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钉在旗杆上的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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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特尔渡口。巴伐利亚大营。</p>
营地扎在河东岸的一片麦田里。</p>
麦子已经收完了，帐篷搭在麦茬地上，一排一排的。</p>
大营中央是一顶特别大的帐篷。帐篷外面竖着两面旗。一面是帝国的黑鹰。一面是巴伐利亚的蓝白菱形。</p>
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毛皮。正中央放着一张橡木折叠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石头。</p>
路易坐在桌后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p>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p>
帝国顾问康拉德站在地图旁边。他刚汇报完前线的情况。</p>
帝国顾问德希坐在一张矮桌前，在整理财务文书。</p>
勃兰登堡藩侯站在帐篷门口。他刚从北面巡营回来，靴子上沾着泥。</p>
还有两个巴伐利亚老将。一个叫海因里希·冯·兰茨贝格，管步兵。一个叫弗里德里希·冯·特劳恩斯坦，管骑兵。</p>
使者进来的时候，帐篷里的人都看向了他。</p>
使者单膝跪地，把乔瓦尼写了字的信呈上。</p>
路易接过信。</p>
他先看了一遍自己原来的信。然后翻到空白处，看乔瓦尼写的那几行字。</p>
乔瓦尼的字迹很漂亮。拉丁文。字母圆润饱满，一笔一画都很从容。</p>
路易默读了一遍。</p>
信上写的是：</p>
“致巴伐利亚的路易。”</p>
“你的来信我收到了。措辞恳切，条件慷慨。一个被绝罚的人还能写出这样体面的信，说明你至少还记得怎么拼写拉丁文，没有把所有的教养都忘在纽伦堡。”</p>
“你让我关银行。我想了想。银行关了，你欠我的十二万金弗罗林找谁要？总不能让上帝替你还吧？上帝忙得很。”</p>
“你让查理退位。查理的皇位是七个选侯投票选出来的。你想废掉他？行。你去凑四票。你能凑出来，我帮你摘他的帽子。凑不出来，就别浪费羊皮纸了。”</p>
“你让我离开德意志。我在考虑这件事。但我走之前，想问你一个问题。”</p>
“你的一万五千人，每天吃多少面包？你的粮草还能撑几天？”</p>
“我算过了。”</p>
“二十天。”</p>
“你在我的城外扎营。每多待一天，你的士兵就多吃一天的口粮。每多吃一天，你离断粮就近一天。”</p>
“你来围我？你确定不是我在围你？”</p>
“祝身体健康。天冷了多穿点。”</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p>
路易的手开始抖。</p>
康拉德看了一眼路易，没敢说话。</p>
德希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书。</p>
藩侯走到桌前，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p>
“这个杂种。”</p>
“他在嘲笑我们。”</p>
路易指了指信上那行字。</p>
“二十天”。</p>
“他算过了。”</p>
“他清楚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p>
路易把目光移向德希。</p>
“德希。我们的粮草还有多少？”</p>
德希从矮桌后面站起来。翻了翻手里的簿子。</p>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面包和肉类够吃十八天。啤酒够十五天。干草和燕麦够十二天。马料最紧张。”</p>
路易点了点头。</p>
十八天。佛罗伦萨人算的是二十天。</p>
误差两天。在可接受的范围内。</p>
也就是说，乔瓦尼对巴伐利亚军队的后勤状况，了解得比路易自己的财务官少不了多少。</p>
这才是最可怕的。</p>
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算过了。</p>
路易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皱了一下眉，用手撑着桌子边缘。</p>
“条顿骑士团什么时候到？”</p>
康拉德回答：“先锋八百人已经到了法兰克福东郊。主力四千二百人还有两天到法兰克福。从法兰克福到这里，再走三到四天。”</p>
“五天。”路易说。</p>
“最多六天。”</p>
路易在帐篷里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右膝盖都疼一下。他习惯了。疼了二十年了。阴天的时候尤其厉害。今天是阴天。</p>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p>
河对岸，美因茨的城墙隐隐可见。</p>
路易看着那道城墙。</p>
