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乔瓦尼的会计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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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二楼。</p>
乔瓦尼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两本账册。托福罗本来该在的，但乔瓦尼今天把他打发到楼下去了，说：“我来教。”</p>
查理坐在桌子另一边，把一句话抄了三遍。</p>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p>
查理写得很认真，字一笔一画。皇帝的字很端正，贵族出身的人小时候被神父拿戒尺盯着抄经，字写坏了要挨敲。查理小时候大概没少挨。</p>
他把最后一笔收住，说：</p>
“老师，三遍写完了。”</p>
“嗯。”</p>
乔瓦尼把旧账册翻开，推过去。</p>
“再看这个。”</p>
查理低头看。</p>
账册上是拉丁文。并不难懂。难的是那种记法。左边一列，右边一列，一行一行，像两排修士在教堂里对唱。</p>
一边记数，一边记货，一边还记名字和时间。</p>
有的地方写的是麦子，有的地方写的是银币，有的地方写的是某个行会的欠款，还有的地方写得很碎，说是某个染坊欠了三十匹布的尾款，因为布料受潮，扣去两匹作损耗。</p>
查理看了一会儿，说：</p>
“这比我以前见过的账复杂得多。”</p>
“你以前见过什么账？”</p>
“宫廷总管送来的年终清单。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还剩多少。”</p>
“那不叫账。”乔瓦尼说，“那叫安慰人的故事。”</p>
查理笑了一下，没争。</p>
乔瓦尼把一枚小铜币从桌边拨到中间。</p>
“查理。你先不要背那句有借有贷。背了也没用。背经文的人很多，能把经文念明白的人不多。学记账也是一个道理。”</p>
“你先告诉我，这枚铜币，从桌边到了桌中间，发生了什么？”</p>
查理看着铜币。</p>
“它……换了个地方。”</p>
“对。地方变了。”</p>
乔瓦尼又问：</p>
“就这些？”</p>
查理想了想。</p>
“还有，是您拨动了它。”</p>
“也对。它不是自己走过去的。得有人动它。”</p>
乔瓦尼把铜币拿起来，放回原处。</p>
“记账先记的不是字，是这件事。每一笔钱都不会自己走。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谁碰了它，最后变成了什么，这些要弄清楚。”</p>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说的就是这个。”</p>
“任何一笔经济上的动作，只要是真的，不是骗鬼，它一定有来处，也一定有去处。”</p>
“你花出去一笔钱，这钱不会凭空蒸发。它总得换成点什么。粮食，木材，军饷，马料，或者一张欠条。反过来，你账上忽然多出一笔钱，这钱也不会是天使夜里塞进来的。总得有人给，或者你欠了谁，或者卖了什么，或者抢了什么。”</p>
查理听着，他早已经习惯了乔瓦尼讲话的法子。上来不讲经院里那些绕人的定义，先拿桌上一枚铜币说事。</p>
和街边卖刀子的一样，一边说刀快不快，一边拿萝卜切给你看。你看完了，知道这刀真能切，后头再说什么钢口、火候、淬炼，才听得进去。</p>
乔瓦尼拿过一张空白羊皮纸，写下一行字。</p>
“购入小麦，一百袋，付现金十金弗罗林。”</p>
写完后，把笔递给查理。</p>
“来。你记。”</p>
查理把笔接过去，迟疑了一下。</p>
“我该怎么写？”</p>
“先别急着写借贷。先说这件事里，有什么变了。”</p>
查理盯着那行字。</p>
“我们少了十金弗罗林。”</p>
“对。还有呢？”</p>
“多了一百袋小麦。”</p>
“很好。”</p>
乔瓦尼把铜币又拨了一下。</p>
“钱少了。麦子多了。这就是两个变化。一个去处，一个来处。现在你再想，有没有第三种可能？只记钱少了，不记麦子多了？或者只记麦子多了，不记钱少了？”</p>
“没有。”查理说。</p>
“为什么没有？”</p>
“因为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p>
“对。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你若只记一半，就是撒谎。或者不是撒谎，是蠢。”</p>
乔瓦尼往后一靠。</p>
