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皮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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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工地那边也重新动了起来。</p>
瓦尔拉姆得到了新的贷款之后，立刻开始四处招人。</p>
石匠从波恩来了，木匠从亚琛来了，彩色玻璃工匠从布鲁日来了。</p>
工地上搭起了新的脚手架，石料从莱茵河上游一船一船地运过来。</p>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早到晚都没停过。</p>
瓦尔拉姆每天都要去工地上看一看。</p>
他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正在成型的石柱和飞扶壁，脸上的表情像个孩子看着新玩具。</p>
他不知道的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那些工人里面，有三分之一的工钱不是教区发的，而是银行直接发的。</p>
因为卡特琳娜跟工地的包工头另外签了一份“材料供应与人力调拨协议”。</p>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银行负责供应一部分建筑石料和木材，价格比市价低一成。</p>
作为交换，银行有权在工地上安排自己的人手。</p>
这些“自己的人手”，名义上是搬运石料的苦力，实际上是银行的眼线。</p>
他们每天把工地上的进度、花销、人员变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下工之后交给卡特琳娜。</p>
卡特琳娜每天晚上把这些信息汇总再报给乔瓦尼。</p>
乔瓦尼知道大教堂工地上今天用了多少块石头，比瓦尔拉姆自己知道的还准确。</p>
有一天，瓦尔拉姆兴冲冲地来找乔瓦尼。</p>
“枢机大人，工地的进度比预想的快！如果照这个速度，年底之前，中殿的第一根柱子就能竖起来了！”</p>
乔瓦尼笑了笑。</p>
“那太好了。大主教阁下，上帝一定会为您的虔诚而感动。”</p>
瓦尔拉姆走了之后，卡特琳娜翻了翻手里的账册。</p>
“堂哥，工地的实际花销，比瓦尔拉姆报的数字高出了一成。”</p>
“高在哪里？”</p>
“他的包工头在虚报人数。工地上实际干活的是三百人，报上来的是三百五。多出来的五十个人头的工钱，进了包工头自己的口袋。”</p>
乔瓦尼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p>
“不管他。”</p>
卡特琳娜有些意外。</p>
“不管？这是贪污。”</p>
“是贪污。但这种贪污，对我们有利。”</p>
乔瓦尼睁开眼。</p>
“包工头贪了钱，他就有了把柄。这个把柄在我们手里。”</p>
“如果我们现在揭发他，瓦尔拉姆会换一个包工头。新来的包工头，我们不认识，不好控制。”</p>
“不如就让这个人继续贪。等到需要的时候，我们把账目拿出来，拍在桌上。他就乖乖听话了。”</p>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做了一个标记。</p>
“那瓦尔拉姆那边呢？他迟早会发现花销对不上。”</p>
“他发现不了的。他只看总数，不看明细。”</p>
“万一他看明细了呢？”</p>
“那他就会发现，他的包工头在偷他的钱。他会怎么做？找我们来查。我们就把准备好的证据拿出来。他会感激我们。”</p>
“然后，我们推荐一个新的包工头。这个新包工头，当然是我们的人。”</p>
“不管他查不查，最后的结果都一样。”</p>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p>
“堂哥，您的脑子是怎么长的？”</p>
乔瓦尼没回答。</p>
“卡特琳娜。”</p>
“嗯？”</p>
“还有一件事。”</p>
“科隆的城防，是谁管的？”</p>
“市政厅的城防委员会。一共五个委员，都是市民代表选出来的。”</p>
“这五个人，有没有跟银行有来往的？”</p>
“有两个。一个是做铁器生意的，在银行有存款。另一个是做粮食生意的，欠银行一笔小额贷款。”</p>
“把他们的资料调出来。详细一点。家里几口人，有什么爱好，跟谁有矛盾，什么东西能让他高兴，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p>
“堂哥，您要动城防？”</p>
“不是动城防。是了解城防。”</p>
乔瓦尼回到桌前，坐下来。</p>
“一个城市，有三根柱子。教会管精神，市政厅管行政，城防管武力。我已经开始撬教会这根柱子了。市政厅暂时不急。但城防这根柱子，我至少要知道它是什么材料做的，撬不撬得动。”</p>
