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的确不怎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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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经全黑了。</p>
从阿维尼翁传过来的鲸灯在风里晃。</p>
芬恩走了十几步，忽然问：</p>
“阿尔布雷希特。”</p>
“嗯？”</p>
“你说我叔叔会怎么想？”</p>
阿尔布雷希特想了想，说：</p>
“你叔叔七十三了。他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个。”</p>
“没见过什么？”</p>
“没见过一个人坐在银行楼上，用一张纸条就把选帝侯的脊梁骨折了。”</p>
“我得写信回去。”</p>
“写吧。”阿尔布雷希特说，“但别写‘敲诈’这个词。你叔叔听了会骂你蠢。”</p>
“那我写什么？”</p>
“写实话。写我们等了三天。写没见到人。写最后收到的是账单。让你叔叔自己去想后面的事。”</p>
“他会怎么想？”</p>
阿尔布雷希特在一个路口停住。</p>
鲸灯在他头顶摇，他的脸被光影分成两半。</p>
“他会想，四万八千金弗罗林，交还是不交。”</p>
“交了，特里尔就成了阿奇亚尤利体系里的一块砖。”</p>
“不交呢？”</p>
阿尔布雷希特朝另一条巷子走去。</p>
“你看看条顿骑士团现在什么样。”</p>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的路就岔开了。</p>
芬恩站在路口，看着老狐狸的背影消失在暗巷。</p>
风把鲸灯吹得又晃了一下。</p>
芬恩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柜台账房的脸。年轻，普通，说话不急不慢。“待定。”</p>
一个银行伙计对着帝国选侯的使者说“待定”。</p>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那伙计的脑袋大概已经挂在城门上了。</p>
现在呢？</p>
伙计继续拨他的算盘，使者揣着碎纸回客栈写信。</p>
芬恩往住处走。</p>
客栈在城西，要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黑，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走一步滑半步。</p>
他一边走，一边想叔叔收到信后的样子。</p>
博杜安大主教坐在特里尔的书房里，火炉旁边，毛毯盖着膝盖。老人拆开信，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不会发火。不会骂人。老人家活了七十三年，早就不靠发火解决事情了。</p>
他会沉默很久。</p>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p>
然后他会把管账的教士叫来，问一句：“教区今年还剩多少？”</p>
教士会翻账本。翻完了，报一个数字。</p>
那个数字会让所有人的脸都不好看。</p>
然后博杜安大主教会做什么？</p>
芬恩明白叔叔的性子。叔叔一辈子奉行一个字：等。</p>
等别人先动。等局面明朗。等到最后一刻再出手。靠这个字活到七十三，熬死了三任皇帝。</p>
可这次，等还管不管用？</p>
乔瓦尼给了九十天。</p>
倒计时到了，违约金开始算。千分之三，按日。</p>
这比四万八千还狠。四万八千是个死数，再大也有底。按日加收，没有底。你拖一天，数字就大一点。拖十天，大一截。拖半年，那就不是军费分摊了，那是把整个教区吃进去。</p>
芬恩到了客栈门口。</p>
掌柜已经关了门，他敲了三下，里面有人来开。</p>
“回来啦？”掌柜是个胖女人，说话含含糊糊。</p>
“嗯。”</p>
“饿不饿？厨房还有剩汤。”</p>
“不饿。”</p>
芬恩上楼，进了房间。</p>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凳子，一个铁烛台。窗户朝北，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p>
他坐在桌前，点了蜡烛。</p>
从行李里翻出纸和笔。</p>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p>
“叔叔亲启。”</p>
然后停住了。</p>
怎么往下写？</p>
写“我们被晾了三天”？太丢人。</p>
写“乔瓦尼拒绝接见”？太直白。</p>
写“他们把我们当空气”？太刺人。</p>
芬恩把笔搁下，看着蜡烛。</p>
蜡烛的火苗歪着烧，有一滴蜡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流，到了底座凝住了。</p>
他决定不绕弯了。</p>
“叔叔亲启。侄在美因茨已三日。未能面见枢机大人。第三日傍晚，收到一纸军费分摊清单。特里尔应缴四万八千金弗罗林。限期九十日。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三。”</p>
