦尼抬起下巴，傲视着远方的红底金狮旗。</p>
“如果他今天敢让我的血溅在这片泥土上，明天全欧洲的骑士都会以讨伐异端的名义，把他的王冠踏得粉碎！”</p>
乔瓦尼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把让王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一向理智的查理王子，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动容。</p>
查理知道老师是个玩弄权术的魔鬼。</p>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魔鬼在算计人心的时候，确实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胆色。</p>
敢一个人留下来面对英格兰的千军万马。</p>
就冲这份胆气，查理在心里也暗暗服了一声。</p>
“老师……”</p>
查理在马上微微低下了头。</p>
“您保重。波希米亚，不会忘记您今天的恩情。”</p>
“滚吧。”</p>
乔瓦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p>
“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的。记住我在修道院里跟你们说过的话。”</p>
“去建你们的城。如果我没死，我会去巴黎找你们。”</p>
“卫队长！还愣着干什么！带他们走！”</p>
“是！大人！”</p>
卫队长红着眼睛，一咬牙，拔出剑大吼一声：“护送两位殿下，进林子！走！”</p>
战马嘶鸣。</p>
让王子一边催马，一边回头看着那个立在晨风中、一身猩红的孤独身影。</p>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p>
“老师！法兰西的王座旁边，永远给您留着一把椅子！”</p>
让王子撕心裂肺地喊着，最后消失在了右侧那片茂密的树林里。</p>
荒野上，只剩下了两个人。</p>
乔瓦尼。</p>
还有牵着马站在他身边的莉莉丝。</p>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p>
大地在震动。</p>
“主人。”</p>
莉莉丝死死盯着已经冲到百步开外的那道钢铁城墙。</p>
“前面有三千人。两边还有包抄的。我杀不完。”</p>
“放松点，莉莉丝。”</p>
乔瓦尼摸了摸莉莉丝的头。</p>
“今天不杀人。”</p>
“收起你的刺。咱们今天是来会客的。”</p>
莉莉丝不解地回头看了乔瓦尼一眼。</p>
猎物都冲到脸上了，不咬？</p>
但她对乔瓦尼有着绝对的服从。</p>
她慢慢把铁刺塞回了长靴的暗囊里。</p>
“轰隆隆——”</p>
英军的骑兵大阵，在距离乔瓦尼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刹住了。</p>
战马喷着粗气，前蹄在泥地里刨着。</p>
三千名重装骑士，将乔瓦尼和莉莉丝围在了中间。</p>
没有一个英格兰士兵说话，也没有人拔剑上前。</p>
他们用复杂、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穿着猩红长袍的男人。</p>
就是这个男人。</p>
在卡昂的教堂里，让几百个法兰西百姓微笑着引颈就戮。</p>
在卡昂的银行墙壁上，用血写下了嘲讽整个英格兰的预言。</p>
他的名字，早就成了英格兰士兵心里的魔咒。</p>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有国王亲自坐镇，一些底层士兵甚至不敢直视乔瓦尼的眼睛。</p>
大阵的正中央，慢慢分开了一条道。</p>
两骑缓缓走了出来。</p>
走在前面的是爱德华国王。</p>
连日的征战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金色的头发在晨风中乱舞，</p>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是十六岁的王子。</p>
这个昨天在死人堆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年轻阿修罗，此刻正用一种极度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乔瓦尼。</p>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连一把生锈的铁剑都没拿、白白净净的神职人员，到底是怎么把大家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p>
爱德华国王在距离乔瓦尼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p>
他看着乔瓦尼。</p>
乔瓦尼也看着他。</p>
一个是靠着长弓和泥潭打赢了史诗大捷的世俗君王。</p>
一个是靠着一张嘴和一本账簿把两个国家的心智全给阉割了的先知。</p>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p>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p>
爱德华国王突然翻身下马。</p>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也没有下令让士兵上前拿人。</p>
他把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侍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大步走到乔瓦尼的马前。</p>
这位刚刚将法兰西的骄傲踩在脚底下的胜利者，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在伦敦酒馆里遇到老酒友时的爽朗笑容。</p>
他微微欠了欠身。</p>
“终于见面了。”</p>
“先知阁下。”</p>