“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p>
卡特琳娜把这件事记在了一个单独的小本子上。</p>
这个小本子，她随身带着，不放在任何柜子里。</p>
……</p>
济贫院开业的那天，科隆下了一场雨。</p>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石板路上，把空气里的灰尘和臭气洗掉了一些。</p>
济贫院的大门是新做的，木头还没有刷漆，白生生的，散发着松木的清香。</p>
门楣上挂着那块木牌：“科隆教区圣恩济贫院”。</p>
下面那行小字：“由阿奇亚尤利银行敬助”。</p>
瓦尔拉姆来了。</p>
他穿着大主教的全套法衣，手持权杖，在一群神职人员的簇拥下，主持了济贫院的祝圣仪式。</p>
他念了一段拉丁文的祝福词，在大门上画了一个十字，往门槛上洒了圣水。</p>
仪式很隆重，也很标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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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的花销，包括仪式上的蜡烛、圣水盆、甚至那些神职人员路上的马车费，全是银行出的。</p>
瓦尔拉姆心里清楚。</p>
他只是出了一张嘴，念了一段词。</p>
真正的主人，不是他。</p>
但他能怎么办？</p>
教堂的石柱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p>
每竖起一根，他就欠银行更多一分。</p>
他现在已经欠了八万金弗罗林了。</p>
三万新的，加五万旧的。</p>
这个数字，他这辈子都还不清。</p>
他的命运，已经跟银行的账本拴在一起了。</p>
仪式结束之后，乔瓦尼站在济贫院的大厅里。</p>
大厅很朴素，长条桌，长条凳，墙上一个简单的木头十字架。</p>
第一批住进来的是穷人区里最老、最弱、最没有人管的那些人。</p>
三十七个老人。</p>
他们有的失去了儿女，有的被丈夫抛弃，有的一辈子没嫁过人。</p>
他们住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茫然。</p>
他们不理解“济贫院”是什么。</p>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张床，每天有两顿粥，不用交钱。</p>
有个老太太拉着卡特琳娜的手，反复地问：“真的不要钱吗？真的可以住多久？”</p>
卡特琳娜安慰她说可以住到不想住为止。</p>
老太太哭了。</p>
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人不要钱就让她住的。</p>
消息传开了。</p>
不到三天，整个科隆都在谈论济贫院的事。</p>
市场上的商人说：“那个佛罗伦萨人，是个大好人。”</p>
码头上的搬运工说：“先知大人比大主教还好。大主教只会收税，先知大人会给我们饭吃。”</p>
甚至城防委员会的一个委员也私下说：“不管他是不是教廷派来的，他做的这些事情，市政厅做了十年都没做到。”</p>
这些话传到瓦尔拉姆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教堂工地的图纸。</p>
他放下图纸，看着窗外的雨。</p>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的事实。</p>
科隆的百姓感谢的人，不是他这个大主教。</p>
是那个佛罗伦萨人。</p>
济贫院挂着教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钱是谁出的。</p>
学堂挂着教区的名字，但教师是银行派来的。</p>
施粥站挂着教区的名字，但粥锅是银行买的，粮食是银行运的。</p>
他的名字像是一张皮，套在银行的骨架上面。</p>
皮是他的。</p>
骨头和血肉，都是别人的。</p>
他想反抗。</p>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反抗起。</p>
他欠着八万金弗罗林的债。</p>
教堂还在施工。</p>
济贫院已经开了。</p>
百姓已经开始认银行，不认教区了。</p>
他现在扯掉银行的皮，等于承认自己什么都没做。</p>
他不扯，等于承认自己只是一张皮。</p>
瓦尔拉姆的财务官格奥尔格走了进来。</p>
“大人。”</p>
“什么事？”</p>
“互助储蓄社，今天正式开业了。”</p>
瓦尔拉姆转过头。</p>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p>
“银行方面没有通知教区。他们说这是银行自己的商业行为，不涉及教区事务，所以没有报备。”</p>
瓦尔拉姆的脸色变了。</p>