“侄以为，此非议价之始，乃通知之终。”</p>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非因无暇，乃因无需。战已毕，局已定。中立之价，今已归零。”</p>
“侄请叔叔早做决断。”</p>
“附注：萨克森方面亦收到同等文书。额度五万三千。”</p>
写完，芬恩把信吹干，折好，封蜡。</p>
封蜡的时候，他想起那两筐苹果。</p>
还在银行柜台边上放着呢。大概明天就被伙计们分了。也许已经分了。</p>
芬恩苦笑了一下。</p>
明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站。快马两天半能到特里尔。</p>
叔叔收到信，大概是第四天。</p>
第四天开始算的话，距离九十天期限，还剩八十六天。</p>
八十六天里，叔叔要做一个决定。</p>
交钱，还是不交。</p>
交钱，就是认了新主人。从此特里尔不再是“中立的教会选侯”，而是“阿奇亚尤利体系在德意志的节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不交钱…</p>
芬恩想起那些白袍…</p>
他吹灭蜡烛。</p>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p>
今天下午撕纸时的确是愤怒。觉着堂堂帝国选侯的使者，不该被一张纸条打发。</p>
可现在躺在黑暗里，愤怒退了。已经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变了。</p>
芬恩翻了个身。</p>
他忽的很想再回巴黎。</p>
巴黎大学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写不好，被教授骂一顿。</p>
这里的烦恼，是四万八千金弗罗林和九十天。</p>
明天他还得去银行一趟。</p>
不是等着被接见了。那已经不重要了。</p>
他得去把那两筐苹果拿回来。</p>
留在那儿太丢人了。</p>
……</p>
同一个夜晚，阿尔布雷希特回到城北客栈，把那份清单从怀里掏出来，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p>
五万三千金弗罗林。</p>
萨克森公爵的全年净收入大约七万。扣掉军费、城堡维护、封臣薪俸、日常开销，能动用的活钱不超过三万。</p>
五万三千。</p>
这意味着，就算把所有活钱拿出来，还差两万多。</p>
两万多的缺口，要么卖地，要么借贷。</p>
卖地，卖给谁？</p>
借贷，找谁借？</p>
答案只有一个。</p>
阿奇亚尤利银行。</p>
绕了一圈，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扇门。</p>
阿尔布雷希特把清单折好，放回怀里。</p>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空白的。</p>
提笔写信。</p>
“公爵殿下亲启。”</p>
“臣在美因茨已三日。情况比预想中更为严峻。”</p>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不是拒绝，是不需要见。”</p>
“他已经不在乎我们怎么想。他只在乎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到账。”</p>
“殿下此前嘱臣摸清底牌。臣如今可以回复：交钱，留在桌上。不交钱，从桌上被端走。”</p>
“没有第三条路。”</p>
“臣建议殿下尽早做出决定。九十天的期限不长。筹钱需要时间。若等到最后才行动，违约金会把缺口撕得更大。”</p>
“另：特里尔方面也收到了同等文书。金额四万八千。其使者芬恩当场撕毁。”</p>
写完，阿尔布雷希特把信封好。</p>
他坐在桌前，看着烛火。</p>
老狐狸活了大半辈子，替萨克森公爵出过无数主意。哪次站队、哪次观望、哪次出兵、哪次缩头，都是他在旁边算的。</p>
算了一辈子，从没算错过。</p>
这次，他觉着自己也没算错。</p>
他早就劝说公爵该早些投靠。可公爵不听。公爵说再看看。再等等。</p>
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张五万三千的账单。</p>
阿尔布雷希特吹灭蜡烛，明天他也要离开美因茨了。</p>
信送出去，剩下的事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p>
公爵会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p>
公爵会骂。骂完了，会沉默。沉默完了，会叫管账的来。管账的会算。算完了，会摇头。</p>
然后公爵会问：“能不能跟银行谈个分期？”</p>
阿尔布雷希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p>
……</p>
第四天清晨。</p>
芬恩去了银行。</p>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那个年轻账房说：“那两筐苹果，我要拿回去。”</p>
账房看了他一眼。</p>
“什么苹果？”</p>
“第一天我带来的。两筐。放在柜台旁边。”</p>
账房想了想，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赫尔曼！前几天有两筐苹果，还在不在？”</p>