城墙后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银行的二楼，翻着账册，喝着红酒。</p>
路易忽然有了一种很古怪的直觉。</p>
直觉告诉他，那个佛罗伦萨人手里有什么东西。</p>
路易做了二十年皇帝。二十年里他跟教廷对抗，跟大大小小的选侯博弈。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p>
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如此从容，只有两种可能。</p>
他疯了。</p>
他手里有底牌。</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不是疯子。</p>
路易放下了帐篷帘子。</p>
转身回到桌前。</p>
他坐下来。膝盖又响了一声。</p>
“康拉德，查理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动向吗？”</p>
康拉德想了想。</p>
“查理今天下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在教堂广场上发表了一段讲话。说了一些安抚民心的话。银行捐了五千金弗罗林给市政厅。”</p>
“其他呢？”</p>
“其他没有。”</p>
“传令。”路易说。</p>
“明天一早。巴伐利亚主力沿莱茵河东岸南移五里。在美因茨城东南方向扎营。跟勃兰登堡的北面营地形成合围之势。”</p>
“封锁城东所有道路。任何进出美因茨的人，一律扣押。”</p>
“是。”</p>
康拉德出去传令了。</p>
藩侯看着父亲。</p>
“父亲。”</p>
“嗯。”</p>
“那封信上说的……他说我们只有二十天……”</p>
“他还说……他问我们是在围他，还是他在围我们……”</p>
路易看了儿子一眼。</p>
“他说得对。”</p>
“从账面上看，我们的粮草有限。他的补给线通过莱茵河，断不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p>
“所以我们不能拖。”</p>
“条顿骑士团到了就打。”</p>
“你去歇着吧。”路易说。</p>
藩侯行了个礼，出了帐篷。</p>
帐篷外面，风大了。</p>
帐篷顶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p>
黑鹰旗。</p>
那只黑鹰在风里张着翅膀，像要飞起来。</p>
但飞不了。</p>
它被钉在旗杆上。</p>
路易的右膝又疼了。</p>
他揉了揉。</p>
没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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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特尔渡口。巴伐利亚大营。</p>
营地扎在河东岸的一片麦田里。</p>
麦子已经收完了，帐篷搭在麦茬地上，一排一排的。</p>
大营中央是一顶特别大的帐篷。帐篷外面竖着两面旗。一面是帝国的黑鹰。一面是巴伐利亚的蓝白菱形。</p>
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毛皮。正中央放着一张橡木折叠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石头。</p>
路易坐在桌后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p>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p>
帝国顾问康拉德站在地图旁边。他刚汇报完前线的情况。</p>
帝国顾问德希坐在一张矮桌前，在整理财务文书。</p>
勃兰登堡藩侯站在帐篷门口。他刚从北面巡营回来，靴子上沾着泥。</p>
还有两个巴伐利亚老将。一个叫海因里希·冯·兰茨贝格，管步兵。一个叫弗里德里希·冯·特劳恩斯坦，管骑兵。</p>
使者进来的时候，帐篷里的人都看向了他。</p>
使者单膝跪地，把乔瓦尼写了字的信呈上。</p>
路易接过信。</p>
他先看了一遍自己原来的信。然后翻到空白处，看乔瓦尼写的那几行字。</p>
乔瓦尼的字迹很漂亮。拉丁文。字母圆润饱满，一笔一画都很从容。</p>
路易默读了一遍。</p>
信上写的是：</p>
“致巴伐利亚的路易。”</p>
“你的来信我收到了。措辞恳切，条件慷慨。一个被绝罚的人还能写出这样体面的信，说明你至少还记得怎么拼写拉丁文，没有把所有的教养都忘在纽伦堡。”</p>
“你让我关银行。我想了想。银行关了，你欠我的十二万金弗罗林找谁要？总不能让上帝替你还吧？上帝忙得很。”</p>
“你让查理退位。查理的皇位是七个选侯投票选出来的。你想废掉他？行。你去凑四票。你能凑出来，我帮你摘他的帽子。凑不出来，就别浪费羊皮纸了。”</p>
“你让我离开德意志。我在考虑这件事。但我走之前，想问你一个问题。”</p>
“你的一万五千人，每天吃多少面包？你的粮草还能撑几天？”</p>
“我算过了。”</p>
“二十天。”</p>
“你在我的城外扎营。每多待一天，你的士兵就多吃一天的口粮。每多吃一天，你离断粮就近一天。”</p>