“不涉及教区事务？在我的教区里开一个吸储放贷的机构，不涉及教区事务？”</p>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p>
“大人，从法律上说，银行开设储蓄社，只需要市政厅的营业许可。不需要教区的批准。”</p>
“市政厅批了？”</p>
“批了。今天上午批的。”</p>
瓦尔拉姆倒在椅子上。</p>
自己这个大主教，就像一个管不住自己家仆人的老爷。</p>
仆人在他家的地盘上开了一间铺子。这间铺子收的是他家佃户的钱。</p>
铺子的招牌上写着他家的名字。但铺子的钥匙，在仆人手里。</p>
他想把仆人赶走，又怕仆人带走铺子里的钱和人。</p>
他想把铺子关掉，又怕佃户们闹事，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在铺子里买便宜的东西。</p>
他什么都做不了。</p>
只能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想着那座还没修完的教堂。</p>
……</p>
互助储蓄社的开业比济贫院还要热闹。</p>
储蓄社开在银行分行的隔壁，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石头房子。</p>
门口排着长队。</p>
来存钱的人比卡特琳娜预想的还要多。</p>
第一天就收了两千三百金弗罗林的存款。</p>
存钱的人里面，有小商人，有手工业者，有码头的工头，甚至有几个低级骑士。</p>
他们以前的钱要么藏在床底下的坛子里，要么交给犹太人放利息。</p>
床底下的坛子不安全，小偷随时可能光顾。</p>
犹太人的利息太低，而且犹太人的地位不稳，万一哪天领主一纸令下把犹太人赶走了，存在他们那里的钱就打了水漂。</p>
现在有了一个新选择。</p>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互助储蓄社。大名鼎鼎的阿奇亚尤利家族。据说连教皇的钱都存在他们家。据说法兰西国王的财政也是他们管的。</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种级别的银行，总不会跑路吧？</p>
而且利息还不低。比犹太人给的高一倍。</p>
存一百个金币，一年光利息就有四个。</p>
科隆的市民蜂拥而至。</p>
储蓄社柜台后面坐着四个账房。</p>
三个是从佛罗伦萨调来的，一个是科隆本地人。</p>
本地人是卡特琳娜特意安排的。让科隆的存户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自己人，心里会踏实一些。</p>
每一笔存款都登记在两本账册上。一本给存户自己保管，上面盖着银行的火漆印。</p>
另一本留在银行，锁在金库里。</p>
卡特琳娜坐在储蓄社后面的小房间里，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p>
“第一天，两千三百。如果这个势头维持下去，一个月就能吸收一万五。”</p>
她在账册上划了一条线。</p>
“放贷的申请也来了。”</p>
她对站在她旁边的堂哥说。</p>
“什么人？”</p>
“三个铁匠要扩大作坊，一个布商要进一批佛兰德斯的细布，还有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要买一条驳船。”</p>
“总共多少？”</p>
“八百金弗罗林。”</p>
乔瓦尼说：“批。利息一成五。但要实物担保。铁匠用作坊的工具和库存铁料做担保，布商用仓库里的存货做担保，木材商用驳船做担保。”</p>
卡特琳娜记下来。</p>
“堂哥，我们的利率比犹太人低这么多，他们会不会闹事？”</p>
“他们不敢的，毕竟我在犹太人里面也有几分面子。”</p>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那副有点趾高气昂的样子。</p>
堂哥很少有这种表情。</p>
卡特琳娜定了定心神，俏皮道：“好的，我的弥撒亚大人。”</p>
乔瓦尼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他很累了。</p>
从苏格兰出发到现在，他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p>
身体上的疲惫倒还好，主要是脑子不停地转，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笔账，都要同时在脑子里运转。</p>
法兰西的局势、英格兰的治理、德意志的博弈、教廷的关系、路易皇帝的下一步、选侯们的心思、查理的期望、火枪的研发、科隆的民心、瓦尔拉姆的情绪。</p>
十几条线同时拉着，一条都不能松。</p>
“堂妹，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p>