这话一出。</p>
不仅是身后的王子愣住了。</p>
周围那三千名严阵以待的英格兰重装骑士，也都懵了。</p>
国王陛下疯了吗？</p>
您怎么对他这么客气？</p>
乔瓦尼坐在马背上，轻轻转动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那枚蓝宝石权戒。</p>
“爱德华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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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有点晚。法兰西的肉汤都已经凉了。”</p>
爱德华哈哈大笑起来。</p>
“不晚不晚。热汤烫嘴，凉一点，才好下口。”</p>
“那两个跑掉的小子呢？”</p>
爱德华明知故问，用下巴指了指右边那片树林。</p>
“那是我的学生。”</p>
乔瓦尼说，“小孩子不懂事，见不得血腥。我让他们先回巴黎去了。”</p>
“是吗？”</p>
爱德华的眼睛眯了起来。</p>
“可是法兰西的王位，现在很值钱啊。抓了他们，瓦卢瓦王朝就得拿大半个国家来换。”</p>
“他们不值钱。”</p>
乔瓦尼摇了摇头。</p>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和一个死了父亲的小子。抓了他们，你不仅要给他们管饭，还要面对教廷无休止的抗议。”</p>
“陛下是个会算账的人。抓两个没有实际权力的丧家之犬，不如留着他们。”</p>
“留着他们，法兰西就永远是个被阉割的废物。”</p>
“而你，可以继续舒舒服服地数着你的金币。”</p>
爱德华看着乔瓦尼那张平静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p>
他再次看了一眼这个男人。</p>
太可怕了。</p>
这个佛罗伦萨人，把人命、王权、甚至是国家的未来，全都当成了摆在桌面上的筹码。</p>
关键是，这筹码的逻辑，居然他娘的无懈可击！</p>
爱德华国王叹了口气。</p>
“先知阁下。如果您早生二十年，或者您是个英格兰人，那该多好。”</p>
“那样的话，我可能早就统治整个欧罗巴了。”</p>
乔瓦尼笑了笑。</p>
“我如果是英格兰人，陛下你现在可能在放羊。”</p>
爱德华没有生气，反而再次大笑起来。</p>
他当然不会去抓那两个王子。</p>
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残兵败将，也不是为了抓什么法兰西王储。</p>
他来，是来赴一个约的。</p>
一个早在卡昂的那个焦躁夜晚，就已经定好的约。</p>
……</p>
一个多月前。</p>
卡昂城堡。</p>
那是英军攻克卡昂，并经历了那场诡异的大屠杀和阿奇亚尤利银行“血字预言”之后的夜晚。</p>
白天，爱德华国王逼着随军主教在城外举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大弥撒。</p>
主教在祭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上帝偏爱英格兰”，底下的一万多名士兵跪在地上画十字。</p>
表面上看，军心似乎稳住了。</p>
但爱德华国王知道，那全是扯淡。</p>
到了晚上，当太阳一落山，整个英军营地里就弥漫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p>
没人敢大声说话。</p>
巡夜的士兵连看都不敢看圣皮埃尔大教堂的方向。</p>
甚至有人半夜惊醒，哭喊着说梦到了那个在祭坛前微笑死去的老神父。</p>
恐惧这种东西，像水一样。</p>
你用刀砍不断，用盾挡不住。</p>
它会顺着人的汗毛孔钻进骨头缝里，把一支百战精锐，慢慢泡成一滩发臭的软肉。</p>
爱德华国王没有住帐篷。</p>
卡昂城堡，是这大半个月来，他唯一能享受一下国王待遇的地方。</p>
屋子里没有点多少蜡烛，有些昏暗。</p>
爱德华国王手里端着一个纯银的酒杯，里面的葡萄酒已经喝干了，但他还在无意识地往嘴里倒。</p>
烦。</p>
太烦了。</p>
仗打赢了，城破了，可他却感觉自己输得干干净净。</p>
没有抢到金币，没有得到战利品。</p>
反而背上了一个“受诅咒的屠夫”的心理包袱。</p>
底下的士兵已经有人在私下串联，想要逃回海峡对岸了。</p>
如果这股恐惧蔓延下去，别说打巴黎，走到半路这支军队就会自行解体。</p>
“那个该死的佛罗伦萨神棍！”</p>
爱德华猛地将手里的银杯砸在了墙上。</p>
“装神弄鬼！把我的金库搬空，还用一群疯子来吓唬我的兵！”</p>
爱德华拔出腰间的短剑，一剑砍在旁边的橡木桌子上。</p>
“乔瓦尼！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烤了！”</p>
就在他发泄怒火的时候。</p>
卧室门被敲响了。</p>
“谁！”</p>
爱德华吼道。</p>
门开了一条缝，英格兰王室卫队长探进头来。</p>
“陛下。您还没休息吗？”</p>
“休息？你觉得我现在睡得着吗？那些该死的法兰西乌鸦在外面叫得我脑袋疼！”</p>
“陛下……”</p>
“城堡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求见您。”</p>
“求见我？这么晚了？是法兰西的使者来投降的吗？”</p>
“不，不是。”</p>
卫队长看了看国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是个佛罗伦萨人。”</p>
“什么？！”</p>
佛罗伦萨人！</p>
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那个地方的人，简直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把。</p>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把卡昂银行搬空、把他当猴耍的佛罗伦萨先知乔瓦尼。</p>
“好啊……好得很！”</p>
