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裂土三分（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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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昆修道院里，十字架上的主都好似在嘲笑着这满屋子的活死人。</p>
大卫王跌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缓过劲来。</p>
那顶象征着苏格兰王权的王冠歪在他的头上，看起来像个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废铁圈。</p>
亡国……</p>
这个念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让他们喘不过气来。</p>
威廉·道格拉斯，那个浑身肌肉、胳膊比旁人大腿还粗的南境“骑士王”，第一个从这窒息的沉默中挣扎了出来。</p>
“都他娘的坐着等死吗！”</p>
他一把抓起桌上装着麦酒的陶罐，仰头“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p>
“噗——”</p>
他把陶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p>
“不就是兰杜夫那个软货，跪下去舔那个放贷者的屁股了吗？末日临头了？”</p>
“老百姓倒戈了，教会也反了。那又怎么样？！”</p>
“我道格拉斯的剑，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跟那帮泥腿子讲道理的！他们信那个佛罗伦萨人，是没见过真正的血！”</p>
他走到大卫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几乎把国王完全笼罩了进去。</p>
“陛下！您还是不是罗伯特·布鲁斯的儿子？！”</p>
“您爹当年被英格兰人追得连条狗都不如，王后都被抓了！他皱过一下眉头吗？他带着几个人，照样在班诺克本把英格兰的铁骑打成了肉泥！”</p>
“现在，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手里还有兵！我道格拉斯还能拉出三千个不怕死的小伙子！斯图尔特总管，你的王室卫队也还有两千精锐！”</p>
道格拉斯唾沫横飞地咆哮着：</p>
“五千人！咱们还有五千人！”</p>
“那个佛罗伦萨神棍，他手里的兵再厉害，也不过五千铁甲！咱们跟他拼了！就在这斯昆平原上，就在这苏格兰的心脏里，跟他来一场硬碰硬的！”</p>
“咱们苏格兰人，从来不是被吓死的！要么，咱们的血流干，要么，他的脑袋被我挂在长矛上！”</p>
“陛下！下令吧！集结军队！死战！”</p>
大卫王原本空洞的眼神，因为道格拉斯的话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p>
对啊。</p>
死战。</p>
反正投降也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死。</p>
就算输了，后世的吟游诗人唱起来，我大卫·布鲁斯也是个为国捐躯的英雄，而不是个被金币吓破了胆的懦夫。</p>
“你说得对……”</p>
大卫喃喃自语，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p>
“集结……死战……”</p>
然而，他还没站稳，罗斯伯爵就冷冷开口了：</p>
“道格拉斯大人，您是想让这五千个苏格兰最后的青壮，都变成您英雄史诗里的陪葬品吗？”</p>
这只北方的老狐狸，从始至终都稳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甚至还有闲心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指甲。</p>
“死战？拿什么战？”</p>
罗斯伯爵吹了吹指甲，慢悠悠道：</p>
“我们连乔瓦尼的步兵方阵都没见过。我们的人连对方的铁甲都砍不破。”</p>
“你那三千个小伙子，是。他们不怕死。但他们吃什么？我们的存粮只够咱们这几百个亲卫吃十天。你把五千人拉到这里来，不出三天，就得因为抢粮食自己先打起来。”</p>
“还有，陛下。”</p>
“兰杜夫的信，您还没看明白吗？他说，跟着您打仗的，都是异端，死了进不了天堂。”</p>
“您觉得，那些士兵的爹妈老婆，是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丈夫去为了一个进不了天堂的国王打一场必输的仗，还是愿意去信那个能让他们免税、能让他们喝上‘圣水’的先知？”</p>
“您现在下令集结，我敢保证，明天早上能走到斯昆的，连五百人都没有。”</p>
罗斯伯爵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褶皱。</p>
“道格拉斯大人，您的勇武，我一向佩服。您想当英雄，您请便。”</p>
“我罗斯家族的人，只想活下去。”</p>
老狐狸说完，对着大卫·布鲁斯微微鞠了一躬，算不上有多少敬意。</p>
“陛下。北方的山路不好走，天快黑了。我得先回我自己的领地去了。万一乔瓦尼大人的军队打过来，我总得组织一下我的人，去迎接一下‘圣师’，您说是吧？”</p>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p>
这是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要叛变。</p>
“威廉·罗斯！”</p>
道格拉斯怒吼一声，一把抽出长剑，剑尖直指罗斯伯爵。</p>
“你敢走？！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种！我今天就先灭了你！”</p>