卡特琳娜拿起账册，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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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工地那边也重新动了起来。</p>
瓦尔拉姆得到了新的贷款之后，立刻开始四处招人。</p>
石匠从波恩来了，木匠从亚琛来了，彩色玻璃工匠从布鲁日来了。</p>
工地上搭起了新的脚手架，石料从莱茵河上游一船一船地运过来。</p>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早到晚都没停过。</p>
瓦尔拉姆每天都要去工地上看一看。</p>
他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正在成型的石柱和飞扶壁，脸上的表情像个孩子看着新玩具。</p>
他不知道的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那些工人里面，有三分之一的工钱不是教区发的，而是银行直接发的。</p>
因为卡特琳娜跟工地的包工头另外签了一份“材料供应与人力调拨协议”。</p>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银行负责供应一部分建筑石料和木材，价格比市价低一成。</p>
作为交换，银行有权在工地上安排自己的人手。</p>
这些“自己的人手”，名义上是搬运石料的苦力，实际上是银行的眼线。</p>
他们每天把工地上的进度、花销、人员变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下工之后交给卡特琳娜。</p>
卡特琳娜每天晚上把这些信息汇总再报给乔瓦尼。</p>
乔瓦尼知道大教堂工地上今天用了多少块石头，比瓦尔拉姆自己知道的还准确。</p>
有一天，瓦尔拉姆兴冲冲地来找乔瓦尼。</p>
“枢机大人，工地的进度比预想的快！如果照这个速度，年底之前，中殿的第一根柱子就能竖起来了！”</p>
乔瓦尼笑了笑。</p>
“那太好了。大主教阁下，上帝一定会为您的虔诚而感动。”</p>
瓦尔拉姆走了之后，卡特琳娜翻了翻手里的账册。</p>
“堂哥，工地的实际花销，比瓦尔拉姆报的数字高出了一成。”</p>
“高在哪里？”</p>
“他的包工头在虚报人数。工地上实际干活的是三百人，报上来的是三百五。多出来的五十个人头的工钱，进了包工头自己的口袋。”</p>
乔瓦尼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p>
“不管他。”</p>
卡特琳娜有些意外。</p>
“不管？这是贪污。”</p>
“是贪污。但这种贪污，对我们有利。”</p>
乔瓦尼睁开眼。</p>
“包工头贪了钱，他就有了把柄。这个把柄在我们手里。”</p>
“如果我们现在揭发他，瓦尔拉姆会换一个包工头。新来的包工头，我们不认识，不好控制。”</p>
“不如就让这个人继续贪。等到需要的时候，我们把账目拿出来，拍在桌上。他就乖乖听话了。”</p>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做了一个标记。</p>
“那瓦尔拉姆那边呢？他迟早会发现花销对不上。”</p>
“他发现不了的。他只看总数，不看明细。”</p>
“万一他看明细了呢？”</p>
“那他就会发现，他的包工头在偷他的钱。他会怎么做？找我们来查。我们就把准备好的证据拿出来。他会感激我们。”</p>
“然后，我们推荐一个新的包工头。这个新包工头，当然是我们的人。”</p>
“不管他查不查，最后的结果都一样。”</p>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p>
“堂哥，您的脑子是怎么长的？”</p>
乔瓦尼没回答。</p>
“卡特琳娜。”</p>
“嗯？”</p>
“还有一件事。”</p>
“科隆的城防，是谁管的？”</p>
“市政厅的城防委员会。一共五个委员，都是市民代表选出来的。”</p>
“这五个人，有没有跟银行有来往的？”</p>
“有两个。一个是做铁器生意的，在银行有存款。另一个是做粮食生意的，欠银行一笔小额贷款。”</p>
“把他们的资料调出来。详细一点。家里几口人，有什么爱好，跟谁有矛盾，什么东西能让他高兴，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p>
“堂哥，您要动城防？”</p>
“不是动城防。是了解城防。”</p>
乔瓦尼回到桌前，坐下来。</p>
“一个城市，有三根柱子。教会管精神，市政厅管行政，城防管武力。我已经开始撬教会这根柱子了。市政厅暂时不急。但城防这根柱子，我至少要知道它是什么材料做的，撬不撬得动。”</p>
“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p>
卡特琳娜把这件事记在了一个单独的小本子上。</p>
