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烧毁的金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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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路，是用泥和血铺成的。</p>
对爱德华来说，这半个月是他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最熬人的日子。</p>
半个月前，他是威尔士亲王，是金雀花王朝的继承人，是名震欧罗巴的黑太子。</p>
半个月后，他是一条被全英格兰通缉的野狗。</p>
伦敦城桥头那一幕，每天晚上都在他脑子里回放。</p>
母亲被吊死在广场上，父亲为了金雀花最后的体面，血流进了泰晤士河。</p>
他没哭。</p>
从桥头骑着马跑进树林的那一刻起，他的眼泪就流干了。</p>
眼泪这东西，是给有指望的人流的。</p>
对于一个全家死绝的人来说，眼泪连个屁都不顶，甚至还会暴露行踪。</p>
追杀他的人，太多了。</p>
托马斯·兰开斯特和威廉·科顿，用议会和商会的名义，发出了悬赏。</p>
一万金弗罗林。</p>
不仅如此，只要能把黑太子的人头送到伦敦，哪怕你是个掏大粪的，也能立刻获封男爵，赏良田千亩。</p>
重赏之下，全英格兰都疯了。</p>
那些以前见了他要跪在地上亲吻靴子的贵族，把家族里的私军全撒了出去；那些商会的打手，带着猎犬在树林里一寸一寸地搜；甚至连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农夫，出门都带着生锈的粪叉，做着砍下太子人头一夜暴富的美梦。</p>
……</p>
约克郡边界。</p>
一片阴暗潮湿的白桦林里。</p>
爱德华缩在一个废弃的烧炭窑洞里，浑身都在发抖。</p>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p>
身上那件沾满了法兰西鲜血的精美板甲，早就在逃亡的第二天被他扔进了沼泽地里。</p>
那玩意儿太重，而且太扎眼，穿着它跑，就等于在黑夜里举着个火把。</p>
他现在身上套着一件从稻草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麻布褂子，散发着一股霉烂味。</p>
他的战马也在五天前累死了。</p>
死的时候，马嘴里吐着白沫。</p>
爱德华用匕首割开了马的大腿，生生撕下两块还在冒热气的生肉，塞进嘴里咽了下去。</p>
吃生肉的时候，他反胃，吐了。</p>
吐完了，捡起来，和着泥水继续往下咽。</p>
因为他知道，不吃，就得死。</p>
他不能死，他肚子里装着滔天的血仇，他要是死了，父亲和母亲在天上闭不上眼。</p>
“汪！汪汪！”</p>
远处传来了猎犬的叫声。</p>
爱德华透过窑洞的缝隙往外看。</p>
几百步外，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商会打手，正牵着猎犬，在林子里搜索。</p>
“仔细搜！那小子跑不远！”</p>
一个领头的打手喊着，“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头金发，蓝眼珠子，长得挺俊。只要看到长这样的，管他是谁，先剁了再说！”</p>
爱德华摸了摸自己那头金色的长发。</p>
又摸了摸自己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张继承了金雀花王室优良血统的脸。</p>
这张脸，以前是他的骄傲，是他在骑士比武场上吸引贵妇人目光的资本。</p>
可现在，只要这头金发在太阳底下一晃，只要这蓝眼珠子被人看清，一万金弗罗林的赏金就会立刻引来无数把刀子。</p>
猎犬的叫声越来越近了。</p>
爱德华的目光，落在了窑洞角落里。</p>
那里有一个破铁锅子，锅底还有几块烧炭工留下来的、没烧透的木炭。</p>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这辈子最残忍、最决绝的决定。</p>
他掏出怀里的火镰，“咔嚓、咔嚓”</p>
打了几下，将那几块木炭点燃。</p>
火苗幽幽地窜了起来。</p>
爱德华拔出腰间的匕首，在火上烤着。</p>
匕首烧红了，红得发亮。</p>
他没有镜子，只能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匕首刀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p>
“父亲，母亲。”</p>
“金雀花的脸面，我今天不要了。”</p>
“等我再戴上王冠的那天，我会用整个伦敦的血，来洗我的脸。”</p>
说完。</p>
他闭上眼睛，举起那把烧红的匕首，贴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p>
“嗤——”</p>
“呃啊——！！！”</p>
爱德华死死咬着一块木头。</p>
匕首在脸上划过，把那张英俊的脸皮彻底烫烂、烧毁。</p>
这还没完。</p>
