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白衣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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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清晨。</p>
河东岸。卡斯特尔渡口方向。</p>
哨兵揉了揉眼睛。</p>
没看错。</p>
白袍黑十字。</p>
条顿骑士团。</p>
哨兵转身朝城墙下面喊：“来了！骑士团来了！”</p>
喊完了他又回头看。</p>
前面是重骑兵。马披着半身铁甲，马头上的面帘把马的眼睛遮住了。骑士们坐在马上，长枪竖着插在马鞍旁边的枪筒里。盾牌挂在左臂上。</p>
后面是步兵。举着长矛和大盾。步兵的白袍比骑兵的短一截，只到膝盖。</p>
再后面是辎重车。车上盖着油布。</p>
一个美因茨本地的民兵，腿发抖。</p>
旁边的佛罗伦萨士兵拍了他一下肩膀：“别抖。你又不用上。”</p>
民兵没搭理他。继续抖。</p>
……</p>
阿奇亚尤利银行。</p>
乔瓦尼刚起床。</p>
卡特琳娜走进来。</p>
“堂哥。”</p>
“嗯。”</p>
“骑士团到了。”</p>
“多少人？”</p>
“五千。跟之前的情报一致。正在河东岸列阵。”</p>
“大团长亲自来了？”</p>
“来了。骑在最前面。”</p>
乔瓦尼披上灰色修士袍。</p>
“去告诉洛伦佐。开门。”</p>
“开门？”</p>
“开城门。出城迎击。”</p>
“不守城？”</p>
“不守。”</p>
卡特琳娜没有再问，转身出门，脚步很快。</p>
……</p>
消息传到洛伦佐那里，洛伦佐没有任何迟疑。</p>
消息传到查理那里，查理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p>
消息传到海因里希大主教那里的时候，大主教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p>
海因里希正在主教府的小教堂里做晨祷。跪在祈祷垫上，双手合十。</p>
心腹秘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p>
大主教的祈祷断了。</p>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过去十年里任何一次都快。</p>
五十五岁的人了，差点被祈祷垫绊了个跟头。</p>
从主教府到阿奇亚尤利银行，步行七分钟。他只用了四分钟。</p>
上楼。</p>
推门。</p>
乔瓦尼正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橄榄油往嘴里送。</p>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喘着粗气。</p>
“枢机大人！”</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大主教。您今天起得早。”</p>
“我听说……您下令开城门？出城迎击？”</p>
“对。”</p>
海因里希的脸涨红了。</p>
“不可以！”</p>
“条顿骑士团就在城外！”</p>
“我们应该守城！美因茨的城墙够厚！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要我们守住城墙，他们打不进来！”</p>
“拖下去，他们粮草耗尽，自然退兵！”</p>
乔瓦尼把一块面包蘸满了橄榄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p>
“大主教。新世界不需要城墙。”</p>
海因里希听不懂。</p>
“枢机大人……我恳请您……至少留一部分人守城。万一……”</p>
“没有万一。”</p>
“你今天唯一要做的事情，是在大教堂里为美因茨的胜利祈祷。”</p>
“祈祷？”</p>
“对。带着你所有的教士。穿上最隆重的法衣。点燃所有的蜡烛。唱最庄严的赞美诗。”</p>
“这才是你的工作。”</p>
“打仗的事，不是你的工作。”</p>
海因里希楞了很久，行了个礼。</p>
“是……枢机大人。”</p>
……</p>
美因茨东门，城门打开。</p>
第一批出城的是重步兵。</p>
他们排成四列纵队，扛着长矛，举着大盾，步子整齐。</p>
这些人大部分是法兰西来的。他们的装备没有条顿骑士团那么精良。板甲只有半身，护腿是皮的。</p>
第二批出城的是骑兵。</p>
不多。三百骑。</p>
第三批出城的，是步行的灰衣人。</p>
他们不像士兵。</p>
没有长矛。没有大盾。没有板甲。</p>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短衣，腰间系着皮围裙。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铁管子。腰带上挂着两个皮袋。一个装黑色粉末，一个装铁球。</p>
一千人。排成五列纵队。每列两百人。</p>
他们走路的姿势跟士兵不一样。士兵走路是齐步走，这些人走路更像工匠去上工。</p>
