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卢卡斯·冯·艾森贝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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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卢卡斯·冯·艾森贝格。</p>
三十二岁。</p>
普鲁士人。</p>
我父亲是个没落骑士。家里有一座漏风小木楼，两匹瘦马，一块长不出多少麦子的地。</p>
父亲常说，祖父年轻时，家里还像个样子。祖父有三名侍从，四匹战马，一副祖上传下来的好甲。</p>
后来立陶宛人来了一次，波兰人来了一次，税吏又来了一次，家里就慢慢不像样了。</p>
祖父死的时候，甲卖了半副，战马死了两匹，侍从一个娶了寡妇，一个改行去给商人赶车，最后一个得了热病，埋在后山。</p>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p>
我懂他的意思，不是让我同情他或是缅怀过去的日子，是想教导我，贵族也会穷，骑士也会饿，血统不能当面包吃。</p>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条顿骑士团的巡行队伍。</p>
白袍。黑十字。铠甲在太阳底下发亮。战马的蹄子敲在石路上，声音整整齐齐，像一首诗。</p>
我站在路边，仰着头看。</p>
父亲站在我旁边，也看。</p>
看了很久，父亲说：“你要是能进去，就算熬出头了。”</p>
我问他：“进去以后呢？”</p>
父亲说：“进去以后，就有饭吃了。有甲穿。有地方睡。死了也有人给你念经。”</p>
我当时没感觉这话有什么不对。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几样吗。</p>
后来我就进了骑士团。</p>
十四岁当侍从。二十岁正式宣誓。到今年，整整十二年。</p>
我信上帝。也信大团长。还信我身上的板甲。</p>
上帝管我的灵魂。大团长管我的饭。板甲管我的命。</p>
这三样，我都信。</p>
至于魔鬼，我也信。神父说，魔鬼就在异教徒中间，在撒谎的人中间，在放高利贷的人中间，在诱惑人堕落的人中间。</p>
我没见过魔鬼。</p>
但我一直想，如果真让我见到了，我会认出来的。</p>
魔鬼应该长得很丑。角很大。牙很尖。或者身上冒黑烟。总之不会太像人。</p>
今天我才明白，神父有些话说得不全。</p>
魔鬼有时候长得很好看。穿得也很体面。说话轻声细语，比唱圣诗的人还斯文。</p>
……</p>
现在，我跪在河西岸的草地上。</p>
我右边是赫尔曼。赫尔曼跟我同一个中队，第五重骑兵中队。他比我大一岁，脸比我宽，鼻梁上有块旧伤，是前年打立陶宛人时被斧子背磕的。</p>
我们把右膝放进泥里。左手按在胸前的黑十字上。头低下去。</p>
祈祷词我们都背得滚瓜烂熟，不用想，嘴自己就会动。</p>
【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p>
【耶和华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p>
我念着念着，还是抬了一下眼。</p>
对面就在八百步外。</p>
草地尽头，灰衣人排成一层又一层。最前面那些人，不像骑士，也不像步兵。他们没有长矛，没有盾牌，肩上架着黑色的铁管子。后面高地上，还有更粗的铁管，架在带轮子的木架上。</p>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p>
我用余光往右边看了一眼。</p>
赫尔曼也抬眼了。</p>
我低声说：“赫尔曼。你看到了吗？那些铁管子。”</p>
赫尔曼：“看到了。”</p>
“那是什么？”</p>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有上帝。”</p>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稳了一点。</p>
赫尔曼这个人，平时吃饭会挑冷面包里没硬壳的那一边，睡觉会抢靠里不漏风的位置，喝啤酒总怕别人多倒半杯。但一到打仗的时候，他比谁都稳。</p>
有一年冬天，我们在林地里追一队立陶宛骑兵。雪下得大，地上滑，前面的马失了蹄，把我掀了下去。我一脚卡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差点把腿扯断。是赫尔曼冲回来，把我的脚从马镫里拔出来的。</p>
