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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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仪式结束之后，工地旁边果然摆了流水席。</p>
黑面包、白面包各一筐。腊肠切成片，摆在木盘子里。还有几大桶科隆本地酿的啤酒。</p>
对穷人来说，这就是盛宴了。</p>
排队的人从工地一直排到了街口。</p>
银行的办事员和穿灰袍的修士站在桌子后面，给每个人分食物。</p>
每人一块面包，两片腊肠，一杯啤酒。</p>
不多，也不少。</p>
分的时候，修士会对每个人说一句：“感谢上帝的恩典，感谢先知大人的慈悲。”</p>
领到食物的人一边啃面包一边点头。</p>
有个老乞丐领了面包之后，没有马上吃。</p>
他走到瓦尔拉姆面前。</p>
瓦尔拉姆正站在工地边上跟副主教说话，没注意到他。</p>
老乞丐“扑通”一声跪在瓦尔拉姆脚下。</p>
瓦尔拉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p>
“感谢先知大人！”</p>
老乞丐磕了一个头。</p>
瓦尔拉姆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扶他。</p>
“老人家，起来，起来。”</p>
他把老乞丐扶起来，轻声说：“是感谢教会。教会照顾你们，是教会的本分。”</p>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p>
“先知大人不就是教会吗？”</p>
瓦尔拉姆无言，他已经习惯了。</p>
先知大人不就是教会吗？</p>
在这个老乞丐的世界里，教会就等于先知大人。先知大人就等于教会。</p>
谁给他饭吃，谁就是教会。谁给他一张床，谁就是上帝的代言人。</p>
至于大主教是谁？</p>
大主教是那个穿紫袍子的胖老头。</p>
胖老头这三十年来给过他一口粥吗？</p>
没有。</p>
老乞丐抱着面包走了。</p>
副主教凑过来，小声说：“大人，您别跟这种人计较。”</p>
瓦尔拉姆没接话。</p>
他看着老乞丐蹒跚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p>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大教堂未完成的石柱上，灰白色的砂岩泛出一层暖光。</p>
……</p>
当天晚上。</p>
大主教的书房。</p>
灯还亮着。</p>
财务官格奥尔格拿着账册，敲门进来。</p>
“大人，这个月的教区税收报表出来了。”</p>
“放那里吧。”</p>
格奥尔格把账册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p>
“大人。”</p>
“嗯。”</p>
“有一件事，您可能想知道。”</p>
“什么事。”</p>
“这个月的教区税收，比上个月涨了。”</p>
“涨了多少？”</p>
“两成。”</p>
瓦尔拉姆有些意外。</p>
科隆教区的税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每年少一点，少一点。能不跌就不错了，更别提涨了。</p>
“怎么涨的？”</p>
格奥尔格翻开账册。</p>
“原因有几个。大教堂复工之后，从外地来了将近一千个工匠。这些人吃喝拉撒都在科隆城里消费，带动了市场的生意。卖面包的、卖肉的、卖啤酒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他们交的行市税就多了。”</p>
“互助储蓄社开了之后，不少小商人拿到了低息贷款，开始扩大生意。布铺的老板进了新货，铁匠铺添了新炉子，码头那边有两个船主买了新驳船。他们的生意做大了，交的营业税也多了。”</p>
“济贫院和施粥站开了之后，城南穷人区的治安好了不少。以前那里三天两头有人偷东西、打架斗殴。现在有饭吃了，没人闲着了，犯事的少了。城防队的巡逻压力减轻了，市政厅在城防上的开支省了一笔。省下来的钱，等于间接增加了教区可以调配的份额。”</p>
瓦尔拉姆低头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晌。</p>
“这些税，也是阿奇亚尤利的。”</p>
格奥尔格沉默了几个呼吸，说：“大人，至少，科隆人现在很满意。”</p>
瓦尔拉姆抬起头。</p>
“您的施粥站每天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学堂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市场上的生意越来越好。市民们见了面都说科隆这些年没有这么热闹过。”</p>
“大人，明年的主教续选，您的位子稳了。”</p>
瓦尔拉姆微微一震。</p>
主教续选。</p>
他今年五十八了。按照教区的规矩，每五年要接受一次教区议会的信任投票。</p>
投票通不过，他就得让位。</p>
前几年他过得提心吊胆，因为科隆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市民怨声载道，教区议会里那些有钱的商人代表早就想换个新面孔了。</p>
但现在不一样了。</p>
教堂在修，粥在熬，学堂在教，税在涨。</p>
科隆人日子好了，谁还会想着把大主教赶下台？</p>
瓦尔拉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屋外工地上的灯火。</p>
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辰。</p>
“算了。”</p>
“至少教堂能修完了。”</p>
“我死后，墓碑上写‘科隆大教堂的修建者’。”</p>
“也算不枉此生了。”</p>
格奥尔格在大主教身边干了十二年，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p>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不是妥协。</p>
是释然。</p>
是一个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不挣扎了。</p>
大教堂工地上的敲凿声还在继续。</p>
叮，叮，叮。</p>
每一声都像在往棺材上钉钉子。</p>
也像在往墓碑上刻字。</p>
科隆大教堂的修建者。</p>
瓦尔拉姆·冯·于利希。</p>