面对着剑锋，罗斯伯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p>
他的身后，同样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北方亲卫。那些亲卫的手，也都按在了剑柄上。</p>
“道格拉斯，把剑收起来。”</p>
罗斯伯爵冷冷道。</p>
“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p>
“我只是回我自己的领地。这是贵族的权利。我想，国王陛下也不会拦着吧？”</p>
他把皮球，踢给了大卫。</p>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卫的身上。</p>
大卫的嘴唇在哆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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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下令，让自己的亲卫把罗斯这个叛徒当场砍死。</p>
但他不敢。</p>
他知道，他只要一下令，今天这斯昆修道院，就会立刻变成苏格兰贵族内讧的屠宰场。</p>
还没等乔瓦尼打过来，他们自己就先血流成河了。</p>
大卫无力地挥了挥手。</p>
“让他走。”</p>
道格拉斯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罗斯伯爵，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p>
最终，他还是“哐当”一声，把剑插回了剑鞘。</p>
罗斯伯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对着大卫笑了笑。</p>
“多谢陛下体谅。”</p>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亲卫，走出了大厅。</p>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p>
一个想死战到底的莽夫，道格拉斯。</p>
一个已经吓破了胆、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国王，大卫。</p>
还有一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王室总管，罗伯特·斯图尔特。</p>
道格拉斯看着罗斯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p>
“懦夫！叛徒！他会下地狱的！”</p>
他转过头，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斯图尔特的身上。</p>
“斯图尔特！你呢？你也是个软骨头吗？！”</p>
“罗斯那个老狐狸跑了，现在，只有你手里的两千王室卫队，是咱们最后的力量了！”</p>
“你表个态！是跟着我，像个男人一样！还是学那个老杂种，跪下去给佛罗伦萨人当狗？！”</p>
半晌。</p>
罗伯特·斯图尔特，大卫的外甥，苏格兰王位的第一继承人，说道：</p>
“道格拉斯大人。”</p>
“我既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狗。”</p>
“我只想让斯图尔特家族，让苏格兰王室的血脉，延续下去。”</p>
他看向自己的舅舅，大卫·布鲁斯。</p>
“舅舅。我们已经输了。”</p>
“这不是勇猛或者懦弱的问题。这是算术的问题。”</p>
“乔瓦尼已经把咱们的根给算断了。我们现在，就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其实已经死了。”</p>
“唯一的区别是，是让火烧成灰，还是让木匠拉回去，做成一张还能用的桌子。”</p>
斯图尔特走到大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p>
“陛下。我不能拿王室最后的两千精锐，去陪道格拉斯大人一起当英雄。”</p>
“请允许我，也返回我的领地。”</p>
“我需要时间，去思考。去为斯图尔特家族，找一条活路。”</p>
说完，斯图尔特没有等大卫回答，也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大厅。</p>
偌大的石厅，转眼间，只剩下了两个人。</p>
国王大卫和骑士王道格拉斯。</p>
“哈哈……哈哈哈哈……”</p>
大卫突然笑了起来。</p>
“都跑了……都跑了……”</p>
“这就是我的苏格兰……这就是我的贵族……”</p>
道格拉斯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已经状若疯癫的国王，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p>
他没有再劝国王。</p>
没用了。</p>
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p>
道格拉斯走到大卫面前，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长剑，双手捧着，放在了国王的脚下。</p>
“陛下。”</p>
道格拉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p>
这是他最后一次，承认大卫是他的国王。</p>
“罗斯那个老东西说得对，我道格拉斯，就是个莽夫，就是个英雄梦做多了的傻子。”</p>
“我不会算账，我只知道，我的家在南境。我的祖祖辈辈，都埋在那片土地上。”</p>
“那个佛罗伦萨人，想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可以。”</p>