“他不仅敢在墙上写血字嘲笑我，现在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派人来找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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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该死的乔瓦尼，派了个什么魔来消遣我！”</p>
“是！”</p>
卫队长退了出去。</p>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再次被推开。</p>
卫队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p>
那个人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天鹅绒斗篷，兜帽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p>
从身形上看，不高，甚至有些单薄。</p>
爱德华国王握着短剑，站在橡木桌后，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p>
“你就是那个神棍派来的？”</p>
爱德华冷笑，“说吧，他又预言了什么？是我明天吃饭会被噎死，还是我的王冠会变成老鼠屎？”</p>
那个人没有说话。</p>
而是慢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皙，手指修长。</p>
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轻轻向后一掀。</p>
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冷艳和从容的脸，露了出来。</p>
不是什么干瘦的政客，也不是什么阴鸷的神父。</p>
是一个女人。</p>
一个梳着精致发髻，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女人怯懦的女人。</p>
爱德华国王愣住了。</p>
手里的短剑下意识地放低了半分。</p>
“爱德华陛下。”</p>
女人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屈膝礼。</p>
“晚安。”</p>
“我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女主人。”</p>
“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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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p>
天亮了。</p>
雨停了。</p>
事情办完了。</p>
旧的账本烧了，新的账本该记上了。</p>
“走吧。”</p>
乔瓦尼掸了掸猩红长袍上的灰尘，回过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两个人。</p>
法兰西未来的王，让王子。</p>
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查理王子。</p>
让王子觉得自己不一样了。</p>
昨天，他还是个跟着父亲屁股后面，随时会被阿朗松伯爵那种莽夫嘲笑的懦弱王储。</p>
今天，英格兰人把他们全杀了。</p>
而他自己，成了天主选定的、法兰西唯一的救世主。</p>
这感觉太好了，比在巴黎宫廷里睡最漂亮的女人还要好。</p>
查理王子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个正在做着圣王梦的“师兄”。</p>
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蠢猪。</p>
“老师，我们去哪？”</p>
让王子迫不及待问道。</p>
“回巴黎。”</p>
乔瓦尼迈步走出了修道院的破门。</p>
外面，莉莉丝和十几名护教团骑士已经牵着马在等候了。</p>
“这地方的血流得够多了。法兰西现在需要一个主心骨。”</p>
乔瓦尼由莉莉丝扶着上了马。</p>
让王子和查理也各自上了马。</p>
队伍不大，但护卫的都是顶尖的好手。</p>
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p>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修道院后方的一条隐蔽小道，准备绕过克雷西的主战场，向南进发。</p>
早晨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p>
让王子骑在马上，跟在乔瓦尼身后。</p>
走了一会儿，他心里的那种神圣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对现实的恐惧开始慢慢往上反。</p>
“老师…英格兰人…如果他们追上来怎么办？爱德华那个蛮子，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p>
乔瓦尼淡淡回道：“英格兰人现在忙着在尸体堆里扒死人的金戒指，忙着清点他们的战利品。他们没空来追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法兰西。”</p>
“可是……”</p>
让王子还想说什么。</p>
突然，一直像个哑巴一样跟在乔瓦尼马背侧后方的莉莉丝，猛地抬起了头。</p>
“主人。”</p>
“有震动。”</p>
乔瓦尼勒住了马缰绳。</p>
“多远？”</p>
“在北边。不远，十里。”</p>
莉莉丝趴下身子，感受着大地的频率。</p>
“很多马。是很重的铁壳子。”</p>
查理王子立刻警觉地攥紧了缰绳，目光扫向北边的缓坡。</p>
让王子则是慌了神。</p>
“铁壳子？重骑兵？是……是我们法兰西的残兵吗？”</p>