后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吃了一筐半了！还剩几个在筐底，你要不要？”</p>
芬恩站在柜台前。</p>
那半筐苹果后来被一个伙计端出来了。筐是原来的筐，里面只剩六七个。有的还被咬了一口，大概是尝了尝不甜，又放回去了。</p>
芬恩看着那几个被咬过的苹果，把筐接过来。</p>
“多谢。”</p>
走出银行大门时，阳光难得正好。美因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包铺的烟囱在冒烟，一群鸽子从教堂钟塔上飞起来，在蓝天里画了一个圈。</p>
芬恩提着那半筐被人啃过的苹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p>
回特里尔的马车下午出发。</p>
他得走了。</p>
带着这半筐苹果，带着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对世界的全新认识。</p>
叔叔会明白，他这一辈子奉行的那个“等”字，已经等不来什么好东西了。</p>
新世界不等人，新世界只看账本。</p>
账本上没你的名字，你就不存在。</p>
账本上有你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要么是资产，要么是负债。</p>
芬恩提着苹果筐，走进了人群。</p>
美因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p>
叔叔从来没碰过算盘。</p>
大主教的手，只碰过圣书、权杖、印玺。</p>
那双手，会学着拨算盘吗？</p>
大概不会了。</p>
七十三岁的人，学不了新东西。</p>
可年轻人能学。</p>
芬恩出了城门。</p>
马车在路边等着。车夫在喂马，马嚼着干草，尾巴悠悠地甩。</p>
芬恩把苹果筐放上车，自己也爬上去。</p>
“走吧。”</p>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p>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p>
美因茨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p>
路两旁是收过麦子的空地。枯黄的茬子在风里微微摇。</p>
马车颠了一下。</p>
有一个苹果从筐里掉了出来。</p>
芬恩拿起苹果，看了看。</p>
然后他咬了一口。</p>
酸的。</p>
的确不怎么甜。</p>
但他还是嚼了，咽了。</p>
路还长。</p>
苹果再酸，也比空肚子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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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经全黑了。</p>
从阿维尼翁传过来的鲸灯在风里晃。</p>
芬恩走了十几步，忽然问：</p>
“阿尔布雷希特。”</p>
“嗯？”</p>
“你说我叔叔会怎么想？”</p>
阿尔布雷希特想了想，说：</p>
“你叔叔七十三了。他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个。”</p>
“没见过什么？”</p>
“没见过一个人坐在银行楼上，用一张纸条就把选帝侯的脊梁骨折了。”</p>
“我得写信回去。”</p>
“写吧。”阿尔布雷希特说，“但别写‘敲诈’这个词。你叔叔听了会骂你蠢。”</p>
“那我写什么？”</p>
“写实话。写我们等了三天。写没见到人。写最后收到的是账单。让你叔叔自己去想后面的事。”</p>
“他会怎么想？”</p>
阿尔布雷希特在一个路口停住。</p>
鲸灯在他头顶摇，他的脸被光影分成两半。</p>
“他会想，四万八千金弗罗林，交还是不交。”</p>
“交了，特里尔就成了阿奇亚尤利体系里的一块砖。”</p>
“不交呢？”</p>
阿尔布雷希特朝另一条巷子走去。</p>
“你看看条顿骑士团现在什么样。”</p>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的路就岔开了。</p>
芬恩站在路口，看着老狐狸的背影消失在暗巷。</p>
风把鲸灯吹得又晃了一下。</p>
芬恩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柜台账房的脸。年轻，普通，说话不急不慢。“待定。”</p>
一个银行伙计对着帝国选侯的使者说“待定”。</p>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那伙计的脑袋大概已经挂在城门上了。</p>
现在呢？</p>
伙计继续拨他的算盘，使者揣着碎纸回客栈写信。</p>
芬恩往住处走。</p>
客栈在城西，要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黑，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走一步滑半步。</p>
他一边走，一边想叔叔收到信后的样子。</p>
博杜安大主教坐在特里尔的书房里，火炉旁边，毛毯盖着膝盖。老人拆开信，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不会发火。不会骂人。老人家活了七十三年，早就不靠发火解决事情了。</p>
