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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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礼拜三，是科隆大教堂侧厅举办奠基仪式的日子。</p>
乔瓦尼选这个日子，不是因为上帝下凡跟他说了悄悄话，是因为礼拜三是科隆集市日，城里城外的人最多。</p>
卡特琳娜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p>
从莱茵河上游运来了两船新石料，堆在大教堂工地的北侧。石料是上好的灰白色砂岩，从波恩附近的采石场切出来的，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p>
工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台。木台不高，三尺来地，铺着从银行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块暗红色绒布。绒布洗过了，还有点褪色，但铺在台上远远看着也算体面。</p>
台子中央放着一块奠基石。</p>
一尺见方，是专门请科隆最好的石匠花了两天时间凿出来的。石匠把它的六个面都磨得极平，正面凿了一行拉丁文字母。</p>
IOHANNES ACCIAIUOLI。</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p>
石匠凿这块石头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他只知道银行的管事付了他八个银币，是平时工价的四倍。</p>
他凿得很认真。</p>
每一笔每一划都凿得深且直，灌了铅水进去，千年也磨不掉。</p>
卡特琳娜验收的时候，摸了摸那些字母。</p>
铅水凉硬，嵌在石头里面，像长在骨头上的筋。</p>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p>
这块石头，石料钱两个银币，工钱八个银币，运费一个银币。总共十一个银币。</p>
十一个银币，买一个名字刻在科隆大教堂的地基上。</p>
等这座教堂修完，不管是一百年后还是一千年后，每一个走进教堂的人，都会看到这个名字。</p>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p>
……</p>
仪式那天早上，天阴着。</p>
不算好天气，但也没下雨。</p>
乔瓦尼很早就起来了。</p>
他穿上了那身灰色修士袍。</p>
卡特琳娜问他要不要换一件干净的，至少把袍角上的泥点子刷一刷。</p>
乔瓦尼说不用。</p>
泥点子留着好。</p>
穿干净衣服的是贵族。穿带泥巴的袍子的，是苦行者。</p>
苦行者铲土奠基，比贵族铲土奠基，好看一百倍。</p>
莉莉丝照例蹲在门口。</p>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p>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侍女。</p>
但她腰间那条宽皮带下面，藏着一把匕首。</p>
匕首是佛罗伦萨产的，柄上缠着黑色皮绳，刃口薄得能削纸。</p>
莉莉丝把匕首贴在腰侧，用裙子的褶皱盖住。</p>
她出门前在铜盆里照了一下自己的脸。</p>
铜盆的水面映出一张标准斯拉夫脸，窄脸、直窄鼻、肤色白皙偏冷调。</p>
唯一不标准的是眼睛。</p>
浅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p>
这双眼睛从来不笑。</p>
她跟在乔瓦尼身后出了门。</p>
……</p>
工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p>
科隆的市民听说今天有奠基仪式，一大早就涌过来了。</p>
不全是为了看热闹。</p>
有些人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先知大人长什么样。</p>
虽然他已经在科隆待了将近一个月，但真正近距离见过他的人并不多。</p>
他平时要么在银行里，要么在穷人区里，要么在修道院的后院里跟大主教密谈。</p>
普通市民想见他一面，还真不容易。</p>
还有些人是来蹭饭的。</p>
消息灵通的人说，仪式结束之后银行会在工地旁边摆流水席，有面包、有腊肠、还有麦酒。</p>
免费的。</p>
这个消息足够让半个科隆城的穷人跑过来。</p>
工地的四周拉了一圈绳子，裁决骑士们穿着便服站在绳子外面，维持秩序。</p>
绳子里面是仪式区域。</p>
木台已经搭好了，暗红色绒布铺得平平整整，那块刻着名字的方石放在台子正中央，旁边还插了一面小小的教廷十字旗。</p>
旗子是卡特琳娜加上去的。</p>
乔瓦尼看到旗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p>
他知道卡特琳娜的意思：教廷的旗子插在这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一个佛罗伦萨商人的个人行为，这是阿维尼翁教廷对科隆大教堂的祝福。</p>