“这就是复式记账法最值钱的地方。它不许你只说半句话。你说了这边，就得把那边也说出来。你今天说十金弗罗林没了，明天账房会问，去哪了。你说买了麦子，那就把麦仓打开。麦仓里没有，就是你偷了，就是管仓的人偷了，就是路上漏了，总之，总得有人负责。”</p>
查理轻轻吸了口气：</p>
“所以这套记法，不只是为了算得清？”</p>
“当然不只是。”乔瓦尼说，“算得清只是第一步。算得清之后，才能追责。能追责，才有人害怕。有人害怕，账才不会乱。”</p>
他把笔从查理手里抽回来，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式子。</p>
资产 = 负债 + 所有者权益</p>
查理看见这个，皱了下眉。</p>
“这又是什么？”</p>
“世界的另一种祈祷文。”乔瓦尼说。</p>
查理笑了一下。</p>
“老师，您什么都能往神学上扯。”</p>
“因为神学本来就无处不在。”乔瓦尼说，“只是大多数人只肯在教堂里找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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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笔点了点那行等式。</p>
“你先别怕这个。字看着吓人，其实比神学论文老实得多。左边是你手里有的东西。右边是这些东西归谁，或者说，是靠什么撑起来的。”</p>
“比如一袋麦子，在你仓里，这算资产。可这袋麦子如果不是你自己拿钱买的，是我借钱给你买的，那它虽然在你仓里，背后却有我的钱。你的仓是左边，我的钱是右边。两边得对上。”</p>
“再比如，你有一匹战马。这马是你的，没人借钱给你，你自己掏钱买的，那右边靠的是你的所有者权益。说直白一点，靠的是你自己的家底。”</p>
“右边要么是别人的钱，要么是你自己的钱。左边是这些钱变成了什么东西。”</p>
查理沉默地看着那行式子。</p>
过了会儿，他说：</p>
“如果我明白了这行字，借和贷就好分了？”</p>
“差不多。”</p>
乔瓦尼又拿回刚才那句购入小麦的话，在下面写：</p>
借：小麦库存 十金弗罗林</p>
贷：现金 十金弗罗林</p>
“看见没有？资产在左边，增加记借方。现金也是资产，它减少，就记贷方。”</p>
查理盯着“借”和“贷”两个字。</p>
“可为什么偏偏叫借和贷？这最容易叫人糊涂。”</p>
“因为我最早发明这套东西的时候，最常见的业务就是借贷。借入一笔钱，记在左边。贷出一笔钱，记在右边。后来规模大了，什么业务都往里面塞，名字却没改。”</p>
“你把这两个字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它们在这里不是借钱和贷款的意思。它们只是左边和右边。你要是</p>
银行二楼。</p>
乔瓦尼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两本账册。托福罗本来该在的，但乔瓦尼今天把他打发到楼下去了，说：“我来教。”</p>
查理坐在桌子另一边，把一句话抄了三遍。</p>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p>
查理写得很认真，字一笔一画。皇帝的字很端正，贵族出身的人小时候被神父拿戒尺盯着抄经，字写坏了要挨敲。查理小时候大概没少挨。</p>
他把最后一笔收住，说：</p>
“老师，三遍写完了。”</p>
“嗯。”</p>
乔瓦尼把旧账册翻开，推过去。</p>
“再看这个。”</p>
查理低头看。</p>
账册上是拉丁文。并不难懂。难的是那种记法。左边一列，右边一列，一行一行，像两排修士在教堂里对唱。</p>
一边记数，一边记货，一边还记名字和时间。</p>
有的地方写的是麦子，有的地方写的是银币，有的地方写的是某个行会的欠款，还有的地方写得很碎，说是某个染坊欠了三十匹布的尾款，因为布料受潮，扣去两匹作损耗。</p>
查理看了一会儿，说：</p>
“这比我以前见过的账复杂得多。”</p>
“你以前见过什么账？”</p>
“宫廷总管送来的年终清单。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还剩多少。”</p>
“那不叫账。”乔瓦尼说，“那叫安慰人的故事。”</p>
查理笑了一下，没争。</p>
乔瓦尼把一枚小铜币从桌边拨到中间。</p>
“查理。你先不要背那句有借有贷。背了也没用。背经文的人很多，能把经文念明白的人不多。学记账也是一个道理。”</p>
“你先告诉我，这枚铜币，从桌边到了桌中间，发生了什么？”</p>
查理看着铜币。</p>
“它……换了个地方。”</p>
“对。地方变了。”</p>
乔瓦尼又问：</p>
“就这些？”</p>
查理想了想。</p>
“还有，是您拨动了它。”</p>
“也对。它不是自己走过去的。得有人动它。”</p>