他会沉默很久。</p>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p>
然后他会把管账的教士叫来，问一句：“教区今年还剩多少？”</p>
教士会翻账本。翻完了，报一个数字。</p>
那个数字会让所有人的脸都不好看。</p>
然后博杜安大主教会做什么？</p>
芬恩明白叔叔的性子。叔叔一辈子奉行一个字：等。</p>
等别人先动。等局面明朗。等到最后一刻再出手。靠这个字活到七十三，熬死了三任皇帝。</p>
可这次，等还管不管用？</p>
乔瓦尼给了九十天。</p>
倒计时到了，违约金开始算。千分之三，按日。</p>
这比四万八千还狠。四万八千是个死数，再大也有底。按日加收，没有底。你拖一天，数字就大一点。拖十天，大一截。拖半年，那就不是军费分摊了，那是把整个教区吃进去。</p>
芬恩到了客栈门口。</p>
掌柜已经关了门，他敲了三下，里面有人来开。</p>
“回来啦？”掌柜是个胖女人，说话含含糊糊。</p>
“嗯。”</p>
“饿不饿？厨房还有剩汤。”</p>
“不饿。”</p>
芬恩上楼，进了房间。</p>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凳子，一个铁烛台。窗户朝北，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p>
他坐在桌前，点了蜡烛。</p>
从行李里翻出纸和笔。</p>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p>
“叔叔亲启。”</p>
然后停住了。</p>
怎么往下写？</p>
写“我们被晾了三天”？太丢人。</p>
写“乔瓦尼拒绝接见”？太直白。</p>
写“他们把我们当空气”？太刺人。</p>
芬恩把笔搁下，看着蜡烛。</p>
蜡烛的火苗歪着烧，有一滴蜡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流，到了底座凝住了。</p>
他决定不绕弯了。</p>
“叔叔亲启。侄在美因茨已三日。未能面见枢机大人。第三日傍晚，收到一纸军费分摊清单。特里尔应缴四万八千金弗罗林。限期九十日。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三。”</p>
“侄以为，此非议价之始，乃通知之终。”</p>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非因无暇，乃因无需。战已毕，局已定。中立之价，今已归零。”</p>
“侄请叔叔早做决断。”</p>
“附注：萨克森方面亦收到同等文书。额度五万三千。”</p>
写完，芬恩把信吹干，折好，封蜡。</p>
封蜡的时候，他想起那两筐苹果。</p>
还在银行柜台边上放着呢。大概明天就被伙计们分了。也许已经分了。</p>
芬恩苦笑了一下。</p>
明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站。快马两天半能到特里尔。</p>
叔叔收到信，大概是第四天。</p>
第四天开始算的话，距离九十天期限，还剩八十六天。</p>
八十六天里，叔叔要做一个决定。</p>
交钱，还是不交。</p>
交钱，就是认了新主人。从此特里尔不再是“中立的教会选侯”，而是“阿奇亚尤利体系在德意志的节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不交钱…</p>
芬恩想起那些白袍…</p>
他吹灭蜡烛。</p>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p>
今天下午撕纸时的确是愤怒。觉着堂堂帝国选侯的使者，不该被一张纸条打发。</p>
可现在躺在黑暗里，愤怒退了。已经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变了。</p>
芬恩翻了个身。</p>
他忽的很想再回巴黎。</p>
巴黎大学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写不好，被教授骂一顿。</p>
这里的烦恼，是四万八千金弗罗林和九十天。</p>
明天他还得去银行一趟。</p>
不是等着被接见了。那已经不重要了。</p>
他得去把那两筐苹果拿回来。</p>
留在那儿太丢人了。</p>
……</p>
同一个夜晚，阿尔布雷希特回到城北客栈，把那份清单从怀里掏出来，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p>
五万三千金弗罗林。</p>
萨克森公爵的全年净收入大约七万。扣掉军费、城堡维护、封臣薪俸、日常开销，能动用的活钱不超过三万。</p>
五万三千。</p>
这意味着，就算把所有活钱拿出来，还差两万多。</p>
两万多的缺口，要么卖地，要么借贷。</p>
卖地，卖给谁？</p>
借贷，找谁借？</p>
答案只有一个。</p>
阿奇亚尤利银行。</p>
绕了一圈，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扇门。</p>
阿尔布雷希特把清单折好，放回怀里。</p>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空白的。</p>