路易皇帝看到了也只能干瞪眼。</p>
你敢扯下教廷的旗子？那你就是跟整个基督世界作对。</p>
……</p>
瓦尔拉姆来了。</p>
他穿着大主教的全套法衣，紫色长袍，银十字架，权杖，尖顶帽。</p>
排场很大。</p>
身后跟着教区的副主教、两个议事司铎、四个助祭，再加上十几个唱诗班的男孩。</p>
唱诗班是瓦尔拉姆临时加的。</p>
他觉得，既然仪式挂的是教区的名头，那排场不能输给银行那边。</p>
至少表面上不能输。</p>
他走到木台前面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方石上的字。</p>
IOHANNES ACCIAIUOLI。</p>
他的脸僵了一下。</p>
他以为这块基石上会刻“科隆教区”几个字，或者至少是“为了更大的上帝荣耀”这种标准的教会铭文。</p>
结果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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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名字。</p>
瓦尔拉姆看了乔瓦尼一眼。</p>
乔瓦尼正跟一个工头说话，没有看他。</p>
大主教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p>
他能说什么？</p>
说“把名字凿掉”？那三万金弗罗林的贷款怎么办？工地上三百个工匠明天吃什么？</p>
说“换一块石头”？银行的人会客客气气地说：“大主教阁下，这块基石是枢机大人特意交代准备的，您看……”</p>
他什么都说不了。</p>
他只能站在那里，笑。</p>
笑容比石头还硬。</p>
……</p>
仪式开始了。</p>
唱诗班先唱了一段赞美诗。</p>
男孩们的声音清亮，在工地上空回荡，跟远处莱茵河上驳船的号子声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听，但很热闹。</p>
然后是瓦尔拉姆主持的祝圣环节。</p>
他拿着权杖，在方石上画了十字，念了一段拉丁文的祝福祷词。</p>
祷词念得中规中矩，底下的市民大部分听不懂拉丁文，但他们看到大主教的嘴在动，权杖在挥，觉得很庄严，很有仪式感。</p>
祝圣结束之后，轮到乔瓦尼致辞。</p>
他从台下走上木台。</p>
灰色修士袍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当他站到台上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p>
他没有马上说话。</p>
他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p>
工匠、搬运工、洗衣妇、小商贩、乞丐、带着孩子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人。</p>
他看了很久。</p>
久到人群开始安静下来。</p>
连唱诗班的男孩都不嘀咕了。</p>
然后他开口了。</p>
“科隆的兄弟姐妹们。”</p>
“你们看到的这座教堂，从你们的曾祖父那辈就开始修了。到今天，将近一百年了。你们的祖父见过它的脚手架，你们的父亲也见过。你们自己从小到大，看着它，等着它。”</p>
“有人说，这座教堂可能永远也修不完。”</p>
“我说，它一定能修完。”</p>
“因为这座教堂不仅仅是献给上帝的。”</p>
“它也是献给你们的。”</p>
“上帝在天国。你们在人间。教堂就是连接天国和人间的阶梯。”</p>
“你们每天搬的石头，凿的柱子，砌的墙，都是在为自己铺一条通向天国的路。”</p>
“你们不需要等死后才能进天堂。你们现在就在修建天堂。”</p>
人群里有人开始抽鼻子。</p>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用衣袖擦了擦眼睛。</p>
乔瓦尼拿起台上的一把铁锹，走下台阶，走到已经挖好的基坑前面。</p>
第一铲土。</p>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p>
“先知大人！”</p>
“愿上帝保佑您！”</p>
工匠们敲起了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跟欢呼声混在一起，像过节一样。</p>
瓦尔拉姆站在木台上面，手里攥着权杖，笑得很辛苦。</p>
不是愤怒。</p>
愤怒他已经在前几天就用光了。</p>
也不是嫉妒。</p>
嫉妒需要觉得自己本来也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做不到。</p>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p>
像是看着自己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被人一砖一瓦地拆掉，然后用同样的砖瓦盖了一座更漂亮的新房子。</p>
新房子挂着他的门牌。</p>