乔瓦尼把铜币拿起来，放回原处。</p>
“记账先记的不是字，是这件事。每一笔钱都不会自己走。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谁碰了它，最后变成了什么，这些要弄清楚。”</p>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说的就是这个。”</p>
“任何一笔经济上的动作，只要是真的，不是骗鬼，它一定有来处，也一定有去处。”</p>
“你花出去一笔钱，这钱不会凭空蒸发。它总得换成点什么。粮食，木材，军饷，马料，或者一张欠条。反过来，你账上忽然多出一笔钱，这钱也不会是天使夜里塞进来的。总得有人给，或者你欠了谁，或者卖了什么，或者抢了什么。”</p>
查理听着，他早已经习惯了乔瓦尼讲话的法子。上来不讲经院里那些绕人的定义，先拿桌上一枚铜币说事。</p>
和街边卖刀子的一样，一边说刀快不快，一边拿萝卜切给你看。你看完了，知道这刀真能切，后头再说什么钢口、火候、淬炼，才听得进去。</p>
乔瓦尼拿过一张空白羊皮纸，写下一行字。</p>
“购入小麦，一百袋，付现金十金弗罗林。”</p>
写完后，把笔递给查理。</p>
“来。你记。”</p>
查理把笔接过去，迟疑了一下。</p>
“我该怎么写？”</p>
“先别急着写借贷。先说这件事里，有什么变了。”</p>
查理盯着那行字。</p>
“我们少了十金弗罗林。”</p>
“对。还有呢？”</p>
“多了一百袋小麦。”</p>
“很好。”</p>
乔瓦尼把铜币又拨了一下。</p>
“钱少了。麦子多了。这就是两个变化。一个去处，一个来处。现在你再想，有没有第三种可能？只记钱少了，不记麦子多了？或者只记麦子多了，不记钱少了？”</p>
“没有。”查理说。</p>
“为什么没有？”</p>
“因为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p>
“对。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你若只记一半，就是撒谎。或者不是撒谎，是蠢。”</p>
乔瓦尼往后一靠。</p>
“这就是复式记账法最值钱的地方。它不许你只说半句话。你说了这边，就得把那边也说出来。你今天说十金弗罗林没了，明天账房会问，去哪了。你说买了麦子，那就把麦仓打开。麦仓里没有，就是你偷了，就是管仓的人偷了，就是路上漏了，总之，总得有人负责。”</p>
查理轻轻吸了口气：</p>
“所以这套记法，不只是为了算得清？”</p>
“当然不只是。”乔瓦尼说，“算得清只是第一步。算得清之后，才能追责。能追责，才有人害怕。有人害怕，账才不会乱。”</p>
他把笔从查理手里抽回来，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式子。</p>
资产 = 负债 + 所有者权益</p>
查理看见这个，皱了下眉。</p>
“这又是什么？”</p>
“世界的另一种祈祷文。”乔瓦尼说。</p>
查理笑了一下。</p>
“老师，您什么都能往神学上扯。”</p>
“因为神学本来就无处不在。”乔瓦尼说，“只是大多数人只肯在教堂里找它。”</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用笔点了点那行等式。</p>
“你先别怕这个。字看着吓人，其实比神学论文老实得多。左边是你手里有的东西。右边是这些东西归谁，或者说，是靠什么撑起来的。”</p>
“比如一袋麦子，在你仓里，这算资产。可这袋麦子如果不是你自己拿钱买的，是我借钱给你买的，那它虽然在你仓里，背后却有我的钱。你的仓是左边，我的钱是右边。两边得对上。”</p>
“再比如，你有一匹战马。这马是你的，没人借钱给你，你自己掏钱买的，那右边靠的是你的所有者权益。说直白一点，靠的是你自己的家底。”</p>
“右边要么是别人的钱，要么是你自己的钱。左边是这些钱变成了什么东西。”</p>
查理沉默地看着那行式子。</p>
过了会儿，他说：</p>
“如果我明白了这行字，借和贷就好分了？”</p>
“差不多。”</p>
乔瓦尼又拿回刚才那句购入小麦的话，在下面写：</p>
借：小麦库存 十金弗罗林</p>
贷：现金 十金弗罗林</p>
“看见没有？资产在左边，增加记借方。现金也是资产，它减少，就记贷方。”</p>
查理盯着“借”和“贷”两个字。</p>
“可为什么偏偏叫借和贷？这最容易叫人糊涂。”</p>
“因为我最早发明这套东西的时候，最常见的业务就是借贷。借入一笔钱，记在左边。贷出一笔钱，记在右边。后来规模大了，什么业务都往里面塞，名字却没改。”</p>
“你把这两个字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它们在这里不是借钱和贷款的意思。它们只是左边和右边。你要是</p>