提笔写信。</p>
“公爵殿下亲启。”</p>
“臣在美因茨已三日。情况比预想中更为严峻。”</p>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不是拒绝，是不需要见。”</p>
“他已经不在乎我们怎么想。他只在乎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到账。”</p>
“殿下此前嘱臣摸清底牌。臣如今可以回复：交钱，留在桌上。不交钱，从桌上被端走。”</p>
“没有第三条路。”</p>
“臣建议殿下尽早做出决定。九十天的期限不长。筹钱需要时间。若等到最后才行动，违约金会把缺口撕得更大。”</p>
“另：特里尔方面也收到了同等文书。金额四万八千。其使者芬恩当场撕毁。”</p>
写完，阿尔布雷希特把信封好。</p>
他坐在桌前，看着烛火。</p>
老狐狸活了大半辈子，替萨克森公爵出过无数主意。哪次站队、哪次观望、哪次出兵、哪次缩头，都是他在旁边算的。</p>
算了一辈子，从没算错过。</p>
这次，他觉着自己也没算错。</p>
他早就劝说公爵该早些投靠。可公爵不听。公爵说再看看。再等等。</p>
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张五万三千的账单。</p>
阿尔布雷希特吹灭蜡烛，明天他也要离开美因茨了。</p>
信送出去，剩下的事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p>
公爵会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p>
公爵会骂。骂完了，会沉默。沉默完了，会叫管账的来。管账的会算。算完了，会摇头。</p>
然后公爵会问：“能不能跟银行谈个分期？”</p>
阿尔布雷希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p>
……</p>
第四天清晨。</p>
芬恩去了银行。</p>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那个年轻账房说：“那两筐苹果，我要拿回去。”</p>
账房看了他一眼。</p>
“什么苹果？”</p>
“第一天我带来的。两筐。放在柜台旁边。”</p>
账房想了想，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赫尔曼！前几天有两筐苹果，还在不在？”</p>
后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吃了一筐半了！还剩几个在筐底，你要不要？”</p>
芬恩站在柜台前。</p>
那半筐苹果后来被一个伙计端出来了。筐是原来的筐，里面只剩六七个。有的还被咬了一口，大概是尝了尝不甜，又放回去了。</p>
芬恩看着那几个被咬过的苹果，把筐接过来。</p>
“多谢。”</p>
走出银行大门时，阳光难得正好。美因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包铺的烟囱在冒烟，一群鸽子从教堂钟塔上飞起来，在蓝天里画了一个圈。</p>
芬恩提着那半筐被人啃过的苹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p>
回特里尔的马车下午出发。</p>
他得走了。</p>
带着这半筐苹果，带着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对世界的全新认识。</p>
叔叔会明白，他这一辈子奉行的那个“等”字，已经等不来什么好东西了。</p>
新世界不等人，新世界只看账本。</p>
账本上没你的名字，你就不存在。</p>
账本上有你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要么是资产，要么是负债。</p>
芬恩提着苹果筐，走进了人群。</p>
美因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p>
叔叔从来没碰过算盘。</p>
大主教的手，只碰过圣书、权杖、印玺。</p>
那双手，会学着拨算盘吗？</p>
大概不会了。</p>
七十三岁的人，学不了新东西。</p>
可年轻人能学。</p>
芬恩出了城门。</p>
马车在路边等着。车夫在喂马，马嚼着干草，尾巴悠悠地甩。</p>
芬恩把苹果筐放上车，自己也爬上去。</p>
“走吧。”</p>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p>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p>
美因茨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p>
路两旁是收过麦子的空地。枯黄的茬子在风里微微摇。</p>
马车颠了一下。</p>
有一个苹果从筐里掉了出来。</p>
芬恩拿起苹果，看了看。</p>
然后他咬了一口。</p>
酸的。</p>
的确不怎么甜。</p>
但他还是嚼了，咽了。</p>
路还长。</p>
苹果再酸，也比空肚子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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