没人回答他。</p>
因为答案已经自己跑出来了。</p>
就在北方那道缓坡尽头，突然冒出了一排黑线。</p>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舞。</p>
红色的底，金色的狮子。</p>
在初升的阳光下，刺眼得让人害怕。</p>
英格兰人的主力骑兵！</p>
“红底金狮……是爱德华！是英格兰人！”</p>
让王子在马上尖叫起来，他刚刚在心里建立起来的“救世主”人设，在看到那漫山遍野的英军旗帜时，瞬间塌了个干净。</p>
他不想死。</p>
他还没有回到巴黎，他还没有戴上王冠！</p>
“老师！怎么办！他们追过来了！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p>
查理王子的脸色也变得铁青。</p>
一旦落到英格兰人手里，父亲用命给他铺的路，就全毁了。</p>
十几个护教团骑士立刻拔出了长剑，将乔瓦尼和两位王子围在中间。</p>
但谁都知道，就凭这十几个人，在英军主力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p>
“都慌什么！”</p>
乔瓦尼突然一声怒喝。</p>
“卫队长！”</p>
“在，大人。”</p>
“护送让王子和查理王子，从右边的林子走。那里路窄，英格兰的重骑兵展不开阵型。快马加鞭，不要停，一直往南跑，跑到巴黎！”</p>
卫队长愣了一下。</p>
“那……那您呢？大人？”</p>
“我留下。”</p>
“这……这怎么行！”让王子大惊，“老师，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啊！他们连教堂里的神父都杀！您留下来会被他们砍死的！我们一起走吧！”</p>
“愚蠢！”</p>
“让。你是法兰西未来的王。”</p>
“查理。你是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p>
“你们两个的命，不是你们自己的。是主留在这片大地上，最后两颗能长出神圣之城的种子！”</p>
“你们可以死在王座上，但绝不能死在这个烂泥坑里！”</p>
让王子的眼眶红了。</p>
他看着这位猩红长袍的老师，看着这位刚刚在修道院里为他洗清罪孽的圣徒。</p>
在这一刻，乔瓦尼在他眼里的形象，无限高大。</p>
为了保全法兰西的火种，老师竟然要拿自己的命去喂英格兰人的刀剑！</p>
“可是……老师……您……”</p>
让王子哽咽了，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去死。</p>
他的父亲腓力，只会把他当成延续权力的工具。</p>
“没什么可是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乔瓦尼打断了他，然后将胸前那个硕大的金十字架摆正。</p>
“你们以为，英格兰的剑，真的能砍断上帝的手臂吗？”</p>
“我是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是主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代行人。”</p>
“他爱德华就算是个疯子，杀个村里的老神父他敢。但他敢动我一根头发吗？”</p>
乔瓦尼抬起下巴，傲视着远方的红底金狮旗。</p>
“如果他今天敢让我的血溅在这片泥土上，明天全欧洲的骑士都会以讨伐异端的名义，把他的王冠踏得粉碎！”</p>
乔瓦尼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把让王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一向理智的查理王子，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动容。</p>
查理知道老师是个玩弄权术的魔鬼。</p>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魔鬼在算计人心的时候，确实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胆色。</p>
敢一个人留下来面对英格兰的千军万马。</p>
就冲这份胆气，查理在心里也暗暗服了一声。</p>
“老师……”</p>
查理在马上微微低下了头。</p>
“您保重。波希米亚，不会忘记您今天的恩情。”</p>
“滚吧。”</p>
乔瓦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p>
“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的。记住我在修道院里跟你们说过的话。”</p>
“去建你们的城。如果我没死，我会去巴黎找你们。”</p>
“卫队长！还愣着干什么！带他们走！”</p>
“是！大人！”</p>
卫队长红着眼睛，一咬牙，拔出剑大吼一声：“护送两位殿下，进林子！走！”</p>
战马嘶鸣。</p>
让王子一边催马，一边回头看着那个立在晨风中、一身猩红的孤独身影。</p>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p>
“老师！法兰西的王座旁边，永远给您留着一把椅子！”</p>
让王子撕心裂肺地喊着，最后消失在了右侧那片茂密的树林里。</p>
荒野上，只剩下了两个人。</p>
乔瓦尼。</p>
还有牵着马站在他身边的莉莉丝。</p>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p>
大地在震动。</p>
“主人。”</p>
莉莉丝死死盯着已经冲到百步开外的那道钢铁城墙。</p>
“前面有三千人。两边还有包抄的。我杀不完。”</p>
“放松点，莉莉丝。”</p>
乔瓦尼摸了摸莉莉丝的头。</p>
“今天不杀人。”</p>
“收起你的刺。咱们今天是来会客的。”</p>
莉莉丝不解地回头看了乔瓦尼一眼。</p>
猎物都冲到脸上了，不咬？</p>
但她对乔瓦尼有着绝对的服从。</p>
她慢慢把铁刺塞回了长靴的暗囊里。</p>
“轰隆隆——”</p>