“想让我跪下，不行。”</p>
道格拉斯站起身，不再看大卫一眼。</p>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斯昆修道院。</p>
他的身后，跟着他自己带来的那三百名南境死士。</p>
他们要去南边。</p>
去那个已经被乔瓦尼的信仰和账本渗透成了筛子的南境。</p>
去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没有任何人支援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最后一战。</p>
……</p>
当天深夜。</p>
罗斯伯爵的营地里。</p>
老狐狸坐在帐篷里，油灯下，他正在写一封信。</p>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p>
一个侍从悄悄走了进来。</p>
“大人。都安排好了。最快的马，最信得过的人。天一亮就出发，两天之内，一定能送到黑水村。”</p>
罗斯伯爵点了点头，把写好的信折好，用火漆封上。</p>
“告诉他，路上不要吝啬马力。多带几匹马，跑死一匹，就换一匹。这封信，比我的命都重要。”</p>
侍从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p>
“大人……信里……您真的要把道格拉斯大人的行军路线……”</p>
“闭嘴。”</p>
罗斯伯爵眼里闪过一丝寒光。</p>
“道格拉斯是个英雄。英雄，就该死在战场上。这是他最好的归宿。”</p>
“而我，是个想活下去的领主。”</p>
“告诉那个佛罗伦萨人，我不仅能告诉他道格拉斯在哪。我还能帮他，把道格拉斯，连同他那三千个南境蠢货，一起围死在埃特里克森林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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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买卖，我想，他会感兴趣的。”</p>
侍从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p>
……</p>
与此同时。</p>
王室总管罗伯特·斯图尔特的帐篷里，却是一片死寂。</p>
斯图尔特面前摆着一张苏格兰的地图。</p>
地图上，代表着道格拉斯势力的南境，已经被他用木炭涂黑了。</p>
代表着罗斯伯爵势力的北方，也被他划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p>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控制的中部地区，和国王大卫那点可怜的、名义上的直属领地。</p>
投降？</p>
斯图尔特不是没想过。</p>
罗斯那个老狐狸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p>
但是，他不能。</p>
他是斯图尔特，他是王位继承人。</p>
他要是第一个跪下去，那苏格兰王室的脸，就彻底被踩在泥里了。以后就算乔瓦尼走了，他也别想名正言顺地戴上王冠。</p>
不投降？</p>
跟着道格拉斯去送死？</p>
那更是愚蠢。斯图尔特家族的血脉，不能断送在他手里。</p>
“咚咚。”</p>
帐篷外传来了敲门声。</p>
“进来。”</p>
一个穿着王室卫队队长铠甲的骑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p>
“总管大人，夜深了。”</p>
斯图尔特没有接那杯奶。</p>
他指着地图，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p>
“你说，如果一棵大树快要倒了。是应该在旁边扶着它，陪着它一起被压死。还是应该离远一点，等它倒了之后，在它留下的那片空地上，重新种一棵小树苗？”</p>
队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
斯图尔特自嘲地笑了笑。</p>
“我舅舅，就是那棵快要倒了的大树。道格拉斯，是想扶着他一起死。罗斯，是想在树倒之前，先去旁边占块好地。”</p>
“而我呢……”</p>
斯图尔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冷雨。</p>
“我什么都不做。”</p>
“我就在这里看着。”</p>
“看着道格拉斯怎么死。”</p>
“看着罗斯怎么跪。”</p>
“也看着我舅舅，怎么咽下最后一口气。”</p>
队长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奶洒出来几滴。</p>
他听明白了。</p>
斯图尔特总管，选择了一条最冷酷，也最聪明的路。</p>
骑墙。</p>
坐山观虎斗。</p>
等乔瓦尼把道格拉斯这头最后的猛虎给弄死了，等罗斯那只老狐狸把能卖的都卖干净了，等大卫国王彻底众叛亲离，变成一个光杆司令。</p>
苏格兰，就成了一个烂摊子。</p>
一个谁也不想接，也接不住的烂摊子。</p>
到那个时候，乔瓦尼这个外人，终究是要走的。</p>
而他，罗伯特·斯图尔特，作为苏格兰王室唯一的、没有沾上投降污点、又保存了实力的血脉。</p>
他，才能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捡起那顶掉在泥地里的王冠。</p>
“传我的令。”</p>
“王室卫队，全部收缩。退守珀斯城。”</p>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城一步。”</p>
“我们……静观其变。”</p>
......</p>
裂痕，已经不再是裂痕。</p>
苏格兰这块破破烂烂的麻布，在乔瓦尼那把看不见的剪刀下，被彻底撕成了三块。</p>
一块，染着英雄血，正在冲向死亡。</p>
一块，沾着背叛的墨，正在奔向账本。</p>