他抓起一把灶底的黑草木灰，和着地上的烂泥，揉进自己那头金色的长发里，把头发弄成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鸟窝。</p>
最后，他抓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那高挺的鼻梁，狠狠砸了下去。</p>
“咔嚓！”</p>
鼻梁骨断裂，鼻血喷涌而出，糊满了半张脸。</p>
做完这一切，爱德华虚脱地倒在烂草堆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p>
现在的他，别说是那些追杀的打手，就算是死去的王后菲莉帕活过来，也绝对认不出这是她那个骄傲英俊的儿子。</p>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p>
一个脸颊烧烂、塌鼻梁、满头黑泥、散发着恶臭的丑陋乞丐。</p>
“汪汪汪！”</p>
猎犬的叫声到了窑洞外。</p>
几个打手举着火把冲了进来。</p>
“谁在里面？滚出来！”</p>
爱德华缩在角落里，故意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p>
他抬起头，用那张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烂脸，惊恐地看着打手，嘴里“阿巴阿巴”的，装成一个又哑又傻的流浪汉。</p>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张脸。</p>
领头的打手吓了一跳，嫌恶地捂住鼻子。</p>
“妈的，什么鬼东西！真他娘的恶心！”</p>
打手看了看爱德华那塌陷的鼻子和焦黑的半边脸，又看了看他那头打结的黑泥头发，踹了他一脚。</p>
“滚滚滚！臭要饭的，别在这儿碍眼！”</p>
另一个打手抱怨道：“大哥，别在这些要饭的身上浪费时间了。告示上说是金发蓝眼的俊后生，这丑八怪给黑太子提鞋都不配，走吧，去前面搜。”</p>
打手们牵着狗，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窑洞。</p>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p>
窑洞里重新陷入了黑暗。</p>
爱德华躺在泥地里，感受着脸上的剧痛。</p>
他笑了。</p>
笑得比哭还难看，牵扯着脸上的焦痂，渗出丝丝血水。</p>
他活下来了。</p>
用金雀花的脸面，换了一条通往复仇的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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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路，是用泥和血铺成的。</p>
对爱德华来说，这半个月是他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最熬人的日子。</p>
半个月前，他是威尔士亲王，是金雀花王朝的继承人，是名震欧罗巴的黑太子。</p>
半个月后，他是一条被全英格兰通缉的野狗。</p>
伦敦城桥头那一幕，每天晚上都在他脑子里回放。</p>
母亲被吊死在广场上，父亲为了金雀花最后的体面，血流进了泰晤士河。</p>
他没哭。</p>
从桥头骑着马跑进树林的那一刻起，他的眼泪就流干了。</p>
眼泪这东西，是给有指望的人流的。</p>
对于一个全家死绝的人来说，眼泪连个屁都不顶，甚至还会暴露行踪。</p>
追杀他的人，太多了。</p>
托马斯·兰开斯特和威廉·科顿，用议会和商会的名义，发出了悬赏。</p>
一万金弗罗林。</p>
不仅如此，只要能把黑太子的人头送到伦敦，哪怕你是个掏大粪的，也能立刻获封男爵，赏良田千亩。</p>
重赏之下，全英格兰都疯了。</p>
那些以前见了他要跪在地上亲吻靴子的贵族，把家族里的私军全撒了出去；那些商会的打手，带着猎犬在树林里一寸一寸地搜；甚至连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农夫，出门都带着生锈的粪叉，做着砍下太子人头一夜暴富的美梦。</p>
……</p>
约克郡边界。</p>
一片阴暗潮湿的白桦林里。</p>
爱德华缩在一个废弃的烧炭窑洞里，浑身都在发抖。</p>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p>
身上那件沾满了法兰西鲜血的精美板甲，早就在逃亡的第二天被他扔进了沼泽地里。</p>
那玩意儿太重，而且太扎眼，穿着它跑，就等于在黑夜里举着个火把。</p>
他现在身上套着一件从稻草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麻布褂子，散发着一股霉烂味。</p>
他的战马也在五天前累死了。</p>
死的时候，马嘴里吐着白沫。</p>
爱德华用匕首割开了马的大腿，生生撕下两块还在冒热气的生肉，塞进嘴里咽了下去。</p>
吃生肉的时候，他反胃，吐了。</p>
吐完了，捡起来，和着泥水继续往下咽。</p>
因为他知道，不吃，就得死。</p>