这个小本子，她随身带着，不放在任何柜子里。</p>
……</p>
济贫院开业的那天，科隆下了一场雨。</p>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石板路上，把空气里的灰尘和臭气洗掉了一些。</p>
济贫院的大门是新做的，木头还没有刷漆，白生生的，散发着松木的清香。</p>
门楣上挂着那块木牌：“科隆教区圣恩济贫院”。</p>
下面那行小字：“由阿奇亚尤利银行敬助”。</p>
瓦尔拉姆来了。</p>
他穿着大主教的全套法衣，手持权杖，在一群神职人员的簇拥下，主持了济贫院的祝圣仪式。</p>
他念了一段拉丁文的祝福词，在大门上画了一个十字，往门槛上洒了圣水。</p>
仪式很隆重，也很标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但所有的花销，包括仪式上的蜡烛、圣水盆、甚至那些神职人员路上的马车费，全是银行出的。</p>
瓦尔拉姆心里清楚。</p>
他只是出了一张嘴，念了一段词。</p>
真正的主人，不是他。</p>
但他能怎么办？</p>
教堂的石柱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p>
每竖起一根，他就欠银行更多一分。</p>
他现在已经欠了八万金弗罗林了。</p>
三万新的，加五万旧的。</p>
这个数字，他这辈子都还不清。</p>
他的命运，已经跟银行的账本拴在一起了。</p>
仪式结束之后，乔瓦尼站在济贫院的大厅里。</p>
大厅很朴素，长条桌，长条凳，墙上一个简单的木头十字架。</p>
第一批住进来的是穷人区里最老、最弱、最没有人管的那些人。</p>
三十七个老人。</p>
他们有的失去了儿女，有的被丈夫抛弃，有的一辈子没嫁过人。</p>
他们住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茫然。</p>
他们不理解“济贫院”是什么。</p>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张床，每天有两顿粥，不用交钱。</p>
有个老太太拉着卡特琳娜的手，反复地问：“真的不要钱吗？真的可以住多久？”</p>
卡特琳娜安慰她说可以住到不想住为止。</p>
老太太哭了。</p>
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人不要钱就让她住的。</p>
消息传开了。</p>
不到三天，整个科隆都在谈论济贫院的事。</p>
市场上的商人说：“那个佛罗伦萨人，是个大好人。”</p>
码头上的搬运工说：“先知大人比大主教还好。大主教只会收税，先知大人会给我们饭吃。”</p>
甚至城防委员会的一个委员也私下说：“不管他是不是教廷派来的，他做的这些事情，市政厅做了十年都没做到。”</p>
这些话传到瓦尔拉姆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教堂工地的图纸。</p>
他放下图纸，看着窗外的雨。</p>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的事实。</p>
科隆的百姓感谢的人，不是他这个大主教。</p>
是那个佛罗伦萨人。</p>
济贫院挂着教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钱是谁出的。</p>
学堂挂着教区的名字，但教师是银行派来的。</p>
施粥站挂着教区的名字，但粥锅是银行买的，粮食是银行运的。</p>
他的名字像是一张皮，套在银行的骨架上面。</p>
皮是他的。</p>
骨头和血肉，都是别人的。</p>
他想反抗。</p>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反抗起。</p>
他欠着八万金弗罗林的债。</p>
教堂还在施工。</p>
济贫院已经开了。</p>
百姓已经开始认银行，不认教区了。</p>
他现在扯掉银行的皮，等于承认自己什么都没做。</p>
他不扯，等于承认自己只是一张皮。</p>
瓦尔拉姆的财务官格奥尔格走了进来。</p>
“大人。”</p>
“什么事？”</p>
“互助储蓄社，今天正式开业了。”</p>
瓦尔拉姆转过头。</p>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p>
“银行方面没有通知教区。他们说这是银行自己的商业行为，不涉及教区事务，所以没有报备。”</p>
瓦尔拉姆的脸色变了。</p>
“不涉及教区事务？在我的教区里开一个吸储放贷的机构，不涉及教区事务？”</p>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p>
“大人，从法律上说，银行开设储蓄社，只需要市政厅的营业许可。不需要教区的批准。”</p>
“市政厅批了？”</p>
“批了。今天上午批的。”</p>
瓦尔拉姆倒在椅子上。</p>