队列中间，夹杂着马车。</p>
马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的轮廓，是一根根粗短的铁管。</p>
二十门火炮。</p>
最后出城的，是查理。</p>
查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p>
他穿了一身旧铠甲。</p>
铠甲的胸甲上有一道划痕。从左肩斜着划到右肋。划痕很深，铁面上的凹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p>
这是他父亲的铠甲。</p>
这副铠甲是约翰年轻时穿的。后来约翰长胖了，穿不进去了，就收在布拉格城堡的库房里。</p>
查理从布拉格出发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p>
铠甲的尺寸刚好。约翰年轻时的身形，跟查理现在差不多。</p>
查理骑在马上。头盔夹在臂弯里，没戴。风吹着他的头发。</p>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城墙上的民兵朝他喊：“陛下万岁！”</p>
查理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人，继续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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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视野开阔了。</p>
东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p>
草地的尽头，大约一里半的距离，是莱茵河的支流。支流不宽，深也不深。但足够把两军隔开。</p>
支流的对面，就是路易的大营。</p>
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条顿骑士团的白色队列正在跟巴伐利亚的深色队列汇合。</p>
查理勒住马。</p>
洛伦佐骑马来到查理旁边。</p>
“陛下。列阵位置在前方三百步。支流西岸的缓坡上。”</p>
“火枪手呢？”</p>
“火枪手部署在第一线。五列横队。每列两百人。前三列负责齐射，后两列轮替装填。”</p>
“火炮？”</p>
“火炮部署在火枪手后方五十步的高地上。二十门。分两组。每组十门。交替射击。”</p>
“重步兵和骑兵？”</p>
“重步兵在火枪手两翼。骑兵在最外侧。防止敌人绕后。”</p>
查理点了点头。</p>
“我站在哪？”</p>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p>
“陛下应该站在火炮后方。那里最安全。”</p>
查理想了想。</p>
“不。我站在火枪手后面。”</p>
“陛下……”</p>
“我穿着我父亲的铠甲。”查理说。</p>
“我父亲不会站在最后面。”</p>
洛伦佐看着查理。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p>
不是勇气。也不是冲动。</p>
是决心。</p>
已经想清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决心。</p>
洛伦佐点了点头。</p>
“是。陛下。”</p>
……</p>
美因茨城楼上。</p>
一张矮桌被搬了上来。桌上摆着一瓶勃艮第红酒、一只玻璃杯、一碟烤杏仁、一碟蜜渍无花果。</p>
乔瓦尼坐在矮桌后面。</p>
从城楼上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战场。</p>
佛罗伦萨和法兰西的军队正在列阵。灰衣火枪手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他们蹲着、站着，把铁管子架在临时搭起的木叉上。</p>
更远的地方，支流对岸，路易的联军也在列阵。</p>
乔瓦尼倒了一杯红酒。</p>
“卡特琳娜。”</p>
“嗯。”</p>
“今天打完这一仗，帝国的军费开支是多少？”</p>
卡特琳娜翻了一下账册。</p>
“火药消耗，按二十轮齐射计算，约一千二百磅。折合六百金弗罗林。”</p>
“铁弹丸消耗约两万颗。折合三百金弗罗林。”</p>
“火炮石弹消耗约四百颗。折合两百金弗罗林。”</p>
“加上士兵的口粮、马料、军饷……”</p>
“今天一天的总开支，约三千金弗罗林。”</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三千金弗罗林，买一个帝国。”</p>
“便宜。”</p>
卡特琳娜笔尖点了一下账册。“如果火炮损坏需要修复呢？”</p>
“加五百。”</p>
“如果有伤亡？抚恤金？”</p>
“一千封顶。伤亡不会大。”</p>
卡特琳娜把数字记下来。</p>
“总计四千五百金弗罗林。”</p>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p>