这块墓碑是乔瓦尼替他挑好的。</p>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躺进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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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仪式结束之后，工地旁边果然摆了流水席。</p>
黑面包、白面包各一筐。腊肠切成片，摆在木盘子里。还有几大桶科隆本地酿的啤酒。</p>
对穷人来说，这就是盛宴了。</p>
排队的人从工地一直排到了街口。</p>
银行的办事员和穿灰袍的修士站在桌子后面，给每个人分食物。</p>
每人一块面包，两片腊肠，一杯啤酒。</p>
不多，也不少。</p>
分的时候，修士会对每个人说一句：“感谢上帝的恩典，感谢先知大人的慈悲。”</p>
领到食物的人一边啃面包一边点头。</p>
有个老乞丐领了面包之后，没有马上吃。</p>
他走到瓦尔拉姆面前。</p>
瓦尔拉姆正站在工地边上跟副主教说话，没注意到他。</p>
老乞丐“扑通”一声跪在瓦尔拉姆脚下。</p>
瓦尔拉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p>
“感谢先知大人！”</p>
老乞丐磕了一个头。</p>
瓦尔拉姆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扶他。</p>
“老人家，起来，起来。”</p>
他把老乞丐扶起来，轻声说：“是感谢教会。教会照顾你们，是教会的本分。”</p>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p>
“先知大人不就是教会吗？”</p>
瓦尔拉姆无言，他已经习惯了。</p>
先知大人不就是教会吗？</p>
在这个老乞丐的世界里，教会就等于先知大人。先知大人就等于教会。</p>
谁给他饭吃，谁就是教会。谁给他一张床，谁就是上帝的代言人。</p>
至于大主教是谁？</p>
大主教是那个穿紫袍子的胖老头。</p>
胖老头这三十年来给过他一口粥吗？</p>
没有。</p>
老乞丐抱着面包走了。</p>
副主教凑过来，小声说：“大人，您别跟这种人计较。”</p>
瓦尔拉姆没接话。</p>
他看着老乞丐蹒跚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p>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大教堂未完成的石柱上，灰白色的砂岩泛出一层暖光。</p>
……</p>
当天晚上。</p>
大主教的书房。</p>
灯还亮着。</p>
财务官格奥尔格拿着账册，敲门进来。</p>
“大人，这个月的教区税收报表出来了。”</p>
“放那里吧。”</p>
格奥尔格把账册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p>
“大人。”</p>
“嗯。”</p>
“有一件事，您可能想知道。”</p>
“什么事。”</p>
“这个月的教区税收，比上个月涨了。”</p>
“涨了多少？”</p>
“两成。”</p>
瓦尔拉姆有些意外。</p>
科隆教区的税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每年少一点，少一点。能不跌就不错了，更别提涨了。</p>
“怎么涨的？”</p>
格奥尔格翻开账册。</p>
“原因有几个。大教堂复工之后，从外地来了将近一千个工匠。这些人吃喝拉撒都在科隆城里消费，带动了市场的生意。卖面包的、卖肉的、卖啤酒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他们交的行市税就多了。”</p>
“互助储蓄社开了之后，不少小商人拿到了低息贷款，开始扩大生意。布铺的老板进了新货，铁匠铺添了新炉子，码头那边有两个船主买了新驳船。他们的生意做大了，交的营业税也多了。”</p>
“济贫院和施粥站开了之后，城南穷人区的治安好了不少。以前那里三天两头有人偷东西、打架斗殴。现在有饭吃了，没人闲着了，犯事的少了。城防队的巡逻压力减轻了，市政厅在城防上的开支省了一笔。省下来的钱，等于间接增加了教区可以调配的份额。”</p>
瓦尔拉姆低头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晌。</p>
“这些税，也是阿奇亚尤利的。”</p>
格奥尔格沉默了几个呼吸，说：“大人，至少，科隆人现在很满意。”</p>
瓦尔拉姆抬起头。</p>
“您的施粥站每天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学堂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市场上的生意越来越好。市民们见了面都说科隆这些年没有这么热闹过。”</p>
“大人，明年的主教续选，您的位子稳了。”</p>
瓦尔拉姆微微一震。</p>
主教续选。</p>
他今年五十八了。按照教区的规矩，每五年要接受一次教区议会的信任投票。</p>
投票通不过，他就得让位。</p>
前几年他过得提心吊胆，因为科隆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市民怨声载道，教区议会里那些有钱的商人代表早就想换个新面孔了。</p>
但现在不一样了。</p>
教堂在修，粥在熬，学堂在教，税在涨。</p>
科隆人日子好了，谁还会想着把大主教赶下台？</p>
瓦尔拉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屋外工地上的灯火。</p>
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辰。</p>
“算了。”</p>
“至少教堂能修完了。”</p>
“我死后，墓碑上写‘科隆大教堂的修建者’。”</p>
“也算不枉此生了。”</p>
格奥尔格在大主教身边干了十二年，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p>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不是妥协。</p>
是释然。</p>
是一个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不挣扎了。</p>
大教堂工地上的敲凿声还在继续。</p>
叮，叮，叮。</p>
每一声都像在往棺材上钉钉子。</p>
也像在往墓碑上刻字。</p>
科隆大教堂的修建者。</p>
瓦尔拉姆·冯·于利希。</p>
这块墓碑是乔瓦尼替他挑好的。</p>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躺进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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