自己这个大主教，就像一个管不住自己家仆人的老爷。</p>
仆人在他家的地盘上开了一间铺子。这间铺子收的是他家佃户的钱。</p>
铺子的招牌上写着他家的名字。但铺子的钥匙，在仆人手里。</p>
他想把仆人赶走，又怕仆人带走铺子里的钱和人。</p>
他想把铺子关掉，又怕佃户们闹事，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在铺子里买便宜的东西。</p>
他什么都做不了。</p>
只能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想着那座还没修完的教堂。</p>
……</p>
互助储蓄社的开业比济贫院还要热闹。</p>
储蓄社开在银行分行的隔壁，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石头房子。</p>
门口排着长队。</p>
来存钱的人比卡特琳娜预想的还要多。</p>
第一天就收了两千三百金弗罗林的存款。</p>
存钱的人里面，有小商人，有手工业者，有码头的工头，甚至有几个低级骑士。</p>
他们以前的钱要么藏在床底下的坛子里，要么交给犹太人放利息。</p>
床底下的坛子不安全，小偷随时可能光顾。</p>
犹太人的利息太低，而且犹太人的地位不稳，万一哪天领主一纸令下把犹太人赶走了，存在他们那里的钱就打了水漂。</p>
现在有了一个新选择。</p>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互助储蓄社。大名鼎鼎的阿奇亚尤利家族。据说连教皇的钱都存在他们家。据说法兰西国王的财政也是他们管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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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级别的银行，总不会跑路吧？</p>
而且利息还不低。比犹太人给的高一倍。</p>
存一百个金币，一年光利息就有四个。</p>
科隆的市民蜂拥而至。</p>
储蓄社柜台后面坐着四个账房。</p>
三个是从佛罗伦萨调来的，一个是科隆本地人。</p>
本地人是卡特琳娜特意安排的。让科隆的存户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自己人，心里会踏实一些。</p>
每一笔存款都登记在两本账册上。一本给存户自己保管，上面盖着银行的火漆印。</p>
另一本留在银行，锁在金库里。</p>
卡特琳娜坐在储蓄社后面的小房间里，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p>
“第一天，两千三百。如果这个势头维持下去，一个月就能吸收一万五。”</p>
她在账册上划了一条线。</p>
“放贷的申请也来了。”</p>
她对站在她旁边的堂哥说。</p>
“什么人？”</p>
“三个铁匠要扩大作坊，一个布商要进一批佛兰德斯的细布，还有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要买一条驳船。”</p>
“总共多少？”</p>
“八百金弗罗林。”</p>
乔瓦尼说：“批。利息一成五。但要实物担保。铁匠用作坊的工具和库存铁料做担保，布商用仓库里的存货做担保，木材商用驳船做担保。”</p>
卡特琳娜记下来。</p>
“堂哥，我们的利率比犹太人低这么多，他们会不会闹事？”</p>
“他们不敢的，毕竟我在犹太人里面也有几分面子。”</p>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那副有点趾高气昂的样子。</p>
堂哥很少有这种表情。</p>
卡特琳娜定了定心神，俏皮道：“好的，我的弥撒亚大人。”</p>
乔瓦尼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他很累了。</p>
从苏格兰出发到现在，他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p>
身体上的疲惫倒还好，主要是脑子不停地转，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笔账，都要同时在脑子里运转。</p>
法兰西的局势、英格兰的治理、德意志的博弈、教廷的关系、路易皇帝的下一步、选侯们的心思、查理的期望、火枪的研发、科隆的民心、瓦尔拉姆的情绪。</p>
十几条线同时拉着，一条都不能松。</p>
“堂妹，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p>
卡特琳娜拿起账册，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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