他不能死，他肚子里装着滔天的血仇，他要是死了，父亲和母亲在天上闭不上眼。</p>
“汪！汪汪！”</p>
远处传来了猎犬的叫声。</p>
爱德华透过窑洞的缝隙往外看。</p>
几百步外，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商会打手，正牵着猎犬，在林子里搜索。</p>
“仔细搜！那小子跑不远！”</p>
一个领头的打手喊着，“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头金发，蓝眼珠子，长得挺俊。只要看到长这样的，管他是谁，先剁了再说！”</p>
爱德华摸了摸自己那头金色的长发。</p>
又摸了摸自己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张继承了金雀花王室优良血统的脸。</p>
这张脸，以前是他的骄傲，是他在骑士比武场上吸引贵妇人目光的资本。</p>
可现在，只要这头金发在太阳底下一晃，只要这蓝眼珠子被人看清，一万金弗罗林的赏金就会立刻引来无数把刀子。</p>
猎犬的叫声越来越近了。</p>
爱德华的目光，落在了窑洞角落里。</p>
那里有一个破铁锅子，锅底还有几块烧炭工留下来的、没烧透的木炭。</p>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这辈子最残忍、最决绝的决定。</p>
他掏出怀里的火镰，“咔嚓、咔嚓”</p>
打了几下，将那几块木炭点燃。</p>
火苗幽幽地窜了起来。</p>
爱德华拔出腰间的匕首，在火上烤着。</p>
匕首烧红了，红得发亮。</p>
他没有镜子，只能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匕首刀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p>
“父亲，母亲。”</p>
“金雀花的脸面，我今天不要了。”</p>
“等我再戴上王冠的那天，我会用整个伦敦的血，来洗我的脸。”</p>
说完。</p>
他闭上眼睛，举起那把烧红的匕首，贴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p>
“嗤——”</p>
“呃啊——！！！”</p>
爱德华死死咬着一块木头。</p>
匕首在脸上划过，把那张英俊的脸皮彻底烫烂、烧毁。</p>
这还没完。</p>
他抓起一把灶底的黑草木灰，和着地上的烂泥，揉进自己那头金色的长发里，把头发弄成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鸟窝。</p>
最后，他抓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那高挺的鼻梁，狠狠砸了下去。</p>
“咔嚓！”</p>
鼻梁骨断裂，鼻血喷涌而出，糊满了半张脸。</p>
做完这一切，爱德华虚脱地倒在烂草堆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p>
现在的他，别说是那些追杀的打手，就算是死去的王后菲莉帕活过来，也绝对认不出这是她那个骄傲英俊的儿子。</p>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p>
一个脸颊烧烂、塌鼻梁、满头黑泥、散发着恶臭的丑陋乞丐。</p>
“汪汪汪！”</p>
猎犬的叫声到了窑洞外。</p>
几个打手举着火把冲了进来。</p>
“谁在里面？滚出来！”</p>
爱德华缩在角落里，故意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p>
他抬起头，用那张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烂脸，惊恐地看着打手，嘴里“阿巴阿巴”的，装成一个又哑又傻的流浪汉。</p>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张脸。</p>
领头的打手吓了一跳，嫌恶地捂住鼻子。</p>
“妈的，什么鬼东西！真他娘的恶心！”</p>
打手看了看爱德华那塌陷的鼻子和焦黑的半边脸，又看了看他那头打结的黑泥头发，踹了他一脚。</p>
“滚滚滚！臭要饭的，别在这儿碍眼！”</p>
另一个打手抱怨道：“大哥，别在这些要饭的身上浪费时间了。告示上说是金发蓝眼的俊后生，这丑八怪给黑太子提鞋都不配，走吧，去前面搜。”</p>
打手们牵着狗，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窑洞。</p>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p>
窑洞里重新陷入了黑暗。</p>
爱德华躺在泥地里，感受着脸上的剧痛。</p>
他笑了。</p>
笑得比哭还难看，牵扯着脸上的焦痂，渗出丝丝血水。</p>
他活下来了。</p>
用金雀花的脸面，换了一条通往复仇的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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