还有一块，裹着阴谋与耐心，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p>
</p>
斯昆修道院里，十字架上的主都好似在嘲笑着这满屋子的活死人。</p>
大卫王跌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缓过劲来。</p>
那顶象征着苏格兰王权的王冠歪在他的头上，看起来像个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废铁圈。</p>
亡国……</p>
这个念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让他们喘不过气来。</p>
威廉·道格拉斯，那个浑身肌肉、胳膊比旁人大腿还粗的南境“骑士王”，第一个从这窒息的沉默中挣扎了出来。</p>
“都他娘的坐着等死吗！”</p>
他一把抓起桌上装着麦酒的陶罐，仰头“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p>
“噗——”</p>
他把陶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p>
“不就是兰杜夫那个软货，跪下去舔那个放贷者的屁股了吗？末日临头了？”</p>
“老百姓倒戈了，教会也反了。那又怎么样？！”</p>
“我道格拉斯的剑，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跟那帮泥腿子讲道理的！他们信那个佛罗伦萨人，是没见过真正的血！”</p>
他走到大卫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几乎把国王完全笼罩了进去。</p>
“陛下！您还是不是罗伯特·布鲁斯的儿子？！”</p>
“您爹当年被英格兰人追得连条狗都不如，王后都被抓了！他皱过一下眉头吗？他带着几个人，照样在班诺克本把英格兰的铁骑打成了肉泥！”</p>
“现在，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手里还有兵！我道格拉斯还能拉出三千个不怕死的小伙子！斯图尔特总管，你的王室卫队也还有两千精锐！”</p>
道格拉斯唾沫横飞地咆哮着：</p>
“五千人！咱们还有五千人！”</p>
“那个佛罗伦萨神棍，他手里的兵再厉害，也不过五千铁甲！咱们跟他拼了！就在这斯昆平原上，就在这苏格兰的心脏里，跟他来一场硬碰硬的！”</p>
“咱们苏格兰人，从来不是被吓死的！要么，咱们的血流干，要么，他的脑袋被我挂在长矛上！”</p>
“陛下！下令吧！集结军队！死战！”</p>
大卫王原本空洞的眼神，因为道格拉斯的话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p>
对啊。</p>
死战。</p>
反正投降也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死。</p>
就算输了，后世的吟游诗人唱起来，我大卫·布鲁斯也是个为国捐躯的英雄，而不是个被金币吓破了胆的懦夫。</p>
“你说得对……”</p>
大卫喃喃自语，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p>
“集结……死战……”</p>
然而，他还没站稳，罗斯伯爵就冷冷开口了：</p>
“道格拉斯大人，您是想让这五千个苏格兰最后的青壮，都变成您英雄史诗里的陪葬品吗？”</p>
这只北方的老狐狸，从始至终都稳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甚至还有闲心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指甲。</p>
“死战？拿什么战？”</p>
罗斯伯爵吹了吹指甲，慢悠悠道：</p>
“我们连乔瓦尼的步兵方阵都没见过。我们的人连对方的铁甲都砍不破。”</p>
“你那三千个小伙子，是。他们不怕死。但他们吃什么？我们的存粮只够咱们这几百个亲卫吃十天。你把五千人拉到这里来，不出三天，就得因为抢粮食自己先打起来。”</p>
“还有，陛下。”</p>
“兰杜夫的信，您还没看明白吗？他说，跟着您打仗的，都是异端，死了进不了天堂。”</p>
“您觉得，那些士兵的爹妈老婆，是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丈夫去为了一个进不了天堂的国王打一场必输的仗，还是愿意去信那个能让他们免税、能让他们喝上‘圣水’的先知？”</p>
“您现在下令集结，我敢保证，明天早上能走到斯昆的，连五百人都没有。”</p>
罗斯伯爵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褶皱。</p>
“道格拉斯大人，您的勇武，我一向佩服。您想当英雄，您请便。”</p>
“我罗斯家族的人，只想活下去。”</p>
老狐狸说完，对着大卫·布鲁斯微微鞠了一躬，算不上有多少敬意。</p>
“陛下。北方的山路不好走，天快黑了。我得先回我自己的领地去了。万一乔瓦尼大人的军队打过来，我总得组织一下我的人，去迎接一下‘圣师’，您说是吧？”</p>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p>
这是赤裸裸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要叛变。</p>
“威廉·罗斯！”</p>
道格拉斯怒吼一声，一把抽出长剑，剑尖直指罗斯伯爵。</p>
“你敢走？！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种！我今天就先灭了你！”</p>
面对着剑锋，罗斯伯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p>
他的身后，同样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北方亲卫。那些亲卫的手，也都按在了剑柄上。</p>