英军的骑兵大阵，在距离乔瓦尼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刹住了。</p>
战马喷着粗气，前蹄在泥地里刨着。</p>
三千名重装骑士，将乔瓦尼和莉莉丝围在了中间。</p>
没有一个英格兰士兵说话，也没有人拔剑上前。</p>
他们用复杂、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穿着猩红长袍的男人。</p>
就是这个男人。</p>
在卡昂的教堂里，让几百个法兰西百姓微笑着引颈就戮。</p>
在卡昂的银行墙壁上，用血写下了嘲讽整个英格兰的预言。</p>
他的名字，早就成了英格兰士兵心里的魔咒。</p>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有国王亲自坐镇，一些底层士兵甚至不敢直视乔瓦尼的眼睛。</p>
大阵的正中央，慢慢分开了一条道。</p>
两骑缓缓走了出来。</p>
走在前面的是爱德华国王。</p>
连日的征战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金色的头发在晨风中乱舞，</p>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是十六岁的王子。</p>
这个昨天在死人堆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年轻阿修罗，此刻正用一种极度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乔瓦尼。</p>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连一把生锈的铁剑都没拿、白白净净的神职人员，到底是怎么把大家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p>
爱德华国王在距离乔瓦尼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p>
他看着乔瓦尼。</p>
乔瓦尼也看着他。</p>
一个是靠着长弓和泥潭打赢了史诗大捷的世俗君王。</p>
一个是靠着一张嘴和一本账簿把两个国家的心智全给阉割了的先知。</p>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p>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p>
爱德华国王突然翻身下马。</p>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也没有下令让士兵上前拿人。</p>
他把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侍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大步走到乔瓦尼的马前。</p>
这位刚刚将法兰西的骄傲踩在脚底下的胜利者，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在伦敦酒馆里遇到老酒友时的爽朗笑容。</p>
他微微欠了欠身。</p>
“终于见面了。”</p>
“先知阁下。”</p>
这话一出。</p>
不仅是身后的王子愣住了。</p>
周围那三千名严阵以待的英格兰重装骑士，也都懵了。</p>
国王陛下疯了吗？</p>
您怎么对他这么客气？</p>
乔瓦尼坐在马背上，轻轻转动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那枚蓝宝石权戒。</p>
“爱德华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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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有点晚。法兰西的肉汤都已经凉了。”</p>
爱德华哈哈大笑起来。</p>
“不晚不晚。热汤烫嘴，凉一点，才好下口。”</p>
“那两个跑掉的小子呢？”</p>
爱德华明知故问，用下巴指了指右边那片树林。</p>
“那是我的学生。”</p>
乔瓦尼说，“小孩子不懂事，见不得血腥。我让他们先回巴黎去了。”</p>
“是吗？”</p>
爱德华的眼睛眯了起来。</p>
“可是法兰西的王位，现在很值钱啊。抓了他们，瓦卢瓦王朝就得拿大半个国家来换。”</p>
“他们不值钱。”</p>
乔瓦尼摇了摇头。</p>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和一个死了父亲的小子。抓了他们，你不仅要给他们管饭，还要面对教廷无休止的抗议。”</p>
“陛下是个会算账的人。抓两个没有实际权力的丧家之犬，不如留着他们。”</p>
“留着他们，法兰西就永远是个被阉割的废物。”</p>
“而你，可以继续舒舒服服地数着你的金币。”</p>
爱德华看着乔瓦尼那张平静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p>
他再次看了一眼这个男人。</p>
太可怕了。</p>
这个佛罗伦萨人，把人命、王权、甚至是国家的未来，全都当成了摆在桌面上的筹码。</p>
关键是，这筹码的逻辑，居然他娘的无懈可击！</p>
爱德华国王叹了口气。</p>
“先知阁下。如果您早生二十年，或者您是个英格兰人，那该多好。”</p>
“那样的话，我可能早就统治整个欧罗巴了。”</p>
乔瓦尼笑了笑。</p>
“我如果是英格兰人，陛下你现在可能在放羊。”</p>
爱德华没有生气，反而再次大笑起来。</p>
他当然不会去抓那两个王子。</p>
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残兵败将，也不是为了抓什么法兰西王储。</p>
他来，是来赴一个约的。</p>
一个早在卡昂的那个焦躁夜晚，就已经定好的约。</p>
……</p>
一个多月前。</p>
卡昂城堡。</p>
那是英军攻克卡昂，并经历了那场诡异的大屠杀和阿奇亚尤利银行“血字预言”之后的夜晚。</p>
