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为活成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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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通往柴郡的土路，不好走。</p>
刚下过一场春雨，路上全是泥泡子。</p>
一脚踩下去，咕叽咕叽的，像是有个人在脚底下叹气。</p>
但汤姆觉得，这路比法兰西的官道好走一百倍。</p>
法兰西的路是硬的，但路上有血，有饿死的农奴，还有时不时射过来的冷箭。</p>
走在法兰西的路上，心里是悬着的，不知道哪天就躺在那儿，变成路边的一块硬石头。</p>
现在，心里是踏实的。</p>
汤姆背着二儿子，手里牵着大儿子。</p>
玛莎抱着小丫头走在旁边。</p>
一家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都是菜色，但眼睛是亮的。</p>
“汤姆，你慢点走，当心脚下的坑。”</p>
玛莎喘着气，但语气里带着笑。</p>
“慢不了。”</p>
汤姆咧着嘴，“咱们得赶紧回去。五英亩地呢。回去晚了，治安官要是把好地分给别人，留给咱们一块带石头的盐碱地，那可就亏大了。”</p>
玛莎深以为然，赶紧加快了脚步。</p>
她摸了摸那个缝在内衣里的小布包。</p>
布包硬邦邦的，里面是那张羊皮纸地契，还有三个金灿灿的弗罗林。</p>
“汤姆，我算过了。”</p>
玛莎一边走，一边絮叨着这几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账。</p>
“这三个金币，咱们不乱花。先拿出一个金币，去镇上的集市买头牛。咱家那五英亩地，要是靠你一个人拿锄头刨，得刨到什么时候？有了牛，不仅能耕地，还能租给村里其他人，换点麦麸子。”</p>
“剩下的两个金币，留一个压箱底。防着家里人生病，或者防着年景不好。最后一个金币，咱们把家里的泥屋子翻修一下，那屋顶去年冬天就漏风。再给几个娃买身像样的衣裳，别天天光着屁股。”</p>
汤姆听着老婆的盘算，心里热乎乎的。</p>
“都听你的。等秋天麦子收了，我再给你打个大号的木头柜子，专门用来装咱们自己的细面。”</p>
这是汤姆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p>
以前，他是领主柴郡男爵手底下的农奴。</p>
种的地是男爵的，收的麦子大半要交上去，剩下的只够一家人喝稀粥。</p>
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也还是农奴，世世代代都在地里刨食，看不到个头。</p>
后来被国王抽去当了兵。</p>
说是打赢了就能分战利品。</p>
战利品是抢到了，可那是拿命换的，而且在南安普顿的时候，那事儿干得太亏心，汤姆觉得自己的魂都丢了一半。</p>
没想到，最后救他的，是伦敦的议会和商会。</p>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竟然发了善心，把王室的直辖地给分了。</p>
不仅分了地，还给了钱。</p>
汤姆觉得，这一定是上帝显灵了。</p>
或者说，那个在伦敦城桥头上穿着红袍子的大人，真的是先知，是来救他们这些穷苦人的。</p>
不仅是汤姆一家，这条土路上，前后左右，都是结伴回乡的长弓手。</p>
大家碰了面，都不谈在法兰西杀人的事，也不提南安普顿的血。</p>
大家谈的都是地。</p>
“我家要是能分就在河边的地就好了，浇水方便。”</p>
“其实坡上也行，虽然费点劲，但种燕麦准长得好。”</p>
一路上，笑声不断。</p>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弓箭和长矛，因为他们觉得，以后再也用不上这些杀人的东西了。</p>
他们现在是有产者了，是小地主了，是英格兰的良民。</p>
……</p>
走了七天七夜。</p>
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p>
汤姆一家人终于看到了家乡那熟悉的尖顶小教堂。</p>
到了。</p>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p>
几百年来，泥屋子、烂草堆、泥泞的土路，一点都没变。</p>
汤姆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p>
连空气里那股牛粪味儿，都觉得那么亲切。</p>
他们没先回自己的破泥屋。</p>
按照老爷们的规矩，他们得先去镇上的治安所，找治安官做个交接，把地落实在自己名下。</p>
镇子离村里不远，走个几里地就到。</p>
到了镇上，治安所前面的小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p>
全都是从伦敦领了地契回来的退伍老兵，带着老婆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p>
汤姆看到了杰克。</p>
杰克也是个长弓手，跟汤姆在法兰西同一个连队，两人还在啃过同一块死肉。</p>
“汤姆！你也回来了！”</p>
杰克挤出人群，拍了拍汤姆的肩膀。</p>
“回来了。这不是着急来办交接嘛。”</p>
汤姆笑着说。</p>
“人太多了。治安官老爷还没出来呢。听说是在里面核对账目。”</p>
杰克指了指治安所那扇紧闭的大门。</p>
“账目有什么好核对的。议会的大印盖得明明白白，拿地契领地，理所应到的事儿。”</p>
汤姆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p>
正说着，治安所的木门推开了。</p>
从里面走出来十几个人。</p>
领头的，是当地的治安官，兼任男爵管家的哈德森。</p>
哈德森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留着两撇老鼠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呢子大衣。</p>
在他身后，跟着一排排穿着锁子甲、腰里挂着铁剑的私军护卫。</p>
这些人面容冷酷，像看贼一样看着广场上的这些老兵。</p>
广场上原本闹哄哄的，瞬间安静了下来。</p>
老兵们对刀剑最敏感。</p>