“对面呢？路易今天把一万五千人拉出来。每天的粮草消耗是多少？”</p>
“三万磅面包，一万五千磅肉，五千加仑啤酒，两万磅干草，一万磅燕麦。折合约两千金弗罗林一天。”</p>
“条顿骑士团的五千人是另外算的。骑士团的装备维护费更高。一天加五百。”</p>
“也就是说，路易每天光站在那里不动，就要花两千五百金弗罗林。”</p>
“我花四千五百，一天打完。”</p>
“他花两千五百，每天都在花。”</p>
“就算他只围了十天。他已经花了两万五千金弗罗林。”</p>
“我赢了这一仗，花四千五。”</p>
“他输了这一仗，花了两万五还搭上五千条顿骑士团的装备。”</p>
乔瓦尼把酒杯放在桌上。</p>
“怎么算都是我赢。”</p>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白色队列上。</p>
条顿骑士团正在渡过那条浅浅的支流。</p>
水只到马腿的一半。马蹄踩进水里，溅起水花。</p>
一千匹战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支流东岸走向西岸。</p>
后面跟着步兵。步兵涉水过河，他们把长矛和盾牌举过头顶。</p>
渡河用了大约一刻钟。</p>
五千人全部过了河。</p>
他们在支流西岸列阵。</p>
离美因茨城门外的佛罗伦萨阵线，大约八百步。</p>
这个距离，火炮打得到。火枪打不到。</p>
两军之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p>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p>
乔瓦尼捏了一颗烤杏仁放进嘴里。</p>
“开始了。”</p>
……</p>
条顿骑士团的阵线。</p>
大团长杜塞默勒住了马。</p>
他的灰马打了一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马腿上还滴着河水。</p>
杜塞默举起右手。</p>
全军停止前进。</p>
五千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地停下来。</p>
一百五十七年的纪律，刻进了骨头里。</p>
杜塞默坐在马上，看着八百步外的对方阵线。</p>
步兵方阵。骑兵护翼。</p>
这些他都认识。</p>
但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第一线。</p>
一群穿灰色短衣的人。</p>
没有长矛。没有盾牌。</p>
他们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p>
杜塞默眯起了眼睛。</p>
铁管子。</p>
黑黝黝的铁管子。一头粗一头细。架在木叉上。</p>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p>
第一线后面五十步的高地上，还有一排更大的铁管子。粗得像酒桶。架在轮子上。</p>
大元帅西格弗里德策马走到杜塞默身边。</p>
“大团长，你看到了吗？”</p>
西格弗里德也往对面看了一眼。</p>
“看到了。”</p>
“那些铁管子是什么？”</p>
西格弗里德沉默了几个呼吸。</p>
“不知道。”</p>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p>
“但不管那是什么。”西格弗里德把水囊挂回去。“我们有上帝。”</p>
杜塞默转过头，看着大元帅。</p>
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p>
只有一种从第一天入团宣誓时就被灌进去的、从来不曾动摇过的东西。</p>
“是。”杜塞默说。“我们有上帝。”</p>
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感觉分量不够。</p>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够。</p>
杜塞默转过头，又一次看向对面。</p>
那些灰衣人。他们蹲在铁管子后面。动作不像士兵在准备战斗。更像……</p>
更像铁匠在调试一件器械。</p>
冷静。从容。没有紧张。</p>
杜塞默打了一辈子仗。他见过无数次对峙。</p>
对峙的时候，人是会紧张的。手会抖。腿会软。有的人会小声祈祷。有的人会捏紧武器。</p>
对面那些人不紧张。</p>
他们的身体语言在说一句话：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p>
而我不知道。</p>
这才是最可怕的。</p>
杜塞默的右手微微握紧了缰绳。</p>
“全军祈祷。”</p>
五千人同时动了。</p>
骑兵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僮。然后跪下来。右膝着地。左手按在胸口的黑十字上。</p>
步兵把长矛插在泥土里。双膝跪地。低下头。</p>
【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p>
【耶和华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p>