白天，爱德华国王逼着随军主教在城外举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大弥撒。</p>
主教在祭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上帝偏爱英格兰”，底下的一万多名士兵跪在地上画十字。</p>
表面上看，军心似乎稳住了。</p>
但爱德华国王知道，那全是扯淡。</p>
到了晚上，当太阳一落山，整个英军营地里就弥漫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p>
没人敢大声说话。</p>
巡夜的士兵连看都不敢看圣皮埃尔大教堂的方向。</p>
甚至有人半夜惊醒，哭喊着说梦到了那个在祭坛前微笑死去的老神父。</p>
恐惧这种东西，像水一样。</p>
你用刀砍不断，用盾挡不住。</p>
它会顺着人的汗毛孔钻进骨头缝里，把一支百战精锐，慢慢泡成一滩发臭的软肉。</p>
爱德华国王没有住帐篷。</p>
卡昂城堡，是这大半个月来，他唯一能享受一下国王待遇的地方。</p>
屋子里没有点多少蜡烛，有些昏暗。</p>
爱德华国王手里端着一个纯银的酒杯，里面的葡萄酒已经喝干了，但他还在无意识地往嘴里倒。</p>
烦。</p>
太烦了。</p>
仗打赢了，城破了，可他却感觉自己输得干干净净。</p>
没有抢到金币，没有得到战利品。</p>
反而背上了一个“受诅咒的屠夫”的心理包袱。</p>
底下的士兵已经有人在私下串联，想要逃回海峡对岸了。</p>
如果这股恐惧蔓延下去，别说打巴黎，走到半路这支军队就会自行解体。</p>
“那个该死的佛罗伦萨神棍！”</p>
爱德华猛地将手里的银杯砸在了墙上。</p>
“装神弄鬼！把我的金库搬空，还用一群疯子来吓唬我的兵！”</p>
爱德华拔出腰间的短剑，一剑砍在旁边的橡木桌子上。</p>
“乔瓦尼！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烤了！”</p>
就在他发泄怒火的时候。</p>
卧室门被敲响了。</p>
“谁！”</p>
爱德华吼道。</p>
门开了一条缝，英格兰王室卫队长探进头来。</p>
“陛下。您还没休息吗？”</p>
“休息？你觉得我现在睡得着吗？那些该死的法兰西乌鸦在外面叫得我脑袋疼！”</p>
“陛下……”</p>
“城堡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求见您。”</p>
“求见我？这么晚了？是法兰西的使者来投降的吗？”</p>
“不，不是。”</p>
卫队长看了看国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是个佛罗伦萨人。”</p>
“什么？！”</p>
佛罗伦萨人！</p>
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那个地方的人，简直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把。</p>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把卡昂银行搬空、把他当猴耍的佛罗伦萨先知乔瓦尼。</p>
“好啊……好得很！”</p>
“他不仅敢在墙上写血字嘲笑我，现在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派人来找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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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该死的乔瓦尼，派了个什么魔来消遣我！”</p>
“是！”</p>
卫队长退了出去。</p>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再次被推开。</p>
卫队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p>
那个人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天鹅绒斗篷，兜帽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p>
从身形上看，不高，甚至有些单薄。</p>
爱德华国王握着短剑，站在橡木桌后，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p>
“你就是那个神棍派来的？”</p>
爱德华冷笑，“说吧，他又预言了什么？是我明天吃饭会被噎死，还是我的王冠会变成老鼠屎？”</p>
那个人没有说话。</p>
而是慢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白皙，手指修长。</p>
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轻轻向后一掀。</p>
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冷艳和从容的脸，露了出来。</p>
不是什么干瘦的政客，也不是什么阴鸷的神父。</p>
是一个女人。</p>
一个梳着精致发髻，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女人怯懦的女人。</p>
爱德华国王愣住了。</p>
手里的短剑下意识地放低了半分。</p>
“爱德华陛下。”</p>
女人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屈膝礼。</p>
“晚安。”</p>
“我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女主人。”</p>
“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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