但钥匙在别人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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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礼拜三，是科隆大教堂侧厅举办奠基仪式的日子。</p>
乔瓦尼选这个日子，不是因为上帝下凡跟他说了悄悄话，是因为礼拜三是科隆集市日，城里城外的人最多。</p>
卡特琳娜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p>
从莱茵河上游运来了两船新石料，堆在大教堂工地的北侧。石料是上好的灰白色砂岩，从波恩附近的采石场切出来的，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p>
工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台。木台不高，三尺来地，铺着从银行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块暗红色绒布。绒布洗过了，还有点褪色，但铺在台上远远看着也算体面。</p>
台子中央放着一块奠基石。</p>
一尺见方，是专门请科隆最好的石匠花了两天时间凿出来的。石匠把它的六个面都磨得极平，正面凿了一行拉丁文字母。</p>
IOHANNES ACCIAIUOLI。</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p>
石匠凿这块石头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他只知道银行的管事付了他八个银币，是平时工价的四倍。</p>
他凿得很认真。</p>
每一笔每一划都凿得深且直，灌了铅水进去，千年也磨不掉。</p>
卡特琳娜验收的时候，摸了摸那些字母。</p>
铅水凉硬，嵌在石头里面，像长在骨头上的筋。</p>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p>
这块石头，石料钱两个银币，工钱八个银币，运费一个银币。总共十一个银币。</p>
十一个银币，买一个名字刻在科隆大教堂的地基上。</p>
等这座教堂修完，不管是一百年后还是一千年后，每一个走进教堂的人，都会看到这个名字。</p>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p>
……</p>
仪式那天早上，天阴着。</p>
不算好天气，但也没下雨。</p>
乔瓦尼很早就起来了。</p>
他穿上了那身灰色修士袍。</p>
卡特琳娜问他要不要换一件干净的，至少把袍角上的泥点子刷一刷。</p>
乔瓦尼说不用。</p>
泥点子留着好。</p>
穿干净衣服的是贵族。穿带泥巴的袍子的，是苦行者。</p>
苦行者铲土奠基，比贵族铲土奠基，好看一百倍。</p>
莉莉丝照例蹲在门口。</p>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p>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侍女。</p>
但她腰间那条宽皮带下面，藏着一把匕首。</p>
匕首是佛罗伦萨产的，柄上缠着黑色皮绳，刃口薄得能削纸。</p>
莉莉丝把匕首贴在腰侧，用裙子的褶皱盖住。</p>
她出门前在铜盆里照了一下自己的脸。</p>
铜盆的水面映出一张标准斯拉夫脸，窄脸、直窄鼻、肤色白皙偏冷调。</p>
唯一不标准的是眼睛。</p>
浅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p>
这双眼睛从来不笑。</p>
她跟在乔瓦尼身后出了门。</p>
……</p>
工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p>
科隆的市民听说今天有奠基仪式，一大早就涌过来了。</p>
不全是为了看热闹。</p>
有些人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先知大人长什么样。</p>
虽然他已经在科隆待了将近一个月，但真正近距离见过他的人并不多。</p>
他平时要么在银行里，要么在穷人区里，要么在修道院的后院里跟大主教密谈。</p>
普通市民想见他一面，还真不容易。</p>
还有些人是来蹭饭的。</p>
消息灵通的人说，仪式结束之后银行会在工地旁边摆流水席，有面包、有腊肠、还有麦酒。</p>
免费的。</p>
这个消息足够让半个科隆城的穷人跑过来。</p>
工地的四周拉了一圈绳子，裁决骑士们穿着便服站在绳子外面，维持秩序。</p>
绳子里面是仪式区域。</p>
木台已经搭好了，暗红色绒布铺得平平整整，那块刻着名字的方石放在台子正中央，旁边还插了一面小小的教廷十字旗。</p>
旗子是卡特琳娜加上去的。</p>
乔瓦尼看到旗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p>
他知道卡特琳娜的意思：教廷的旗子插在这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一个佛罗伦萨商人的个人行为，这是阿维尼翁教廷对科隆大教堂的祝福。</p>