</p>
五天后，清晨。</p>
河东岸。卡斯特尔渡口方向。</p>
哨兵揉了揉眼睛。</p>
没看错。</p>
白袍黑十字。</p>
条顿骑士团。</p>
哨兵转身朝城墙下面喊：“来了！骑士团来了！”</p>
喊完了他又回头看。</p>
前面是重骑兵。马披着半身铁甲，马头上的面帘把马的眼睛遮住了。骑士们坐在马上，长枪竖着插在马鞍旁边的枪筒里。盾牌挂在左臂上。</p>
后面是步兵。举着长矛和大盾。步兵的白袍比骑兵的短一截，只到膝盖。</p>
再后面是辎重车。车上盖着油布。</p>
一个美因茨本地的民兵，腿发抖。</p>
旁边的佛罗伦萨士兵拍了他一下肩膀：“别抖。你又不用上。”</p>
民兵没搭理他。继续抖。</p>
……</p>
阿奇亚尤利银行。</p>
乔瓦尼刚起床。</p>
卡特琳娜走进来。</p>
“堂哥。”</p>
“嗯。”</p>
“骑士团到了。”</p>
“多少人？”</p>
“五千。跟之前的情报一致。正在河东岸列阵。”</p>
“大团长亲自来了？”</p>
“来了。骑在最前面。”</p>
乔瓦尼披上灰色修士袍。</p>
“去告诉洛伦佐。开门。”</p>
“开门？”</p>
“开城门。出城迎击。”</p>
“不守城？”</p>
“不守。”</p>
卡特琳娜没有再问，转身出门，脚步很快。</p>
……</p>
消息传到洛伦佐那里，洛伦佐没有任何迟疑。</p>
消息传到查理那里，查理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p>
消息传到海因里希大主教那里的时候，大主教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p>
海因里希正在主教府的小教堂里做晨祷。跪在祈祷垫上，双手合十。</p>
心腹秘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p>
大主教的祈祷断了。</p>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过去十年里任何一次都快。</p>
五十五岁的人了，差点被祈祷垫绊了个跟头。</p>
从主教府到阿奇亚尤利银行，步行七分钟。他只用了四分钟。</p>
上楼。</p>
推门。</p>
乔瓦尼正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橄榄油往嘴里送。</p>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喘着粗气。</p>
“枢机大人！”</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大主教。您今天起得早。”</p>
“我听说……您下令开城门？出城迎击？”</p>
“对。”</p>
海因里希的脸涨红了。</p>
“不可以！”</p>
“条顿骑士团就在城外！”</p>
“我们应该守城！美因茨的城墙够厚！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要我们守住城墙，他们打不进来！”</p>
“拖下去，他们粮草耗尽，自然退兵！”</p>
乔瓦尼把一块面包蘸满了橄榄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p>
“大主教。新世界不需要城墙。”</p>
海因里希听不懂。</p>
“枢机大人……我恳请您……至少留一部分人守城。万一……”</p>
“没有万一。”</p>
“你今天唯一要做的事情，是在大教堂里为美因茨的胜利祈祷。”</p>
“祈祷？”</p>
“对。带着你所有的教士。穿上最隆重的法衣。点燃所有的蜡烛。唱最庄严的赞美诗。”</p>
“这才是你的工作。”</p>
“打仗的事，不是你的工作。”</p>
海因里希楞了很久，行了个礼。</p>
“是……枢机大人。”</p>
……</p>
美因茨东门，城门打开。</p>
第一批出城的是重步兵。</p>
他们排成四列纵队，扛着长矛，举着大盾，步子整齐。</p>
这些人大部分是法兰西来的。他们的装备没有条顿骑士团那么精良。板甲只有半身，护腿是皮的。</p>
第二批出城的是骑兵。</p>
不多。三百骑。</p>
第三批出城的，是步行的灰衣人。</p>
他们不像士兵。</p>
没有长矛。没有大盾。没有板甲。</p>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短衣，腰间系着皮围裙。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铁管子。腰带上挂着两个皮袋。一个装黑色粉末，一个装铁球。</p>
一千人。排成五列纵队。每列两百人。</p>
他们走路的姿势跟士兵不一样。士兵走路是齐步走，这些人走路更像工匠去上工。</p>
队列中间，夹杂着马车。</p>
马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的轮廓，是一根根粗短的铁管。</p>
二十门火炮。</p>
最后出城的，是查理。</p>
查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p>