“道格拉斯，把剑收起来。”</p>
罗斯伯爵冷冷道。</p>
“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p>
“我只是回我自己的领地。这是贵族的权利。我想，国王陛下也不会拦着吧？”</p>
他把皮球，踢给了大卫。</p>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卫的身上。</p>
大卫的嘴唇在哆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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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下令，让自己的亲卫把罗斯这个叛徒当场砍死。</p>
但他不敢。</p>
他知道，他只要一下令，今天这斯昆修道院，就会立刻变成苏格兰贵族内讧的屠宰场。</p>
还没等乔瓦尼打过来，他们自己就先血流成河了。</p>
大卫无力地挥了挥手。</p>
“让他走。”</p>
道格拉斯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罗斯伯爵，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p>
最终，他还是“哐当”一声，把剑插回了剑鞘。</p>
罗斯伯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对着大卫笑了笑。</p>
“多谢陛下体谅。”</p>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自己的亲卫，走出了大厅。</p>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p>
一个想死战到底的莽夫，道格拉斯。</p>
一个已经吓破了胆、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国王，大卫。</p>
还有一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王室总管，罗伯特·斯图尔特。</p>
道格拉斯看着罗斯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p>
“懦夫！叛徒！他会下地狱的！”</p>
他转过头，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斯图尔特的身上。</p>
“斯图尔特！你呢？你也是个软骨头吗？！”</p>
“罗斯那个老狐狸跑了，现在，只有你手里的两千王室卫队，是咱们最后的力量了！”</p>
“你表个态！是跟着我，像个男人一样！还是学那个老杂种，跪下去给佛罗伦萨人当狗？！”</p>
半晌。</p>
罗伯特·斯图尔特，大卫的外甥，苏格兰王位的第一继承人，说道：</p>
“道格拉斯大人。”</p>
“我既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狗。”</p>
“我只想让斯图尔特家族，让苏格兰王室的血脉，延续下去。”</p>
他看向自己的舅舅，大卫·布鲁斯。</p>
“舅舅。我们已经输了。”</p>
“这不是勇猛或者懦弱的问题。这是算术的问题。”</p>
“乔瓦尼已经把咱们的根给算断了。我们现在，就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其实已经死了。”</p>
“唯一的区别是，是让火烧成灰，还是让木匠拉回去，做成一张还能用的桌子。”</p>
斯图尔特走到大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p>
“陛下。我不能拿王室最后的两千精锐，去陪道格拉斯大人一起当英雄。”</p>
“请允许我，也返回我的领地。”</p>
“我需要时间，去思考。去为斯图尔特家族，找一条活路。”</p>
说完，斯图尔特没有等大卫回答，也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大厅。</p>
偌大的石厅，转眼间，只剩下了两个人。</p>
国王大卫和骑士王道格拉斯。</p>
“哈哈……哈哈哈哈……”</p>
大卫突然笑了起来。</p>
“都跑了……都跑了……”</p>
“这就是我的苏格兰……这就是我的贵族……”</p>
道格拉斯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已经状若疯癫的国王，他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p>
他没有再劝国王。</p>
没用了。</p>
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p>
道格拉斯走到大卫面前，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长剑，双手捧着，放在了国王的脚下。</p>
“陛下。”</p>
道格拉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p>
这是他最后一次，承认大卫是他的国王。</p>
“罗斯那个老东西说得对，我道格拉斯，就是个莽夫，就是个英雄梦做多了的傻子。”</p>
“我不会算账，我只知道，我的家在南境。我的祖祖辈辈，都埋在那片土地上。”</p>
“那个佛罗伦萨人，想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可以。”</p>
“想让我跪下，不行。”</p>
道格拉斯站起身，不再看大卫一眼。</p>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斯昆修道院。</p>
他的身后，跟着他自己带来的那三百名南境死士。</p>