回来以后他没说什么，把面包掰了一半给我，说：“你啃这边。这边没沾血。”</p>
他总这样。</p>
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候顶得住。</p>
所以他说“我们有上帝”的时候。</p>
我是真的信。</p>
……</p>
祈祷结束后，我们起身。</p>
泥沾在护膝上，湿乎乎的。</p>
马僮把缰绳递还给我们。我踩着马镫上马，坐稳，调整了一下腋下的长枪。</p>
前面传来号角声。</p>
第一声长，第二声短，第三声拖得很远。</p>
这是列阵的号。</p>
第五中队在中偏左的位置。我们前面是第二中队，后面是第七中队。再往左一点，是大元帅亲自压阵的第一中队。</p>
我们排成楔形。</p>
最前面是中队长。后面一层两骑，再后面三骑、四骑、五骑，一层层往后扩。整个阵型看上去像箭头，也像楔子。骑兵冲锋时，就靠这个东西吃饭。</p>
楔子尖的地方，负责撞开口子。后面的层次往里挤，把口子越撕越大。只要前面的尖没折，后面的压力就能一直顶上去。</p>
我们操练了很多年。</p>
每天练。春天练，冬天练，下雨练，刮风练。</p>
骑在马上，腿夹马腹，盾举到胸前，长枪放平，眼睛只看前面人的后背，不看两边，不回头。哪怕旁边有人落马，哪怕后面有人惨叫，也不能乱。</p>
阵型一乱，冲锋就废了。</p>
冲锋废了，重骑兵就只剩下一身沉铁。</p>
沉铁不会赢。</p>
我低头摸了一下胸甲。</p>
钢面很冷。</p>
这副板甲是骑士团配发的，不是家传货。比我父亲那副不知道强多少。胸甲厚，护喉严，肩甲一层套一层，骑枪正面刺来，只要不是顶着缝隙捅，十有八九滑开。</p>
我信它。</p>
一个骑士要是不信自己的甲，骑上马也是半个死人。</p>
河对面的巴伐利亚步兵和勃兰登堡轻骑兵也在动。</p>
他们人数很多。深色的阵列排出去很长。但我没太在意他们。我们这些年打过不少仗，知道什么叫主菜，什么叫配菜。</p>
今天的主菜是我们。</p>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p>
我们是条顿骑士团。</p>
别人出现在战场上，是为了打赢。</p>
我们出现在战场上，是为了让敌人知道什么叫打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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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卢卡斯·冯·艾森贝格。</p>
三十二岁。</p>
普鲁士人。</p>
我父亲是个没落骑士。家里有一座漏风小木楼，两匹瘦马，一块长不出多少麦子的地。</p>
父亲常说，祖父年轻时，家里还像个样子。祖父有三名侍从，四匹战马，一副祖上传下来的好甲。</p>
后来立陶宛人来了一次，波兰人来了一次，税吏又来了一次，家里就慢慢不像样了。</p>
祖父死的时候，甲卖了半副，战马死了两匹，侍从一个娶了寡妇，一个改行去给商人赶车，最后一个得了热病，埋在后山。</p>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p>
我懂他的意思，不是让我同情他或是缅怀过去的日子，是想教导我，贵族也会穷，骑士也会饿，血统不能当面包吃。</p>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条顿骑士团的巡行队伍。</p>
白袍。黑十字。铠甲在太阳底下发亮。战马的蹄子敲在石路上，声音整整齐齐，像一首诗。</p>
我站在路边，仰着头看。</p>
父亲站在我旁边，也看。</p>
看了很久，父亲说：“你要是能进去，就算熬出头了。”</p>
我问他：“进去以后呢？”</p>
父亲说：“进去以后，就有饭吃了。有甲穿。有地方睡。死了也有人给你念经。”</p>
我当时没感觉这话有什么不对。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几样吗。</p>
后来我就进了骑士团。</p>
十四岁当侍从。二十岁正式宣誓。到今年，整整十二年。</p>
我信上帝。也信大团长。还信我身上的板甲。</p>
上帝管我的灵魂。大团长管我的饭。板甲管我的命。</p>
这三样，我都信。</p>
至于魔鬼，我也信。神父说，魔鬼就在异教徒中间，在撒谎的人中间，在放高利贷的人中间，在诱惑人堕落的人中间。</p>
我没见过魔鬼。</p>
但我一直想，如果真让我见到了，我会认出来的。</p>