他们看出了这阵势不太对，哪有给良民分地，还要带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打手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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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通往柴郡的土路，不好走。</p>
刚下过一场春雨，路上全是泥泡子。</p>
一脚踩下去，咕叽咕叽的，像是有个人在脚底下叹气。</p>
但汤姆觉得，这路比法兰西的官道好走一百倍。</p>
法兰西的路是硬的，但路上有血，有饿死的农奴，还有时不时射过来的冷箭。</p>
走在法兰西的路上，心里是悬着的，不知道哪天就躺在那儿，变成路边的一块硬石头。</p>
现在，心里是踏实的。</p>
汤姆背着二儿子，手里牵着大儿子。</p>
玛莎抱着小丫头走在旁边。</p>
一家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都是菜色，但眼睛是亮的。</p>
“汤姆，你慢点走，当心脚下的坑。”</p>
玛莎喘着气，但语气里带着笑。</p>
“慢不了。”</p>
汤姆咧着嘴，“咱们得赶紧回去。五英亩地呢。回去晚了，治安官要是把好地分给别人，留给咱们一块带石头的盐碱地，那可就亏大了。”</p>
玛莎深以为然，赶紧加快了脚步。</p>
她摸了摸那个缝在内衣里的小布包。</p>
布包硬邦邦的，里面是那张羊皮纸地契，还有三个金灿灿的弗罗林。</p>
“汤姆，我算过了。”</p>
玛莎一边走，一边絮叨着这几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账。</p>
“这三个金币，咱们不乱花。先拿出一个金币，去镇上的集市买头牛。咱家那五英亩地，要是靠你一个人拿锄头刨，得刨到什么时候？有了牛，不仅能耕地，还能租给村里其他人，换点麦麸子。”</p>
“剩下的两个金币，留一个压箱底。防着家里人生病，或者防着年景不好。最后一个金币，咱们把家里的泥屋子翻修一下，那屋顶去年冬天就漏风。再给几个娃买身像样的衣裳，别天天光着屁股。”</p>
汤姆听着老婆的盘算，心里热乎乎的。</p>
“都听你的。等秋天麦子收了，我再给你打个大号的木头柜子，专门用来装咱们自己的细面。”</p>
这是汤姆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p>
以前，他是领主柴郡男爵手底下的农奴。</p>
种的地是男爵的，收的麦子大半要交上去，剩下的只够一家人喝稀粥。</p>
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也还是农奴，世世代代都在地里刨食，看不到个头。</p>
后来被国王抽去当了兵。</p>
说是打赢了就能分战利品。</p>
战利品是抢到了，可那是拿命换的，而且在南安普顿的时候，那事儿干得太亏心，汤姆觉得自己的魂都丢了一半。</p>
没想到，最后救他的，是伦敦的议会和商会。</p>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竟然发了善心，把王室的直辖地给分了。</p>
不仅分了地，还给了钱。</p>
汤姆觉得，这一定是上帝显灵了。</p>
或者说，那个在伦敦城桥头上穿着红袍子的大人，真的是先知，是来救他们这些穷苦人的。</p>
不仅是汤姆一家，这条土路上，前后左右，都是结伴回乡的长弓手。</p>
大家碰了面，都不谈在法兰西杀人的事，也不提南安普顿的血。</p>
大家谈的都是地。</p>
“我家要是能分就在河边的地就好了，浇水方便。”</p>
“其实坡上也行，虽然费点劲，但种燕麦准长得好。”</p>
一路上，笑声不断。</p>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弓箭和长矛，因为他们觉得，以后再也用不上这些杀人的东西了。</p>
他们现在是有产者了，是小地主了，是英格兰的良民。</p>
……</p>
走了七天七夜。</p>
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p>
汤姆一家人终于看到了家乡那熟悉的尖顶小教堂。</p>
到了。</p>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p>
几百年来，泥屋子、烂草堆、泥泞的土路，一点都没变。</p>
汤姆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p>
连空气里那股牛粪味儿，都觉得那么亲切。</p>
他们没先回自己的破泥屋。</p>
按照老爷们的规矩，他们得先去镇上的治安所，找治安官做个交接，把地落实在自己名下。</p>
镇子离村里不远，走个几里地就到。</p>
到了镇上，治安所前面的小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p>
全都是从伦敦领了地契回来的退伍老兵，带着老婆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p>
汤姆看到了杰克。</p>
杰克也是个长弓手，跟汤姆在法兰西同一个连队，两人还在啃过同一块死肉。</p>
“汤姆！你也回来了！”</p>
杰克挤出人群，拍了拍汤姆的肩膀。</p>
“回来了。这不是着急来办交接嘛。”</p>
汤姆笑着说。</p>
“人太多了。治安官老爷还没出来呢。听说是在里面核对账目。”</p>
杰克指了指治安所那扇紧闭的大门。</p>
“账目有什么好核对的。议会的大印盖得明明白白，拿地契领地，理所应到的事儿。”</p>
汤姆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p>
正说着，治安所的木门推开了。</p>
从里面走出来十几个人。</p>
领头的，是当地的治安官，兼任男爵管家的哈德森。</p>
哈德森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留着两撇老鼠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呢子大衣。</p>
在他身后，跟着一排排穿着锁子甲、腰里挂着铁剑的私军护卫。</p>
这些人面容冷酷，像看贼一样看着广场上的这些老兵。</p>
广场上原本闹哄哄的，瞬间安静了下来。</p>
老兵们对刀剑最敏感。</p>
他们看出了这阵势不太对，哪有给良民分地，还要带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打手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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