他穿了一身旧铠甲。</p>
铠甲的胸甲上有一道划痕。从左肩斜着划到右肋。划痕很深，铁面上的凹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p>
这是他父亲的铠甲。</p>
这副铠甲是约翰年轻时穿的。后来约翰长胖了，穿不进去了，就收在布拉格城堡的库房里。</p>
查理从布拉格出发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p>
铠甲的尺寸刚好。约翰年轻时的身形，跟查理现在差不多。</p>
查理骑在马上。头盔夹在臂弯里，没戴。风吹着他的头发。</p>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城墙上的民兵朝他喊：“陛下万岁！”</p>
查理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人，继续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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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视野开阔了。</p>
东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p>
草地的尽头，大约一里半的距离，是莱茵河的支流。支流不宽，深也不深。但足够把两军隔开。</p>
支流的对面，就是路易的大营。</p>
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条顿骑士团的白色队列正在跟巴伐利亚的深色队列汇合。</p>
查理勒住马。</p>
洛伦佐骑马来到查理旁边。</p>
“陛下。列阵位置在前方三百步。支流西岸的缓坡上。”</p>
“火枪手呢？”</p>
“火枪手部署在第一线。五列横队。每列两百人。前三列负责齐射，后两列轮替装填。”</p>
“火炮？”</p>
“火炮部署在火枪手后方五十步的高地上。二十门。分两组。每组十门。交替射击。”</p>
“重步兵和骑兵？”</p>
“重步兵在火枪手两翼。骑兵在最外侧。防止敌人绕后。”</p>
查理点了点头。</p>
“我站在哪？”</p>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p>
“陛下应该站在火炮后方。那里最安全。”</p>
查理想了想。</p>
“不。我站在火枪手后面。”</p>
“陛下……”</p>
“我穿着我父亲的铠甲。”查理说。</p>
“我父亲不会站在最后面。”</p>
洛伦佐看着查理。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p>
不是勇气。也不是冲动。</p>
是决心。</p>
已经想清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决心。</p>
洛伦佐点了点头。</p>
“是。陛下。”</p>
……</p>
美因茨城楼上。</p>
一张矮桌被搬了上来。桌上摆着一瓶勃艮第红酒、一只玻璃杯、一碟烤杏仁、一碟蜜渍无花果。</p>
乔瓦尼坐在矮桌后面。</p>
从城楼上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战场。</p>
佛罗伦萨和法兰西的军队正在列阵。灰衣火枪手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他们蹲着、站着，把铁管子架在临时搭起的木叉上。</p>
更远的地方，支流对岸，路易的联军也在列阵。</p>
乔瓦尼倒了一杯红酒。</p>
“卡特琳娜。”</p>
“嗯。”</p>
“今天打完这一仗，帝国的军费开支是多少？”</p>
卡特琳娜翻了一下账册。</p>
“火药消耗，按二十轮齐射计算，约一千二百磅。折合六百金弗罗林。”</p>
“铁弹丸消耗约两万颗。折合三百金弗罗林。”</p>
“火炮石弹消耗约四百颗。折合两百金弗罗林。”</p>
“加上士兵的口粮、马料、军饷……”</p>
“今天一天的总开支，约三千金弗罗林。”</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三千金弗罗林，买一个帝国。”</p>
“便宜。”</p>
卡特琳娜笔尖点了一下账册。“如果火炮损坏需要修复呢？”</p>
“加五百。”</p>
“如果有伤亡？抚恤金？”</p>
“一千封顶。伤亡不会大。”</p>
卡特琳娜把数字记下来。</p>
“总计四千五百金弗罗林。”</p>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p>
“对面呢？路易今天把一万五千人拉出来。每天的粮草消耗是多少？”</p>
“三万磅面包，一万五千磅肉，五千加仑啤酒，两万磅干草，一万磅燕麦。折合约两千金弗罗林一天。”</p>
“条顿骑士团的五千人是另外算的。骑士团的装备维护费更高。一天加五百。”</p>
“也就是说，路易每天光站在那里不动，就要花两千五百金弗罗林。”</p>
“我花四千五百，一天打完。”</p>
“他花两千五百，每天都在花。”</p>