他们要去南边。</p>
去那个已经被乔瓦尼的信仰和账本渗透成了筛子的南境。</p>
去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没有任何人支援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最后一战。</p>
……</p>
当天深夜。</p>
罗斯伯爵的营地里。</p>
老狐狸坐在帐篷里，油灯下，他正在写一封信。</p>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p>
一个侍从悄悄走了进来。</p>
“大人。都安排好了。最快的马，最信得过的人。天一亮就出发，两天之内，一定能送到黑水村。”</p>
罗斯伯爵点了点头，把写好的信折好，用火漆封上。</p>
“告诉他，路上不要吝啬马力。多带几匹马，跑死一匹，就换一匹。这封信，比我的命都重要。”</p>
侍从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p>
“大人……信里……您真的要把道格拉斯大人的行军路线……”</p>
“闭嘴。”</p>
罗斯伯爵眼里闪过一丝寒光。</p>
“道格拉斯是个英雄。英雄，就该死在战场上。这是他最好的归宿。”</p>
“而我，是个想活下去的领主。”</p>
“告诉那个佛罗伦萨人，我不仅能告诉他道格拉斯在哪。我还能帮他，把道格拉斯，连同他那三千个南境蠢货，一起围死在埃特里克森林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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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买卖，我想，他会感兴趣的。”</p>
侍从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p>
……</p>
与此同时。</p>
王室总管罗伯特·斯图尔特的帐篷里，却是一片死寂。</p>
斯图尔特面前摆着一张苏格兰的地图。</p>
地图上，代表着道格拉斯势力的南境，已经被他用木炭涂黑了。</p>
代表着罗斯伯爵势力的北方，也被他划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p>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控制的中部地区，和国王大卫那点可怜的、名义上的直属领地。</p>
投降？</p>
斯图尔特不是没想过。</p>
罗斯那个老狐狸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p>
但是，他不能。</p>
他是斯图尔特，他是王位继承人。</p>
他要是第一个跪下去，那苏格兰王室的脸，就彻底被踩在泥里了。以后就算乔瓦尼走了，他也别想名正言顺地戴上王冠。</p>
不投降？</p>
跟着道格拉斯去送死？</p>
那更是愚蠢。斯图尔特家族的血脉，不能断送在他手里。</p>
“咚咚。”</p>
帐篷外传来了敲门声。</p>
“进来。”</p>
一个穿着王室卫队队长铠甲的骑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p>
“总管大人，夜深了。”</p>
斯图尔特没有接那杯奶。</p>
他指着地图，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p>
“你说，如果一棵大树快要倒了。是应该在旁边扶着它，陪着它一起被压死。还是应该离远一点，等它倒了之后，在它留下的那片空地上，重新种一棵小树苗？”</p>
队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
斯图尔特自嘲地笑了笑。</p>
“我舅舅，就是那棵快要倒了的大树。道格拉斯，是想扶着他一起死。罗斯，是想在树倒之前，先去旁边占块好地。”</p>
“而我呢……”</p>
斯图尔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冷雨。</p>
“我什么都不做。”</p>
“我就在这里看着。”</p>
“看着道格拉斯怎么死。”</p>
“看着罗斯怎么跪。”</p>
“也看着我舅舅，怎么咽下最后一口气。”</p>
队长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奶洒出来几滴。</p>
他听明白了。</p>
斯图尔特总管，选择了一条最冷酷，也最聪明的路。</p>
骑墙。</p>
坐山观虎斗。</p>
等乔瓦尼把道格拉斯这头最后的猛虎给弄死了，等罗斯那只老狐狸把能卖的都卖干净了，等大卫国王彻底众叛亲离，变成一个光杆司令。</p>
苏格兰，就成了一个烂摊子。</p>
一个谁也不想接，也接不住的烂摊子。</p>
到那个时候，乔瓦尼这个外人，终究是要走的。</p>
而他，罗伯特·斯图尔特，作为苏格兰王室唯一的、没有沾上投降污点、又保存了实力的血脉。</p>
他，才能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地，捡起那顶掉在泥地里的王冠。</p>
“传我的令。”</p>
“王室卫队，全部收缩。退守珀斯城。”</p>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城一步。”</p>
“我们……静观其变。”</p>
......</p>
裂痕，已经不再是裂痕。</p>
苏格兰这块破破烂烂的麻布，在乔瓦尼那把看不见的剪刀下，被彻底撕成了三块。</p>
一块，染着英雄血，正在冲向死亡。</p>
一块，沾着背叛的墨，正在奔向账本。</p>
还有一块，裹着阴谋与耐心，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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