“你来围我？你确定不是我在围你？”</p>
“祝身体健康。天冷了多穿点。”</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p>
路易的手开始抖。</p>
康拉德看了一眼路易，没敢说话。</p>
德希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书。</p>
藩侯走到桌前，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p>
“这个杂种。”</p>
“他在嘲笑我们。”</p>
路易指了指信上那行字。</p>
“二十天”。</p>
“他算过了。”</p>
“他清楚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p>
路易把目光移向德希。</p>
“德希。我们的粮草还有多少？”</p>
德希从矮桌后面站起来。翻了翻手里的簿子。</p>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面包和肉类够吃十八天。啤酒够十五天。干草和燕麦够十二天。马料最紧张。”</p>
路易点了点头。</p>
十八天。佛罗伦萨人算的是二十天。</p>
误差两天。在可接受的范围内。</p>
也就是说，乔瓦尼对巴伐利亚军队的后勤状况，了解得比路易自己的财务官少不了多少。</p>
这才是最可怕的。</p>
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算过了。</p>
路易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皱了一下眉，用手撑着桌子边缘。</p>
“条顿骑士团什么时候到？”</p>
康拉德回答：“先锋八百人已经到了法兰克福东郊。主力四千二百人还有两天到法兰克福。从法兰克福到这里，再走三到四天。”</p>
“五天。”路易说。</p>
“最多六天。”</p>
路易在帐篷里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右膝盖都疼一下。他习惯了。疼了二十年了。阴天的时候尤其厉害。今天是阴天。</p>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p>
河对岸，美因茨的城墙隐隐可见。</p>
路易看着那道城墙。</p>
城墙后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银行的二楼，翻着账册，喝着红酒。</p>
路易忽然有了一种很古怪的直觉。</p>
直觉告诉他，那个佛罗伦萨人手里有什么东西。</p>
路易做了二十年皇帝。二十年里他跟教廷对抗，跟大大小小的选侯博弈。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p>
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如此从容，只有两种可能。</p>
他疯了。</p>
他手里有底牌。</p>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不是疯子。</p>
路易放下了帐篷帘子。</p>
转身回到桌前。</p>
他坐下来。膝盖又响了一声。</p>
“康拉德，查理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动向吗？”</p>
康拉德想了想。</p>
“查理今天下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在教堂广场上发表了一段讲话。说了一些安抚民心的话。银行捐了五千金弗罗林给市政厅。”</p>
“其他呢？”</p>
“其他没有。”</p>
“传令。”路易说。</p>
“明天一早。巴伐利亚主力沿莱茵河东岸南移五里。在美因茨城东南方向扎营。跟勃兰登堡的北面营地形成合围之势。”</p>
“封锁城东所有道路。任何进出美因茨的人，一律扣押。”</p>
“是。”</p>
康拉德出去传令了。</p>
藩侯看着父亲。</p>
“父亲。”</p>
“嗯。”</p>
“那封信上说的……他说我们只有二十天……”</p>
“他还说……他问我们是在围他，还是他在围我们……”</p>
路易看了儿子一眼。</p>
“他说得对。”</p>
“从账面上看，我们的粮草有限。他的补给线通过莱茵河，断不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p>
“所以我们不能拖。”</p>
“条顿骑士团到了就打。”</p>
“你去歇着吧。”路易说。</p>
藩侯行了个礼，出了帐篷。</p>
帐篷外面，风大了。</p>
帐篷顶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p>
黑鹰旗。</p>
那只黑鹰在风里张着翅膀，像要飞起来。</p>
但飞不了。</p>
它被钉在旗杆上。</p>
路易的右膝又疼了。</p>
他揉了揉。</p>
没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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