“就算他只围了十天。他已经花了两万五千金弗罗林。”</p>
“我赢了这一仗，花四千五。”</p>
“他输了这一仗，花了两万五还搭上五千条顿骑士团的装备。”</p>
乔瓦尼把酒杯放在桌上。</p>
“怎么算都是我赢。”</p>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白色队列上。</p>
条顿骑士团正在渡过那条浅浅的支流。</p>
水只到马腿的一半。马蹄踩进水里，溅起水花。</p>
一千匹战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支流东岸走向西岸。</p>
后面跟着步兵。步兵涉水过河，他们把长矛和盾牌举过头顶。</p>
渡河用了大约一刻钟。</p>
五千人全部过了河。</p>
他们在支流西岸列阵。</p>
离美因茨城门外的佛罗伦萨阵线，大约八百步。</p>
这个距离，火炮打得到。火枪打不到。</p>
两军之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p>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p>
乔瓦尼捏了一颗烤杏仁放进嘴里。</p>
“开始了。”</p>
……</p>
条顿骑士团的阵线。</p>
大团长杜塞默勒住了马。</p>
他的灰马打了一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马腿上还滴着河水。</p>
杜塞默举起右手。</p>
全军停止前进。</p>
五千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地停下来。</p>
一百五十七年的纪律，刻进了骨头里。</p>
杜塞默坐在马上，看着八百步外的对方阵线。</p>
步兵方阵。骑兵护翼。</p>
这些他都认识。</p>
但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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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线。</p>
一群穿灰色短衣的人。</p>
没有长矛。没有盾牌。</p>
他们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p>
杜塞默眯起了眼睛。</p>
铁管子。</p>
黑黝黝的铁管子。一头粗一头细。架在木叉上。</p>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p>
第一线后面五十步的高地上，还有一排更大的铁管子。粗得像酒桶。架在轮子上。</p>
大元帅西格弗里德策马走到杜塞默身边。</p>
“大团长，你看到了吗？”</p>
西格弗里德也往对面看了一眼。</p>
“看到了。”</p>
“那些铁管子是什么？”</p>
西格弗里德沉默了几个呼吸。</p>
“不知道。”</p>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p>
“但不管那是什么。”西格弗里德把水囊挂回去。“我们有上帝。”</p>
杜塞默转过头，看着大元帅。</p>
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p>
只有一种从第一天入团宣誓时就被灌进去的、从来不曾动摇过的东西。</p>
“是。”杜塞默说。“我们有上帝。”</p>
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感觉分量不够。</p>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够。</p>
杜塞默转过头，又一次看向对面。</p>
那些灰衣人。他们蹲在铁管子后面。动作不像士兵在准备战斗。更像……</p>
更像铁匠在调试一件器械。</p>
冷静。从容。没有紧张。</p>
杜塞默打了一辈子仗。他见过无数次对峙。</p>
对峙的时候，人是会紧张的。手会抖。腿会软。有的人会小声祈祷。有的人会捏紧武器。</p>
对面那些人不紧张。</p>
他们的身体语言在说一句话：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p>
而我不知道。</p>
这才是最可怕的。</p>
杜塞默的右手微微握紧了缰绳。</p>
“全军祈祷。”</p>
五千人同时动了。</p>
骑兵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僮。然后跪下来。右膝着地。左手按在胸口的黑十字上。</p>
步兵把长矛插在泥土里。双膝跪地。低下头。</p>
【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p>
【耶和华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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