路易皇帝看到了也只能干瞪眼。</p>
你敢扯下教廷的旗子？那你就是跟整个基督世界作对。</p>
……</p>
瓦尔拉姆来了。</p>
他穿着大主教的全套法衣，紫色长袍，银十字架，权杖，尖顶帽。</p>
排场很大。</p>
身后跟着教区的副主教、两个议事司铎、四个助祭，再加上十几个唱诗班的男孩。</p>
唱诗班是瓦尔拉姆临时加的。</p>
他觉得，既然仪式挂的是教区的名头，那排场不能输给银行那边。</p>
至少表面上不能输。</p>
他走到木台前面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方石上的字。</p>
IOHANNES ACCIAIUOLI。</p>
他的脸僵了一下。</p>
他以为这块基石上会刻“科隆教区”几个字，或者至少是“为了更大的上帝荣耀”这种标准的教会铭文。</p>
结果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名字。</p>
瓦尔拉姆看了乔瓦尼一眼。</p>
乔瓦尼正跟一个工头说话，没有看他。</p>
大主教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p>
他能说什么？</p>
说“把名字凿掉”？那三万金弗罗林的贷款怎么办？工地上三百个工匠明天吃什么？</p>
说“换一块石头”？银行的人会客客气气地说：“大主教阁下，这块基石是枢机大人特意交代准备的，您看……”</p>
他什么都说不了。</p>
他只能站在那里，笑。</p>
笑容比石头还硬。</p>
……</p>
仪式开始了。</p>
唱诗班先唱了一段赞美诗。</p>
男孩们的声音清亮，在工地上空回荡，跟远处莱茵河上驳船的号子声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听，但很热闹。</p>
然后是瓦尔拉姆主持的祝圣环节。</p>
他拿着权杖，在方石上画了十字，念了一段拉丁文的祝福祷词。</p>
祷词念得中规中矩，底下的市民大部分听不懂拉丁文，但他们看到大主教的嘴在动，权杖在挥，觉得很庄严，很有仪式感。</p>
祝圣结束之后，轮到乔瓦尼致辞。</p>
他从台下走上木台。</p>
灰色修士袍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当他站到台上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p>
他没有马上说话。</p>
他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p>
工匠、搬运工、洗衣妇、小商贩、乞丐、带着孩子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人。</p>
他看了很久。</p>
久到人群开始安静下来。</p>
连唱诗班的男孩都不嘀咕了。</p>
然后他开口了。</p>
“科隆的兄弟姐妹们。”</p>
“你们看到的这座教堂，从你们的曾祖父那辈就开始修了。到今天，将近一百年了。你们的祖父见过它的脚手架，你们的父亲也见过。你们自己从小到大，看着它，等着它。”</p>
“有人说，这座教堂可能永远也修不完。”</p>
“我说，它一定能修完。”</p>
“因为这座教堂不仅仅是献给上帝的。”</p>
“它也是献给你们的。”</p>
“上帝在天国。你们在人间。教堂就是连接天国和人间的阶梯。”</p>
“你们每天搬的石头，凿的柱子，砌的墙，都是在为自己铺一条通向天国的路。”</p>
“你们不需要等死后才能进天堂。你们现在就在修建天堂。”</p>
人群里有人开始抽鼻子。</p>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用衣袖擦了擦眼睛。</p>
乔瓦尼拿起台上的一把铁锹，走下台阶，走到已经挖好的基坑前面。</p>
第一铲土。</p>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p>
“先知大人！”</p>
“愿上帝保佑您！”</p>
工匠们敲起了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跟欢呼声混在一起，像过节一样。</p>
瓦尔拉姆站在木台上面，手里攥着权杖，笑得很辛苦。</p>
不是愤怒。</p>
愤怒他已经在前几天就用光了。</p>
也不是嫉妒。</p>
嫉妒需要觉得自己本来也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做不到。</p>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p>
像是看着自己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被人一砖一瓦地拆掉，然后用同样的砖瓦盖了一座更漂亮的新房子。</p>
新房子挂着他的门牌。</p>
但钥匙在别人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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