魔鬼应该长得很丑。角很大。牙很尖。或者身上冒黑烟。总之不会太像人。</p>
今天我才明白，神父有些话说得不全。</p>
魔鬼有时候长得很好看。穿得也很体面。说话轻声细语，比唱圣诗的人还斯文。</p>
……</p>
现在，我跪在河西岸的草地上。</p>
我右边是赫尔曼。赫尔曼跟我同一个中队，第五重骑兵中队。他比我大一岁，脸比我宽，鼻梁上有块旧伤，是前年打立陶宛人时被斧子背磕的。</p>
我们把右膝放进泥里。左手按在胸前的黑十字上。头低下去。</p>
祈祷词我们都背得滚瓜烂熟，不用想，嘴自己就会动。</p>
【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p>
【耶和华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p>
我念着念着，还是抬了一下眼。</p>
对面就在八百步外。</p>
草地尽头，灰衣人排成一层又一层。最前面那些人，不像骑士，也不像步兵。他们没有长矛，没有盾牌，肩上架着黑色的铁管子。后面高地上，还有更粗的铁管，架在带轮子的木架上。</p>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p>
我用余光往右边看了一眼。</p>
赫尔曼也抬眼了。</p>
我低声说：“赫尔曼。你看到了吗？那些铁管子。”</p>
赫尔曼：“看到了。”</p>
“那是什么？”</p>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有上帝。”</p>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稳了一点。</p>
赫尔曼这个人，平时吃饭会挑冷面包里没硬壳的那一边，睡觉会抢靠里不漏风的位置，喝啤酒总怕别人多倒半杯。但一到打仗的时候，他比谁都稳。</p>
有一年冬天，我们在林地里追一队立陶宛骑兵。雪下得大，地上滑，前面的马失了蹄，把我掀了下去。我一脚卡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差点把腿扯断。是赫尔曼冲回来，把我的脚从马镫里拔出来的。</p>
回来以后他没说什么，把面包掰了一半给我，说：“你啃这边。这边没沾血。”</p>
他总这样。</p>
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候顶得住。</p>
所以他说“我们有上帝”的时候。</p>
我是真的信。</p>
……</p>
祈祷结束后，我们起身。</p>
泥沾在护膝上，湿乎乎的。</p>
马僮把缰绳递还给我们。我踩着马镫上马，坐稳，调整了一下腋下的长枪。</p>
前面传来号角声。</p>
第一声长，第二声短，第三声拖得很远。</p>
这是列阵的号。</p>
第五中队在中偏左的位置。我们前面是第二中队，后面是第七中队。再往左一点，是大元帅亲自压阵的第一中队。</p>
我们排成楔形。</p>
最前面是中队长。后面一层两骑，再后面三骑、四骑、五骑，一层层往后扩。整个阵型看上去像箭头，也像楔子。骑兵冲锋时，就靠这个东西吃饭。</p>
楔子尖的地方，负责撞开口子。后面的层次往里挤，把口子越撕越大。只要前面的尖没折，后面的压力就能一直顶上去。</p>
我们操练了很多年。</p>
每天练。春天练，冬天练，下雨练，刮风练。</p>
骑在马上，腿夹马腹，盾举到胸前，长枪放平，眼睛只看前面人的后背，不看两边，不回头。哪怕旁边有人落马，哪怕后面有人惨叫，也不能乱。</p>
阵型一乱，冲锋就废了。</p>
冲锋废了，重骑兵就只剩下一身沉铁。</p>
沉铁不会赢。</p>
我低头摸了一下胸甲。</p>
钢面很冷。</p>
这副板甲是骑士团配发的，不是家传货。比我父亲那副不知道强多少。胸甲厚，护喉严，肩甲一层套一层，骑枪正面刺来，只要不是顶着缝隙捅，十有八九滑开。</p>
我信它。</p>
一个骑士要是不信自己的甲，骑上马也是半个死人。</p>
河对面的巴伐利亚步兵和勃兰登堡轻骑兵也在动。</p>
他们人数很多。深色的阵列排出去很长。但我没太在意他们。我们这些年打过不少仗，知道什么叫主菜，什么叫配菜。</p>
今天的主菜是我们。</p>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p>
我们是条顿骑士团。</p>
别人出现在战场上，是为了打赢。</p>
我们出现在战场上，是为了让敌人知道什么叫打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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